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凌波微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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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西府吃螃蟹宴,老太太讓六姑娘莊玢去打趣二哥哥莊璞,莊璞鬧一出“橫著走”的笑話,後頭,曹氏說西府吃海里的,那我北府吃天上飛的。兩府之間,暗暗較勁。

今年中秋倒也有趣,橫著走的人起止西府有?北府的也有個鬧事的呢!

這人是籬竹園的意玲瓏。

曹氏的院屋裡正上演皮裡陽秋,借古諷今,含沙射影,指桑罵槐的戲碼時,那前廳外頭鬧開了,因說籬竹園的姨娘她們來了。

此處,東、西兩府太太有事沒來,老太太推脫也沒來,可姨娘們最閒著了,到底是要來的,白吃白喝白玩半日,好過一日到晚自個兒跟丫頭們在屋裡悶。

東府的熹姨娘、小姨娘,北府的袁姨娘、娜扎姨娘,連東府滾園裡頭的姨奶奶那二房的也來了。以及莊府有頭臉的老僕婦們沒一個缺的。

往時,當太太們聚一頭時,姨娘們就抱團為一處,畢竟,姨娘們之間有些話不能讓太太們聽見,太太們也知道,卻從沒去跟她們理論,這就是,為何有人當得太太,有人只配做小妾的原因。

籬竹園那位是後頭入府,跟姨娘那團人極少親近,一則因籬竹園那位姨娘是外邦族人,難得跟她說到一堆去;二則,姨娘們覺得這位姨娘性情古怪,不好接近;三則,這位姨娘身邊有個瘋狗似的的人物,不僅伶牙俐齒還會些跳腳的功夫,誰敢去惹?四則,都知道曹氏嫉恨籬竹園。

遂而,大家圖個安靜,極少去籬竹園或有意親近籬竹園的人。

這日“吃中秋”是曹氏臨時決定的,知會完各府諸人,想呢是整府裡節慶的事兒,心裡對籬竹園再有什麼,不能堂而皇之讓人嚼口舌,便隨意差個人去知會一聲。

要知道,此時的籬竹園今非昔比,娜扎姨娘拼盡全力,九死一生產下一名男嬰,二老爺很是高興,巴不得將籬竹園那位扶正。可裡頭有大故事呢,曹氏知根知底的,總而言之,這孩子來路不正,是自己一手包辦的呢!裡頭的秘密,見不得光呀!都是頭先大老爺莊熹從北境平亂帶回來那條狼狗惹的禍,都是鏡花謝那幾個小丫頭片子惹的禍。此事後敘。

其實,頭夜跟北府眾人去壽中居過團圓節,好不容易捱到最後散場,趕著要回籬竹園看孩子。二老爺心繫那邊,也要跟過去。曹氏不依了,說明日東府或要吃中秋,橫豎吃的用的打點的要北府準備著,東府那邊又是官場行走的老爺,怕大太太秦氏忙乎不開。這都是曹氏的廢話,杞人憂天之舉,她不想二老爺大團圓節日去籬竹園,胡口白舌下個藉口罷了。

二老爺莊祿怎不知這位髮妻心胸狹窄?只是不想讓她借題發揮鬧上一場,便去籬竹園看過一眼就回曹氏那院屋,也不進去睡,一個人在外頭炕上獨酌,到了下半夜就不見了。晨早起來,曹氏差人來問,下人們回說老爺趕早出去了。曹氏心裡想著老爺是去籬竹園了呢!便傷感落淚一晨早,好不容易想開了拿隔夜的茶水過眼止淚,誰知大姑娘莊瑚送禮來。

曹氏差人請籬竹園那位,打心底不願別人議論自己,再有私心讓眾人教育她,讓她知道什麼叫尊卑有別。

得知曹氏辦席。

娜扎姨娘交代好乳孃照顧小兒一切事務,勉勉強強的說去赴宴,意玲瓏不願去,說自己也要過節的。意玲瓏想出府。

娜扎姨娘說:“你走了我可怎麼辦?外頭那些人個個跟猛虎一般,見不得我好。看你不在,又拿我數落說事。”

意玲瓏道:“娘子啊,也來那麼久了,假若你不想走,那就留吧!我不能一輩子跟著你不是?我這份差事得有個頭啊!你一句話,我兩邊好交差,過完今年我就走了。外頭天大的事兒等著我辦呢!你呢,要麼跟你族人回去,要麼安安生生在這兒當主子吧!我看二老爺挺抬舉你的。”

原來當初意玲瓏受兩邊人囑託,一邊是娜扎姨娘的族人,她們給意玲瓏一筆銀子,讓她替他們潛入二老爺的外宅,伺機救娜扎姨娘,誰知娜扎姨娘懷身孕,二老爺更加小心守護。救娜扎姨娘那會子,她被當飛賊追拿,與二老爺聘下的守護家丁大打一場。最後,二老爺見這賊子有幾下子,便想著改個法子降服她,就開了大價錢讓她保護娜扎姨娘。畢竟得有女眷在身邊才妥呀,這女飛賊功夫了得,性別也合適,就此定下。於是,意玲瓏兩邊吃錢,兩邊的差事都應了。重點是娜扎姨娘自懷身孕後,逃走的心淡了些,意玲瓏的差事也沒那麼繁重了,賺得也十分輕鬆,就是兩邊人打迷糊,勸這個停勸那個罷手。直至進莊府。

