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食言而肥(1 / 1)
曹氏說這番話很沒道理,自圓其說罷了。真要開全府會議,缺老太太拿主意,主心骨是誰?即便老太太不在,四府掌家的老爺、太太該來才合乎規矩,眼下就北府與南府兩位當家在,東府的是外嫁了的大姑娘和小媳婦兒,西府是個外頭進來的小丫頭子片子,曹氏居然說“全了”。
么姨娘聽曹氏這話,內心頓生反感,忽然羨慕起秦氏來,因見大奶奶久久沒言語,便笑道:“她們東府太太啊,臨腳兒吃螃蟹了,卻又回去,西府最能鬧的幾個全不在,她們兩個坐這兒,怕是不敢言語。”
話是這話,卻有幾層意思。一層,為大奶奶化解眼下的氣氛;二層,表明家族會議不合規矩;三層,提醒曹氏,西府的人不好惹,何苦帶上西府來說話呢。
原來,曹氏組今日“吃中秋”的局,醉翁之意不在酒,在於庒琂手中的珍珠。
自從晨早跟莊瑚見過一面,莊瑚回去問了大奶奶,沒得到想要的結果,便讓刀鳳去給曹氏說了。那會兒,曹氏聽說大老爺出府外應酬,該東府輪流做東“吃中秋”,卻說今年不辦了,曹氏便想,東府不辦,那北府承接下來辦就是了,好歹不能斷了節氣兒。故而,摘了幾籃桂花,裝上籃子,命貴圓和玉圓等丫頭子提著出去,先去給老太太報一聲,順道請一請,哪料沒進門呢,聽說老太太那會子在裡頭吩咐大奶奶事務。曹氏聽聞,躊躇了半會子,決定先不打擾老太太,轉頭去東府請秦氏,大約說“吃中秋”的事宜,重點是見莊瑚,又詳細問莊瑚跟大奶奶怎麼說的,莊瑚仍舊是那話。
曹氏別過東府,沿路又來壽中居,巧見大奶奶從裡頭出來,於是,她屏退四下的人,請大奶奶移步,她要跟大奶奶說幾句掏心窩的話。此處話語繁絮,要說的也多,總而言之,曹氏利用大奶奶府外的老父母作威脅,要她今日去北府吃中秋,屆時再討問頭夜竊賊之事,要大奶奶反口再作證實,她不相信珍珠是大奶奶給的,即便是真,也不能信!得想法子除掉三喜,拿捏住庒琂才妥。
大奶奶百般求曹氏,仍說珍珠是自己給琂姑娘的。曹氏說自己在莊府大半輩子從沒見過這類珍珠,想必是西府有的。心裡面,曹氏也是這麼想:西府三太太可是王府出來的郡主呢!三太太礙於庒琂是西府的女兒,不好撕破臉怪罪庒琂才沒追究此事。但是,作為莊府管事掌院的人,曹氏得實事求是。
無論大奶奶如何求如何解釋,曹氏就是不信,狠狠地哼了一聲,接著提桂花籃子去老太太處請吃中秋。不料,老太太說自己吃了北府拿來的酥茶,昏膩得緊,其他東西吃不下,白跑去北府又顯得累,讓曹氏好好招待別府裡的人,她就不過去了。離開壽中居,曹氏悶悶不樂,原本想去西府和南府,最終沒去了,命貴圓和玉圓代步。
曹氏則回北府吩咐置辦“吃中秋”的事兒,即把外頭送禮進來的幾大簍子螃蟹蒸蒸煮煮上,添置酒水點心等等。
準備得差不多了,倒忘了一茬兒,老太太不來,鏡花謝那位琂姑娘也不來了吧!倒忘把她抓來了!便讓貴圓再跑一趟中府,特特請庒琂吃中秋。
一一請完畢,最後落個西府不到場,老太太不也來,東府大太太又有事走了,很是清冷。那時,莊瑚和么姨娘等人到來,曹氏尋個藉口,把二人支開,告訴她們:“原本想跟往年一樣,四府裡鬧熱鬧熱,老爺們年年都只過十五不知十六。歷來是我們一群娘兒們按節慶過幾天,消遣消遣,今年冷清了;我倒想起昨夜的事,總歸也冷清不了。我聽聞琂丫頭那珍珠有些來頭。”
莊瑚問過大奶奶了,人家說是她送的,還能有什麼來頭呢?素日,么姨娘跟郡主親近,理解成曹氏因西府安藉口不來北府吃中秋,曹氏心裡有怨言,故而,么姨娘不好駁說。都當曹氏閒話說一說,各自聽一聽。
誰知,這話是曹氏有意透風兒的,讓她們事先有心理底細。
如今,把庒琂支散過來,真應“局”了。
當下,曹氏不敢直面問庒琂珍珠的事,先讓大奶奶言語言語,大約想請大奶奶“倒戈”否認昨夜的事吧!誰料大奶奶裝傻充愣扮一臉的無辜樣。
么姨娘怎不知大奶奶為難,畢竟,大奶奶跟過鏡花謝里的琂姑娘,今日她翻身做主子,那也不能翻臉不認人,欺心背舊主呀!另外,么姨娘見莊瑚在呢,曹氏說這些話也不怕犯了東府。因么姨娘不知曹氏跟莊瑚暗地裡有那些勾當,便說了那一席話,顧及幾層意思的同時,也顧東府顏面,是這道理了。
大姑娘莊瑚一聽曹氏叫大奶奶言語,便知其中的意味來了,緩緩地側頭看大奶奶。
曹氏見這樣,嘆了一聲,道:“想是我們這位大奶奶見生,怕羞的。都進府裡大半年多了,還不把自己當主子看,指望叫誰正眼看你呢!”頗為嫌棄地看大奶奶。
大奶奶怯怯的起身,向曹氏端禮,諾諾地道:“太太恕罪。”
曹氏緊接應道:“你何罪之有!”
