第449章 珍珠藍(下)(1 / 1)
曹氏堵著一口氣,暗暗想借驀闌的手把庒琂那一夥人給端了。真真沒想到大奶奶半路冒出來。
真是意外極了。
同時,曹氏也很氣憤,這位大奶奶能有今日,不是她親手扶持的麼?花了那麼多心思把她從鏡花謝轉移走,還如此高調嫁入東府,她居然看不懂情勢,居然為庒琂她們出頭!
真是可氣可恨呀!曹氏咬了一回牙齒,終究又得把臉面笑容露出來。
當下,大奶奶說著話呢,還往地上撿珍珠,撿起來後,走到莊瑜跟前去,珍珠遞給她。
莊瑜目光露出些許怯意,不接也不好,接了又怕秦氏責怪。因想到以前藥先生也救過自己母親小姨娘,便猶猶豫豫接了,端詳了一會子。
大奶奶笑道:“四姑娘,你也來看看。是的吧?”
五姑娘疑惑惑的湊過來,看了一回,眨巴著眼睛,道:“嫂子記性好。還記得四姐姐那幾顆珍珠。當初四姐姐送琂姐姐的手串,是二十顆沉木香子,加串了四顆珍珠。看著,倒是像呢!”
大奶奶的眼神柔柔地讚了一回莊玝。
莊瑜“嗯”的一聲,遞還給大奶奶,道:“嫂子有那麼多。”
這話聽著含糊,卻已表明是東府裡有的東西。
事情到此該結束了,可驀闌偏不依,仍道:“就算我說錯了,就算是大奶奶送的中秋禮,我倒要問問,傍晚的時候,子素為何要挑唆三爺把人叫來,先生上茅房為何要回西府去?先生回西府上茅房怎上到鳳凰閣那邊去?三喜病著為何跟先生從鳳凰閣那邊出來?難道三喜也去西府上茅房不成?難道三喜與先生……”
驀闌咄咄逼人,誓不罷休。郡主忍無可忍,曹氏更是怕她把牽三喜出來說,於是,二人異口同聲吃喝向驀闌:“住口!”
驀闌驚住了,抬頭看看郡主,又看看曹氏。
曹氏趕忙道:“中秋節,什麼茅房不茅房的。不許說這個了!既然大奶奶說是她送的,便沒有什麼偷啊盜啊這些事兒。”迎去老太太面前,道:“老太太,都怪我。我看是驀闌這丫頭偷吃了些果子酒,腦子一時醉糊塗了。看在她伺候玳兒的份上,又那麼盡心,讓她先回去吧!”
郡主道:“謝二太太了,我也是這意思。”示意管家:“帶下去。”
老太太示意,讓這般辦。
結果出乎意料,人人堆笑來,又說些慶祝中秋的吉祥話。老爺們最是尷尬了,畢竟冤枉人家藥先生了呢!
因是西府請藥先生來診治莊玳,此刻,西府三老爺臉色最不好,黑沉著,很不滿地看了看郡主,轉頭向老太太作揖,之後,轉身向藥先生走去,深深打一躬:“底下的人無禮,多有得罪,萬望先生原諒。”
藥先生還禮:“不敢,誤會一場而已。”
大老爺莊熹、二老爺莊祿,四老爺莊耀紛紛起來,幾位老爺走過去,一人攜住藥先生的手,一人作引,一人賠笑致歉,三老爺莊勤繼續請道:“先生請上座。我等給先生賠禮道歉。”
藥先生幾乎是被擁簇推上桌。竹兒眼快,早已端一椅子來,放在正下首,對的是老太太。
先生入座後,老太太客氣一回,端杯子要敬,可藥先生不敢接,主覺地起身先幹為上敬。後頭,老爺們一撥致歉,太太們一撥致歉,少爺們一撥,姑娘們一撥,酒過數巡,先生假裝微燻。
要知道,藥先生是個睡酒水之人,這等淺酒甜釀如何醉得他。只為遮掩,好抽身離場。
庒琂看到先生微燻的狀態,以為真醉了,趕忙端一杯茶水來。尚未端到面前,曹氏已差貴圓端一碗燕窩湯過來。
曹氏道:“原是我們不該灌先生這麼多酒。這上桌也得先請先生吃個點心小菜再吃其他,這會子好了,酒足給醉了。先補一補。”
這邊是大宅子裡待客之道,為顯富貴,平常待客,菜色食物一道一道,先上什麼茶飲,點心,小菜,再上熱菜,大菜等等。這一回,曹氏想起來了,怕虧待人家。
么姨娘笑道:“太太說笑呢,醉過醉過,還補得回來,能讓清醒著?”