然而,意玲瓏這人是個江湖女子,有自己的自由,有自己的大事業。委身在娜扎姨娘身邊,身不由己,那是另外一番事了,後敘。

故而,娜扎姨娘跟意玲瓏說那番話後,意玲瓏很不悅啊,回了那一段。

娜扎姨娘千求萬求,說:“姑娘,我知道你心地好。你就算幫幫我,幫幫我的孩兒。府裡這位太太總叫人來看,我怕她搶走。上次抓了那個人,還說孩子是她的……”

上次,即是莊玝生日那晚發生的命案,那位死者。說了一堆咒人毒話的那位陌生婦人。

想到上次的事,意玲瓏也是心生疑惑,莊府那麼嚴的府地,怎就讓一個陌生人進來呢?還特特的跑來籬竹園討孩子。幸好,那婦人最後死了,沒個對證。

如今,意玲瓏安慰道:“那是個瘋子。瘋子死了,不才安靜到如今麼?且安著了,沒什麼煩惱了。”

娜扎姨娘道:“可我……”眼淚嘩嘩地流瀉。

意玲瓏最看不慣這些眼淚哭聲,便道:“得了得了,以前也沒見你一說話就掉眼淚兒的,這會子,有孩子反而心軟了。娘子啊,那你說,我跟你到什麼時候啊!我這人呢,說一是一,你說個時間數兒,我應著便是。”

娜扎姨娘一愣,這時間得算到何時為好?說短了,終究一別,說長了怕她不依。尋思半會子,道:“我想想,要不,我先問二老爺還有多少銀子,看能聘你多少時間。”

意玲瓏搖搖頭,心裡鄙視了一回。論說銀子,如今還看不上北府這麼點兒,那底下的金銀珠寶,不知勝過北府給的多少倍呢!因又想到底下的財寶,真離開莊府,可不浪費了?便應了娜扎姨娘的請,說:“好吧!我且應你了。不過,我醜話說前頭,千里長棚款大宴,沒有不散的。娘子,君子相見,終須一別。我們各自留個好兒吧!”

娜扎姨娘憂心忡忡的看住意玲瓏,十分感激她的仗義。

爾後,意玲瓏陪娜扎姨娘來前廳。那會兒,姨娘們和姑娘們都在,只是曹氏、么姨娘、莊瑚、庒琂沒來。因那會兒這幾人在曹氏院屋裡議事呢!

到了前廳,巧見下人們張羅著把大螃蟹蒸簍端上來,莊琻呼呼喝喝說挑大的往姑娘們這桌趕,還要把桂花酒都端來,又慫恿眾人待會子再作弄庒琂主僕幾個,讓往一壺桂花酒裡添金紙醉,說要醉昏庒琂。

意玲瓏聽見莊琻的慫恿,也看到姨娘們附和說使得,很是鄙夷,卻不作聲。她扶娜扎姨娘往空的那桌坐去。

這一頭,姨娘們見了,相互眉目交接,議論著呢。

熹姨娘是姨娘團龍頭,當然要盡長輩的禮兒來招呼,便起身,笑吟吟地過去,在娜扎姨娘桌邊坐下,道:“我說一來準先見你。我們等這會子才見,還想呢,你把哥兒抱來,我們也搶著見見,抱一抱。可怎麼沒抱來呢!”

娜扎姨娘有意迴避,不大願搭腔。

意玲瓏是娜扎姨娘的活嘴巴,當然替她回了,道:“哎喲,這有什麼好見的。人家小爺們在家裡餵奶呢,給你們,你們也沒東西喂呀!大老遠抱來捱餓呀!”

熹姨娘被意玲瓏這話堵得面紅耳赤,細心聽,卻多麼諷刺人。這些姨娘,除了小姨娘生個“妖怪”爺們兒,餘下諸位誰有這福氣?

好在熹姨娘的嘴巴也厲害,回道:“姑娘說話不怕閃舌頭,一個姑娘家家的懂什麼!不知羞恥臉紅的。”

意玲瓏哼了一聲,懶得回,走去姑娘們那桌看螃蟹,又拿起桂花酒。

莊琻跟意玲瓏有仇怨,意玲瓏來時,莊琻白了她們數眼,沒搭理,當是空氣吧!這會子,意玲瓏躲開熹姨娘的話才來。

見拿起桂花酒,莊琻急了,道:“別碰我東西。這不是給你吃的。”

意玲瓏已拿起,拔開擰蓋,聞了聞,回道:“跟水似的,味兒都沒有,我也不稀罕!”

