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血燕醍醐(1 / 1)
越是臨近壽中居,越是惶恐不安。
頭夜盡歡而散,雖說桌席的地方已收拾過,可下人們不敢閒著,晨早起來仍再來清掃一遍。庒琂慢慢走來時,那些下人們見了她,紛紛請安問早,這些聲音,早把裡頭的人知會到了。庒琂微笑示人,表現出無比的溫和,無比的平靜,如秋後起春風。
這是刻制罷了。
往前走,上壽中居臺階,過那道寬寬的臺階便是入壽中居堂廳,轉過堂廳則是老太太日常歇息的裡間,如沒猜測錯,這會子老太太沒躺在臥內,就坐在裡間的炕上等她拿珍珠過來。這一步往裡頭進,似回到去年那些艱難的逃亡時光,每一步是那麼辛險和揪心,每一步是那麼篤定和決絕,希望堅定不移往前走,又怕行在冬日,如履薄冰。
昔日,老太太因自己是外孫女,因她家門變故父母雙亡,給予不盡的寵愛與維護。如今,這些寵愛與維護還能繼續麼?這些日子,發生那麼多事,事事牽連自己,而自己百般隱忍,百般隱瞞,換作誰知道了這些欺騙,還能真心對待自己麼?
才上到臺階,竹兒從裡面走出來了。她見到庒琂,顯得有些驚訝,不過仍舊面滿笑意,提裙露腳鞋,徐徐跨出門來,伸手就扶住庒琂。
竹兒先道:“姑娘怎不多睡一會子,怎就過來了。我才剛過去跟子素說了,今日老太太吩咐不用來請安。”
庒琂雙手捧著錦盒,十指毫無意識的在盒上抖敲,儘可能的讓自己放鬆,並露出叫人舒服的微笑,回道:“早起來了。洗一兩把清水臉,清醒得越發睡不著了,好歹過來給老太太請安。不知老太太昨夜睡得可好?”
竹兒道:“想是子素沒給你說呢!”把庒琂稍拉定,低聲說:“老太太也是睏乏得很,在床上翻了一夜身。才剛說身子骨疼,我們幾個正給她捶著呢!這會子,溫過隔夜茶了,貼了兩張紗布帖子。”
竹兒指了指自己的雙眼示意,庒琂大約明白了。
二人就此進去。
入裡間。
竹兒輕輕怕了拍庒琂的手臂,示意先進去報一聲。庒琂拉住她,搖頭。接著,庒琂慢慢的走過去,把盒子放在矮桌上。進來這時,老太太曲腿歪躺在炕上,身子斜靠著一敦軟枕,穿一件暗紅錦繡福壽字樣的常日衣裳,膝下頭蓋一張金絲蠶絹,頭上沒半點珠玉,高高的卷一團白雲似的的頭髮,定按在頂上,額間束一圍窄窄的眉勒抹額,顏色與衣裳相近,便知是一件套兒的,上下呼應。抹額下頭,兩眼上又蓋有浸溼了的紗布團,那便是竹兒才剛說的,溫過隔夜茶的醒目帖子。
梅兒坐在炕的裡面,給老太太捏捶膀子,蘭兒曲蹲在地上,半身子倚在炕邊,雙手柔柔的給老太太捶腿。二人見庒琂與竹兒進來,怪怪的投來眼神,頷首示意一下。
庒琂放好盒子,拍了拍蘭兒的肩膀,蘭兒識意,收下手勢,往一邊挪開,庒琂便蹲在蘭兒才剛蹲的位置,學蘭兒那般給老太太捶腿。
竹兒笑了一回嘴,爾後,輕輕的出去了,少許時間,從外頭端來一壺茶,托子上還放兩口銀碗。她進來的時候,巧聽到老太太哼唉兩聲,大約是歪累了,要翻一翻身,她急忙把手裡的托子放桌子上,上前與梅兒一同服侍老太太轉身。
轉好身子,竹兒翹起小指頭,輕輕碰了碰醒目帖子,看涼了沒有。因覺得有些涼了,故而笑道:“老太太,得換了。”
老太太沒回話。
又過了一會子,管廚房的菊兒從外頭端兩碗燕窩進來,也是悄聲悄息的,放到桌子上時,順手探了探才剛竹兒端來的那壺茶。菊兒眉頭一皺,趕忙向竹兒使眼色招手。
竹兒搖搖頭,很是無奈,走了過去。
菊兒小聲道:“帖子換幾副了,還要敷呢?東西快涼了,趕緊請老太太吃吧!”