曹氏道:“我說的補,是把前頭不敬的地方補回來。頭先先生沒沾過筷子勺子的,如今一併補了。”
這麼一來,滿桌的人都笑開了。都說么姨娘說“醉過醉過”是說“罪過罪過”的意思。
因此,才剛那些不愉快統統被驅散。
老太太也覺得這麼灌藥先生不好意思,故而說道:“先生今兒仍舊要回去?不回去呢,我差人給先生收拾間廂房,索性就在我們中府歇下了。”
藥先生醉意綿綿回道:“來叨擾幾日,逢中秋是要回去的,有家之人,怎麼好落腳他處佔他人之月呢。多有得罪,感謝感謝。”
見藥先生如此執意,老太太便給三老爺使一個眼色。三老爺識意,把管家叫了一聲,管家懂得,趕緊撩起袍子踱步往外走,叫幾個小奴僕來,說要送先生回去了。莊勤為盡禮貌,又吩咐莊璞與莊玳扶先生出去。
莊璞道:“你們好好吃著,我扶先生出去就成了。”他把自己的貼身小廝旺五與財童二人叫來,夾扶先生隨管家往外頭走。
子素看著藥先生被夾著離開,看準時候,催促三喜悄悄跟去。轉眼,二人也跟到外頭。子素遠遠就叫莊璞。
子素道:“璞二爺!等一等。”
莊璞聽見聲音,稍停一下,扭頭看,見子素和三喜戰戰兢兢走出來。
子素道:“二爺,讓三喜一同出去吧!”
莊璞眯了眯眼睛,譏誚道:“馬車小,裝不下兩個人。三喜要去,先生便得留下,先生走,三喜就上不去。好好的在府裡不住,跟著先生去做什麼,省得又給人添麻煩。”
子素忍住生氣,道:“這不是需要先生治病麼?”
莊璞道:“我要是你,別添這會子的麻煩。今晚鬧這一出,別看著嘻嘻哈哈又過去了。仔細後頭一堆麻煩找你呢,你自個兒不掂量著自個兒,倒顧別人來。再說了,三喜在鏡花謝琂妹妹那裡,就怕沒得照顧?趕明兒先生還得來。我提個醒兒,知趣兒的收著點兒,別惹火了我。先生是客,我顧先生,你們啊,是誰呢?要去也得,自個兒摸黑趕路走著去,我一個不攔著。”
說罷,讓旺五和財童趕緊扶藥先生走。
子素聽莊璞那番話,又羞又怒,無可奈何之際,只好求助藥先生。
藥先生一副醉醺醺樣子,當然聽到莊璞的話了,也覺得莊璞說得有道理。此時此刻,子素不該再生事了,畢竟老太太等人有意按下此事不許鬧。於是乎,他醉醺醺的抬手,向子素擺了擺,示意就此打住。
看著藥先生走,三喜委屈地道:“素姑娘,先生不要我們了。我們回去找姑娘吧!”
子素跺腳,道:“這個璞二爺指標與我,早看我不順眼了。不去就不去吧!”拉住三喜往裡進去,卻也沒往大院裡走,拐頭向鏡花謝回。
三喜道:“我要去見姑娘。”
子素道:“糊塗!這會子躲都躲不及呢,還去!聽我的話,咱們回鏡花謝。等姑娘完了之後,姑娘自會回來。”
也不管三喜願意不願意,猛力拉她進鏡花謝院門。回到鏡花謝,安置妥當三喜,又問她如何從地下出來的,鬼母媽媽為何沒跟著?三喜迷迷糊糊的說一通,前言不搭後語,子素知她腦袋不清楚,也沒難為她了,讓她且先歇著。
臨走時,想起錦盒裡的珍珠,子素又再問三喜:“這東西哪兒來的?”