莊琻“呵”的一聲,揚眉笑道:“喲!那成,我也不稀罕你這種沾了我桂花香。破落街邊人家的狗兒,能聞出個什麼來。即有那能耐,你敢吃我們家金紙醉?我便服了你。”

莊琻想刺激她,再用舊罈老酒灌她,好讓她顯盡醜態,藉此教訓她。

意玲瓏吃這一套,道:“我又不是沒吃過金紙醉。搬了幾回了。那酒啊,倒是香。不過,昨兒個壽中居那邊團圓宴,不是不給上麼?這會子,倒有了。”

莊琻道:“少囉嗦!敢吃我就讓人搬來,不敢吃躲開一邊兒去!姑娘們要動手吃螃蟹了,螃蟹活著橫行,看到我肚子裡還能霸道不能!”

說罷,莊琻狠狠扯下一條蟹腿,品嚐人間美味似的啃吃起來。

意玲瓏討厭莊琻這副造作的模樣,又受不了她那番激將話語,遂道:“拿酒來!姑奶奶我沒怕過誰!吃就吃!你有膽子跟姑奶奶比一比,看姑娘你厲害,還是破落街邊兒的厲害!”

意玲瓏也學莊琻激將法。

莊琻“呸”吐出嘴裡的蟹腿殼子,對萬金道:“萬金,去!抬金紙醉!舊壇的!”

萬金一臉惶恐,低聲道:“姑娘,舊壇的是香些,那是待貴客用的,咱們用新壇的吧!”

莊琻知道萬金丫頭向著自己,這裡頭,舊罈子的酒最烈,想讓意玲瓏喝,新壇的酒溫和許多,自然自己喝。

誰知,意玲瓏懂這些,道:“別!姑奶奶是賤是貴不打緊,姑娘是極高貴的。哪能用那些賤檔子酒。要吃,就吃舊罈子的。我呢,踩高貶低的做不來,平口平杯,都一樣!”

莊琻啪的一聲拍桌子,推萬金趕緊叫人抬去!這邊,姐妹們一擁過來,都勸莊琻。莊琻下定主意了,就這麼辦。

姨娘們怕出事兒,也勸幾句,可莊琻不聽,還說得好好教訓人不可。那時,眾人七嘴八舌的,鬧得好不歡。四姑娘莊瑜把三姑娘莊瑛拉住,悄悄跟她說,好歹派人跟太太報一聲。

須臾,萬金差人從酒窖抬酒來,那會兒,莊瑛正好派人去給曹氏報告。

恰時,曹氏那院屋裡,剛說到“食言而肥”的典故。

見人來報,說二姑娘跟籬竹園的姑娘斗酒,曹氏一聽,這還得了,就此罷手審問庒琂這事兒,忙乎乎的趕去前廳。

到那邊見莊琻和意玲瓏已喝了幾大碗了,那意玲瓏更是豪氣,舉起酒罈子往嘴裡灌。

曹氏見狀,連連嘆:“哎呀我的娘!這可糟蹋的!”迎面先去莊琻那兒,免不得要訓斥邊上伺候的人。

莊琻原有些酒量,可斗酒就是鬥氣,再者是陳年烈酒,沒幾碗下去便醉紅了臉面。當曹氏迎上來時,莊琻瘋了似的躲開曹氏,道:“太太不許攔我,我要鬥死她!我要給太太出氣!”身子一閃,從桌子上抱下一罈酒,跟沒頭的蒼蠅似的亂跑。

曹氏慌了,對下人們道:“愣著做什麼,快把你們姑娘扶回來!”

轉眼,莊琻跑上庭院樓梯,往屋頂上去。

都說酒過壯人膽,此時的莊琻就是一例子,哪知道身在何處,有無危險。

底下的人看到她站在瓦頂上,嚇得腿腳犯軟。

莊琻在頂上,學意玲瓏豪氣狀,道:“有本事上來喝!姑娘我敢上天,你敢麼!”

因吃得猛,意玲瓏有些醉意了,應了一句“敢!”,她手裡持一酒罈,怕不夠,又撈來一罈子,夾在兩腋之下,笑咯咯地向眾人環望。恍惚眼間,她的人飄忽若神,飛身而起。

一片驚呼聲下,意玲瓏飛身往屋頂上去了,且居在最高處,體態輕盈,貼臥在龍脊之上,愜意十分。

曹氏慌了腿腳,左右不是,道:“了不得,了不得了!”轉頭責怪娜扎姨娘:“你也不勸勸!這好歹是小姐,跟你底下的人斗酒,算什麼呢!叫老爺知道了,看你怎麼交代!”

這一頭,庒琂和子素、三喜看得目瞪口呆。

子素幸災樂禍,悄聲對庒琂道:“最喜歡看這種!窩裡鬥精彩極了。幸好我來,不然錯過這齣好戲。”

庒琂搖頭,嘴裡吟道:“倒應昨夜《洛神賦曲》了,你瞧意姑娘的身段和身手,可不是‘體迅飛鳧,飄忽若神,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轉眄**,光潤玉顏’。腳步輕輕起塵,好個‘凌波微步’!極妙!”

此處,庒琂又何嘗不是幸災樂禍?心不硬不成事,人無情古根本!這剛剛開始呢,且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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