竹兒推菊兒往外走,道:“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菊兒嘆了一聲,搖頭,臨走還不忘向庒琂端禮。
正在此時,老太太咳出聲音,懶懶地道:“是什麼時候了?”
竹兒一面推菊兒出去,一面轉身回來,笑道:“過早飯的時候了。太太們知道老太太昨夜高興,盡興得晚,猜測是不是身子驚涼,這早上才不讓過來請安。北府二太太讓人送來一壺酥茶,奶味極重,我怕老太太不適口,就把老太太常日喜歡吃的竹葉青加了些進去,正溫著呢,二太太知道老太太勞神一夜,怕不想吃早飯,就特特送來這些,說能暖胃養神。西府三太太也著人送來一盒子碧羹血燕,也說怕不夠味,之前王府裡送的山東干蜜棗,隨拿了幾個來,菊兒熬進去了,才剛端來。東府大太太以及南府那邊差不多時,也送些精米百花香粥,老太太說不想吃早飯,因此,這兩邊的沒端上來。這會子,老太太覺著餓,要不要先嚐嘗酥茶和燕窩?”
老太太“嗯”的一聲,懶懶的抬手,把障在眼前的帖子揭開。竹兒識意,去接下了。
一時間,老太太沒注意庒琂跪蹲在地下,仍舊扭頭對竹兒道:“我一個人哪吃得這麼多,留一兩口給我就成了,其餘的全送去鏡花謝給琂丫頭。”
竹兒勾下頭臉,用袖子遮住的嘴巴笑著,眉目瞟了數下,往庒琂這邊呢。
老太太見狀,啐道:“沒規矩的東西,難不成你想佔為己有,自己享受?還要拖著梅兒、蘭兒與你分享不成!”
其餘幾人笑了。
竹兒道:“老太太也不正眼瞧瞧,就拿我們來冤枉!我們有這張嘴,只夠賤吃糟糠糙谷,萬萬不敢碰老太太的牙軟。”
老太太被提醒,略轉眼看下面,果然,見庒琂小心翼翼,羞羞答答的給自己捶腿。
老太太“哎喲”一聲,將身子仰起來,道:“怎麼來也沒人張聲。”便拿竹兒、梅兒、蘭兒等丫頭出氣,埋怨了好一會子。
便讓庒琂起身,坐到她身邊來。
庒琂坐過去。竹兒和蘭兒已去把酥茶和燕窩端來了。
老太太看到茶壺配兩碗,血燕也作兩碗,便知竹兒她們細心有打算,也給庒琂預備著了。於是,道:“既然過來了,就陪我吃一點兒。”
說罷,梅兒從炕上下來,去把淨盆和手巾拿來,讓老太太和庒琂淨手。
庒琂知禮,趁淨手時,往對桌坐去。
酥茶和燕窩放在矮桌上,旁邊還擱有那珍珠盒子。老太太早已見到,當是沒注意,起起落落的招呼庒琂:“這兩樣東西都好。最適合姑娘家吃。我老了,吃它是暴殄天物。我就沾個味兒,你全吃了才不負它存在的道理。”
庒琂客氣,推請道:“老太太請。”
老太太端起燕窩,看了一眼,笑了,又放下,再端起酥茶,聞了聞,點頭道:“果然香。難怪二太太身寬體胖,日日食用這個,能不那樣麼?我吃一口兩口尚可,日日吃這個怕遭膩死了。”
梅兒在一旁聽著,道:“老太太又冤枉人了。二太太哪日日能吃呢,這才得一點兒,全盡孝心來了。”
老太太道:“你怎麼知道?”