三喜道:“媽媽給的。”
總算知道出處了,子素不再逗留,急推三喜回她此前那屋裡歇息。稍後,子素又回到宴席中伺候庒琂。
驀闌鬧這一出,平湖波瀾微起,頭先還有人忌諱著說話,慢慢的也放開了,跟沒發生過一樣。酒飯富足,老太太示意撤去餐桌,端來香鼎,捧上月餅點心果品,一家府圍著賞月說笑。因說莊璞與莊琻的婚事,一開始準備的燈謎也不讓玩了。莊玳覺得長輩們說的事甚是無聊,自個兒與姐妹們結夥,往一邊去猜,沒參與大人們的話題。
這一頭,莊玳與姐妹幾個圍著燈籠轉字謎。即在燈籠上貼上謎題,由人轉動,謎題紙對著誰,誰便揭下猜答案,並賦一首詩。倒是鬧好一會子。
那一頭,老太太主持,議論北府二姑娘莊琻與佟府的婚事。
莊琻原本與姐妹兄弟們玩燈謎,因聽到老太太那邊說自己,十分不悅了,心思全在那邊,生怕自己被攆嫁出去。莊玝為人開朗些,見莊琻心不在焉的,故意推她,道:“姐姐是那邊的人,早些過去。我們這邊只有謎題,沒有謎底。姐姐不喜歡玩,早早過去得了。”
這話將莊琻羞得沒地兒站,身子一扭,真往那邊去了,人沒到呢,身子倒先撲在老太太懷裡,撒嬌道:“老太太做主,有人容不下我了。”
說著,莊琻的眼淚兒跟不要錢似的,見二姐姐這樣,莊玝等一干姑娘小姐笑開,又繼續玩謎語遊戲。
莊玳是個會來事兒的人,嚷著說謎題不好玩,準備得過於粗淺,還把二姐姐無聊走了。話說這些燈謎,都是莊玳一人操辦的呢,這會子怨自己了。他妹妹莊玝說:“不好玩那撕了重來。計劃好的事,有什麼趣味,不如,每人擬一個來,就玩個眼見為實,才真真刺激呢!誰也不知誰出的什麼,誰也不知誰拈到誰的,可好?”
這般說,很合大家的意。幾輪玩下來,果真比此前那個好耍。
當輪到庒琂出謎題,庒琂推託說自己不會,說要出一句詩詞讓大家來對。私心而論,庒琂想借此玩法套大奶奶的話。遂而,說的時候,特特地把大奶奶勾了一眼,算提示她了。
庒琂出的上句是:“東風破,歡情薄,明月高高掛。”說讓對下一句應個景。
句子寫在紙條上,她隨意擲出去,擲到誰,誰撿起來回應便是。當然,庒琂虛虛實實亂擲,最終往大奶奶臉上拋。
大奶奶撿起,看上面的字,大約也明白庒琂的意思了,但假裝犯難。
莊玳見狀,道:“妹妹何苦砸大嫂子呢,該給我呀!”
庒琂道:“哥哥怪我呢,是你自己搶不著。”
莊瑛道:“姐姐的才情我們領受過的,幸好沒砸到我。三哥哥喜歡拿,那就替嫂子回便是。”
莊玳笑嘻嘻要去搶,可大奶奶把紙條收下了,道:“既是規矩,那就按規矩來吧!我答不工整,望姑娘不要責怪。也請諸位別笑話我才好。”
餘下,大奶奶答句是:“西湖裂,金山漫,珍珠低低流。”
莊玳拍手,說十分應景,又道:“只是嫂子對出的牽強些了。東風對西湖,不論詞義,也可,只是歡情薄與金山漫不搭邊啊,幸好明月對珍珠。卻是極妙。”
庒琂溫婉地垂頭,大奶奶亦是如此。兩人互交暗語呢!他們哪能懂得?
恰好,四姑娘莊瑜笑道:“三哥哥只會護著琂姐姐,倒笑話嫂子來,這又不是西府跟東府決鬥,我聽著很不舒服。哥哥若是能對一句勝過嫂子,我就服你。嫂子這句雖說詞字不甚公整,裡頭的典故,怕是恰當不過了。嫂子用都是水漫金山,白蛇鬥法的故事,琂姐姐用的是暗指手法,寓意嫦娥奔月呢。寥寥幾句,且不說對得公整,就背後的典故,也不是誰人一下子能想到的,又應了中秋明月,妙不可言。哥哥還這般說,可笑自己不自知。”
莊瑜發話點撥,莊玳恍然大悟,連忙作揖向大奶奶賠罪。
大奶奶回禮,謙虛謙讓幾下,就字面的意思,莊瑜也只領略一二,她這句話隱藏許多意思呢。拆開了看,如是:“西湖裂”寓意西府的事,“金山漫”寓意北府來襲,“珍珠低低流”寓意水往低處走,能流向何處是何處,且不必計較先。話題與才剛珍珠散地關聯一起的。
再看庒琂的出句,“東風破”寓意東府無端牽扯進來啊,“歡情薄”寓意府中眾人敵對親疏關係,“明月高高掛”可不是強調今晚月下發生的事?又應了大奶奶出來解圍說的那番“每逢佳節倍思親”,望月興嘆的梗。
這些暗語,只有庒琂與大奶奶相互知道。他們怎深解得?
庒琂客氣道:“我班門弄斧,敵不過嫂子,等空些時候,我再到東府與嫂子請教。”
這邊客客氣氣的又玩幾回,多少歡喜不必細說。
至後。
夜露漸漸深重,送藥先生的莊璞也回來了,月過中天之後,老太太有些倦意,四府老爺趁時說該歇得了,還說明日趕著出去躥府吃中秋,別府的老爺們也要來走動。於是,全府人盡歡而散。
難得散場,庒琂與一眾人伺候老太太躺下,之後與子素回鏡花謝。
入鏡花謝院門,子素知意地把門關死。到了裡間,庒琂讓三喜起來說話。子素領命,去看了一眼,出來回說三喜睡了。
庒琂應了一聲,道:“罷了!”又緊張不已拉住子素的手道:“怎麼會這樣呢?”
子素道:“我也是意外,以為沒人知道呢!幸好鬼母媽媽沒跟出來。”
庒琂驚道:“我還以為媽媽被她們抓去了呢!慌了我一晚上。如今好了,三喜過了明眼,北府二太太怕不會善罷甘休了!巧又出現那盒子珍珠,西府往後得怎麼看我們呢?”
子素笑了笑,道:“好在老太太護著我們。這事兒就過去了。不怕北府陰曹來尋事!”
庒琂搖頭,煩惱地道:“我們這是作死呢!姐姐啊,你明日無論如何得見一見藥先生,問問他,接下來該怎麼辦。我如今心亂得很,沒主意了,怪我急著要把人接出來。”
子素安慰道:“事已至此,後悔有何用。話說,船到橋頭自然直,兵來則擋,水來土掩。我老早就跟你說了,別拖拖拉拉,心慈手軟。這下好,鬧這麼一出,不知又得拖到何時。不過呢,藉此鬧他們個雞犬不寧,也未為不可。只要北府敢鬧,我們撕破臉了整她們,虧也虧她呀。還有,我們不是沒幫手,瞧東府那位沒有,總算說句人話了。鬼母媽媽不出來,也是我們手裡一把利劍啊。明著幹,暗著搞,我們哪樣會輸?你就別憂慮了。”
庒琂道:“好好的,哪來那盒子珍珠呢?”
子素道:“我差點沒留神,虧驀闌那死丫頭盯著,說是我們偷盜來的。我告訴你吧,三喜說是媽媽給她的。你想,莊府地下埋藏多少珍寶?媽媽拿出這麼一點兒,算得什麼?我是信三喜的話。幸好,沒被莊府人拷問出什麼來。且慶幸著吧!我就怪了,五姑娘說四姑娘以前給你送什麼手串,也有這珍珠,難不成四姑娘也知道鬼母媽媽在地下?鬼母媽媽送過她?”
子素說這些自然是安慰庒琂,心裡卻明白,這事兒牽扯幾府人,棘手著呢!庒琂心煩,她心裡也煩。
果然到次日,各路事端跟發大水一樣,洶湧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