梅兒道:“清早的時候,老太太吩咐人去知會四府不必過來請安。我閒著,就替她們走一遭兒,我在北府聽說的。不是過中秋麼,大姑娘跟大姑爺領著表少爺、表姐兒回去了,原想呆個幾日,誰知今早天沒亮就回了。馱好些東西呢,幾府的送了,給我們這兒留了茶葉,那酥茶原送給北府的。二太太還沒嘗呢吧,就趕著給老太太送來了。若是聽老太太這麼說她,可冤枉死了呢!”
老太太沉吟一下,笑出聲來,道:“這樣啊!那大姑娘給別的府裡送什麼呀?”
梅兒一愣,連忙說道:“這……我哪兒知道呀!我沒事兒打聽這個幹嘛,我是給老太太傳話去的。傳完話我就回來了。”
老太太點點頭,見庒琂不動,便把酥茶遞給她,催促她嚐嚐。
庒琂接過茶碗,慢慢移到唇邊,輕輕聞下,果然有一股香甜之味,便笑道:“果然奇香。”呷一口,放下了。
老太太見她不大敢吃,嫌棄地對下人幾個道:“你們出去吧!站在這兒你們姑娘不敢吃了。橫豎不是我的東西,別人送的,姑娘豈敢張大口。我這兒不必伺候了,去吃你們早飯去吧!”
竹兒領意,給梅兒、蘭兒等丫頭遞眼色,陸續出去了。
閒人不在,方好說話。
果然,老太太開門見山說:“我叫竹兒丫頭去找你拿兩顆珍珠,吩咐叫你多睡一會子,怎就來了。”又催她嚐嚐燕窩。
庒琂端起燕窩,吃了兩口,道:“我若不來,就錯過老太太這兒的人間美食了,豈不是得不償失?還賴個懶惰不賢良的名兒。”
老太太笑道:“年紀輕輕,該有幾年給你鬆散。真有了人家,苦日子才開始呢!我準你這樣,你偏不要,偏偏不領我的情。換作四府裡的那幾個丫頭,早高興得挺屍去了,管它天崩地裂。舊時在宮裡,我聽主子們說的最多就是‘醍醐灌頂’幾個字,無不是哪位大臣朝見主上或哪位王公府裡的命婦太太進宮請安,說了一些奇事奇話,帶了些新鮮的道理,才讓主子們感嘆。那時我還不明白什麼意思,我們在主子跟前做事,小心仔細是當首重要的,誰敢問個什麼。到前些日子,我這才明白了。”
庒琂聽她提起舊往,有些好奇,也十分納罕,心裡起了一層漣漪,懷念宮裡的姐姐了。姐姐不也是在宮裡伺候主上?姐姐不也是宮裡的小主子?
老太太抿了一口酥茶,茶碗捧在手中,她端詳著:“仙緣庵純光那位師太在我們這兒住好些日子,我忍著呢,留她終究不對,放她走又不能,整日刺人眼睛。可到底是客,還是佛善旁邊的侍者,我有心怠慢她,可不敢怠慢神明呀!勉強去聽幾日的經文,就聽她說到‘醍醐灌頂’幾個字了,還是佛說的呢!勸人覺悟,心存善念,不忘智慧云云。我說啊,佛經裡的道理是極好的,可偏偏人人懂,總行不好的事來,違背道理,違背初心。就拿純光那尼姑來說,懂那麼多道理,卻對你們下手,其心不善啊,就落個客死他處,算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了!”
庒琂淡淡一笑,道:“老太太怎麼提起這個了。”
老太太道:“人死為上大,是不該提她。可我瞧這酥茶,免不得想找個出處。七轉八轉的,就又說到她。我知道你心裡介懷仙緣庵那些過往。放開她不說,就說她給我說的‘醍醐灌頂’這幾個字。你猜,怎麼個由來?”
庒琂搖頭。
老太太笑道:“要不說女子無才便是德,懂多了煩惱就多,煩惱多了傷心就多,傷心多了看到什麼都是憂愁怨恨,最後選擇遠離紅塵。才剛我不是說宮裡頭常聽到主子們說‘醍醐灌頂’麼?好奇了幾十年,當聽純光尼姑給我講經的時候提到,我就問了是什麼意思呢!這尼姑也有趣,給我解釋,她說‘乳成酪,酪成酥,酥出醍醐’。就拿這酥茶來說,沒到醍醐一層,算不得珍品。不過呢,尋常人家,得此一嘗,也該知足了。”
庒琂暗暗地想老太太說這番話的意思,她莫名其妙提‘醍醐灌頂’是什麼意思呢?難道老太太受了誰提醒,悟出什麼事來?若這樣想,無非珍珠惹的禍了。
為此,庒琂的心猛然縮緊。
為了不表現自己的疑心,庒琂順下老太太的話說:“日前在折芳桂抄佛經,看過幾卷別的經書。後來也見了我們府裡白月庵的普度師父,從她那裡得知有一部《涅槃經》,說能解脫煩惱,淨化心性。我空的時候找來讀過,現想起來,裡頭倒有一段兒‘醍醐灌頂’教義。說的與老太太說的差不多。”
老太太一愣,十分感興趣的樣子,道:“果然是她徒弟。她師父這樣說,徒弟給你看的書又是怎麼說的?想必不一樣,你快說來與我聽聽。。”
庒琂沉心回憶。其實,《涅槃經》哪裡是普度告訴她的?當年姐姐卓亦月得知要入宮,哭好幾天呢,跟父親母親反抗過,可是姐姐生性懦弱,無法自主,又怕反抗了會連累家人,便因此為家府周全聽從安排,這才進的宮。進宮之前,姐姐去寺廟燒香請願,意外得了一本《涅槃經》,回來後偷偷摸摸研讀,不巧被庒琂發現了,以為是外頭什麼人著書迷惑姐姐。
某一日,趁姐姐不在屋裡,庒琂進去偷了出來,粗粗讀一遍,覺得乏味,就此丟開。因這事兒,跟姐姐還鬧過一場,姐姐當時哭著說‘這是一本經書,我打算拿經書入宮修行去了。往後,天上地下,你們做神仙,我做野鬼。你何苦把我的心毀了呢!’,這事兒過有幾年了。可又巧,姐姐打南邊來京都,又與佛緣相見,近訪仙緣庵與伯鏡老尼有交集。不知姐姐在仙緣庵是否與伯鏡老尼談經說法說到《涅槃經》?
天道輪迴,果真如此。今日,輪迴到自己身上了。實是奇妙。
眼下,庒琂想了片刻,假裝大意想起來了,道:“《涅槃經》裡有說‘從牛出乳,從乳出酪,從酪出生穌,從生穌出熟穌,從熟穌出醍醐。醍醐最上。若有服者眾病皆除。所有諸藥悉入其中。’說得彷彿是世間神藥呢!”
老太太沉吟半會兒,道:“果然不同。那尼姑跟我說的,可沒有生的熟的一說。可見同一件事同一本書同一個道理,是有生熟之分,亦有好壞之別。”
庒琂不敢說話了。
老太太放下酥茶,道:“這是茶而已,讀書人煩惱多,太能掰扯了,硬要往茶裡說佛道。要我說,都是假佛道!這佛家沒吃過,怎知它的好壞和道理?若說吃了它,算是開葷還是閉素?牛乳也是暈腥體裡出來的髒東西。罷了!難得說這個。你再嚐嚐三太太的燕窩,她府裡的燕窩可以跟宮裡頭比,別瞧著端那麼多來孝敬我,她們自個兒捨不得吃呢!”
庒琂聽得,端起燕窩,再吃幾口。
老太太眉開眼笑道:“如何?”
庒琂道:“新增的蜜棗不但甜,還把燕窩的腥味兒蓋住了。老太太你也趁熱吃點兒。”
老太太這才端起燕窩,吃了起來,吃著吃著,皺眉頭,嘆息道:“我平日不大愛吃這個。以前,在宮裡天天看見主子娘娘們,你一碗我一碗,鬥來鬥去,就為這個。今日你吃的白燕,明日我要吃玉燕,後日我要吃金燕,誰想比出個血燕來。這東西入口,味同嚼蠟,我不覺得有什麼好爭頭。”
庒琂笑道:“在南邊老家,大富大貴的人喜歡吃這個。越是富貴,越要講究它的品質。老太太說味同嚼蠟,那是老太太見過世面,懶得與富貴二字較勁兒。”
老太太哼道:“真如這樣說,那大富大貴之人,誰比得上宮裡頭?這天下都是主上的。主上身邊的人天天要吃,且吃好的,誰敢與裡頭的比上下?我聽說,為這碗東西,不知折了多少人的命,有專門養的,怕喂的食物有毒,非要尋外頭峭壁上堆的窩。就有人出想法了,專挑海外島嶼去尋,說啊,越是無海無邊的地方,出來的燕窩越貴重。要我說呢,論貴重,哪比得上黃金白銀?那些大富大貴之人,日日把黃金白銀熬來吃不就完了。偏偏待客上桌,開先點心羹湯,先上這些來遮門面,我最瞧不起這樣的。”
庒琂微微作笑,端著碗,不好繼續食用。
老太太見她羞紅了臉,趕緊改口:“所以說,我們都是俗人。且隨波逐流罷了。你西府太太送的,不吃,得糟蹋她一片心。我是瞧在你面子上才吃兩口,我都吃了,你別留著養魚。”
說完,深深地朝庒琂笑。
祖孫二人吃完。庒琂掏出手絹,先遞給老太太,又想收拾桌上的殘餘。老太太接了,擦了擦嘴,道:“先放這兒吧,等她們來收拾。見我們吃光光,太太們知道了,也要歡喜一陣子。就怕天天給我送來。”又說:“來這麼會子,我沒問你呢,昨夜睡得好?”
庒琂回道:“謝老太太關心,睡的好。”
老太太望住她,道:“我慣例的問你,你也慣例的回我。這倒映了宮裡的人和規矩了。丫頭啊,你兩隻眼睛紅過這碗血燕呢,眼皮子跟披烏雲似的。是昨夜鬧的事兒讓你煩憂了?”
這才進入正題。
庒琂戰戰兢兢起身,端禮,怯怯地道:“原是中秋好節日,怪我的人不懂規矩,掃老太太的興了。”
老太太說:“這些年,大事平安,小事一茬兒接一茬兒,也沒折騰個什麼來。昨夜開席的時候,我看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圓,轉眼的功夫,卻遮來一片烏雲。不關你的事兒,是天上的事兒。”
這話應那句:八月十五雲遮月——掃興!
老太太安慰人,意思呢,也是那意思。
見庒琂愧疚難當,老太太趕緊讓她坐下。庒琂坐下後,左右不安,慌慌地舉手把桌上那個盒子開啟。
盒子開了,亮出裡頭的珍珠,閃閃奪目,幽幽發藍。
庒琂道:“這般貴重的禮物,我原不該拿的。該送來給老太太收著。”
自盒子開啟,老太太的目光被鎖定了一樣,怔怔地望住珍珠,全然沒聽見庒琂的話。
庒琂又說道:“昨夜原本想等老爺和太太們走後我再拿過來,巧是老太太歇下了,就沒來,今兒竹兒姐姐不過來說,我也要拿過來的。剛好,掉在地上染的那些灰塵,我們抽個半空兒擦淨了。”
老太太怔了一會子,主動伸手拿出一顆,放在掌心,看了又看,也不知看什麼。
庒琂怪奇地問:“老太太,這東西都長一個模樣,你看什麼呢?”
老太太“哦”的一聲,將珍珠放入盒中:“你在南邊長大,也見過珍珠。有見過這類藍色的麼?”
庒琂微微笑道:“白色居多,不過,確實也有別的顏色。世人好潔淨,崇白為上,所以,人們總覺得珍珠是白色的。”
老太太道:“是這道理。不過奇了,東府何時有這類珍珠?年輕的時候,我用過珍珠粉,是白色的粉末兒,昨夜我見到它,居然發藍光,就好奇了。為何我用的是白色粉末,這珍珠卻是藍色?難不成東府拿這些假貨來敷衍你?”
也不知老太太說的話是真是假,但是理由卻很真實。
當聽到老太太問東府何時有這類珍珠時,庒琂便不知如何作答了。生怕自己答錯了,大嫂子過來談及,說出的答案與自己相悖,那時必定露餡兒。
想了想,庒琂只能這樣回:“我看是不假的,在南邊我也見過藍色珍珠。比這還藍的都有。”
老太太將蓋子合上,道:“頭先我叫他們給我拿一些珍珠粉來泡茶。他們百般推脫,說沒有,又說珍珠畢竟是石頭,吃在肚子裡凝結成石塊,要壞身子的。我聽著是道理,便沒找他們再拿。想是真沒有吧。這會子,東府卻有了。真叫我生氣!”又笑嘻嘻的說:“你嫂子跟過你,她的心是極好的。我看啊,跟過自己的人才向著自己。給你的就是你的了。我不拿!就是好奇,想看看。”
如此說來,庒琂越發感到不安。老太太這般周折想拿兩顆,僅是想看一眼?若想看看,隨便差個人來拿便是,為何叫竹兒親自來?為何遮遮掩掩的?臨到這會兒,還把幾個大丫頭打發出去,遮遮掩掩議論這事,議論就議論吧,正題之前,先扯一堆別的話。
吃也吃完了,珍珠也看過了。老太太顯得有些乏意,懶懶的轉頭向窗外,叫:“誰在外頭呢,進來收拾收拾。我跟你們姑娘吃完了。也沒個進來伺候!”
半時,竹兒等一干丫頭慌張進來。
老太太又埋怨慢了,道:“我們都吃兩三頓了,你們一頓也沒吃完?跑哪裡去了?”竹兒等收拾矮桌上的碗盤,還來不及回答,老太太又說:“差人去東府看看,順便把我入夏放的秋錦拿兩塊過去,給大表姐兒做兩件秋後衣裳吧!算我沒白拿她的茶!再順個腳兒,看你們大奶奶忙沒忙著,請她過來,我有話跟她說。”
竹兒領命,說她親自過去,再把秋錦拿來給老太太過目,才剛想出門,老太太又叫她回來,特特地補充一句:“大爺要是問啊,你就說是我要她來,免不得要辛苦他媳婦兒。話說她入府這麼久了,也該幫二太太和大姑娘分擔分擔家事。就是這意思。”
說這話時,老太太有意無意看了一眼庒琂。
庒琂想著老太太要歇一會子,又要見大奶奶,便告辭了。老太太執意讓她把珍珠拿回去。庒琂推脫不掉,最終拿走。
出了壽中居的門,庒琂的心比來時更惶恐。
是呢,老太太風和日麗與自己談那麼多,什麼醍醐灌頂,什麼血燕富貴,那些道理的背後,怕也是暗示什麼話吧!最後七轉八合叫大奶奶過來,看似想交代大奶奶事務,透過才剛珍珠的事,或找大奶奶來對質也未可知。
怕就怕大奶奶如自己那般惶恐。大奶奶要是一時不安,否認昨夜之事可怎麼了局?
豈料,還沒走進鏡花謝的門,子素從裡頭焦灼地迎出來,滿臉驚慌,道:“你可回來了!”
庒琂急道:“怎麼了?沒見到大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