大奶奶漲紅了臉,瞄了一眼庒琂,又扯了一回嘴皮子,想顯出笑意遮掩尷尬。
庒琂見曹氏等人為難大奶奶,心裡很為她擔憂著急,便岔開話題,道:“太太,我帶了件兒東西來。”
曹氏猛然驚醒似的:“哦?”又左右看眾人,不解的樣子道:“是什麼東西呢!”
庒琂轉身向後,從三喜手裡拿盒子,可三喜緊緊拽住不給鬆手,眼睛發出冷顫顫的光,盯住曹氏。從三喜眼中看出,她被曹氏嚇住了。
庒琂低低地道:“給我!”
三喜沒鬆手,反而抓得更緊。
曹氏等人見她們主僕這樣,都不好意思直面發笑,皆用手絹捂住嘴擋一擋。
終於,在子素的幫助下,庒琂把盒子搶過來,開啟,亮出裡頭那泛藍的珍珠。
庒琂捧上前,輕輕地放在矮桌上。
那一刻,曹氏垂眉看下,么姨娘也怪奇巴巴的轉臉來看,就連莊瑚也經不住好奇起身了。
大奶奶一動未動,站在原地,見她們的目光都看珍珠,她傻站著難堪,遂而犯錯事一樣心虛地坐下。
當下。
么姨娘看著珍珠,嘴裡卻說:“琂姑娘這是幹什麼?”
庒琂眉目凝春,漾出笑意,禮貌回道:“太太想看這些珍珠,差貴圓姐姐來說要一兩顆,這一兩顆有什麼看頭呢!萬一大家都在,傳來傳去豈不麻煩,不如都拿來。”回頭對大奶奶道:“我還沒怎麼謝嫂子,等回頭,我也遞一份禮謝嫂子這番美意。”
么姨娘和莊瑚看得驚奇,隨手撿起一顆,端來詳去,跟老太太那會子看珍珠的模樣差不多,只是這兩人是笑著看的。
么姨娘嘖嘖稱道:“果然是好東西。宋應星的《天工開物》裡就有說珍珠,說它產自蚌腹,經年含養,歷時最久,這才成的至寶。怕是一般珠子在蚌腹內含養的時日少,所以全是白色的,這藍色的,應歷時最久吧!”
莊瑚笑道:“喲!么姨娘說的跟真的一樣。那珍珠本是白色,自然是白色的居正為上品。”
么姨娘搖搖頭,道:“古人李商隱有詩曰‘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字面意思,明著暗著都應了這些珠子的面貌了。可見古人的詩句,裡裡外外都有話。”
說著,么姨娘向曹氏一笑。
曹氏可不懂這些文縐縐的,冷笑幾聲,道:“虧琂丫頭讓我見識了。話說我來莊府幾十年,倒沒見過這等寶物。可惜你們東府的太太先走了,不然啊,還想問問她手裡有多餘的沒有,我討一盒子當面禮兒,好跟人談幾宗打發下年的大生意,好讓全府年關的時候過得體面些。”
莊瑚道:“喲!二太太倒笑話我們太太了。我們太太常日吃的煙桿子,明明擺在炕頭上呢,卻叫人往外頭尋去!自個兒跟前嘴裡的都記不清呢,怎知道還有這些啊!怕是我們大哥哥給的吧,或大嫂子家裡的傳家之寶。”
這幾個人一人一句,無不是酸裡倒醋。
因沒聽到明確的指責或疑問,庒琂仍舊裝傻道:“既然嫂子賞我了,那我做個主,太太們和姐姐若看上,隨手拿幾個玩玩去。話說‘女為悅己者容,士為知己者死’,寶物應送識物之人,不負良駒配英雄的美言。這等寶物又得太太和姐姐的誇,嫂子全給了我,我是眼拙,分不清好壞的來,全在我這兒,豈不是明珠投暗?”
這席話真真把眾人捧了一番,又無意地提醒大奶奶‘士為知己者死’,雖說無意之言,到大奶奶耳朵裡,別提多刺耳,心裡多難受。
於是,大奶奶回了一句:“是姑娘的,權由姑娘做主。”
庒琂又道:“才剛我來得晚,二姐姐她們罰我吃桂花酒,裡頭放了許多鹽巴,可鹹得我心口發慌,我投降了,說拿來散送作禮,好叫姐姐妹妹們罷手。還好才剛沒送呢,就往太太這兒來了,巧是太太見了喜歡,若送給姐姐妹妹們,這會子我倒沒臉了。”
曹氏道:“這也客氣,我就隨口說說。因昨夜黑漆漆的看不清,心裡有些奇怪。尋思著這是什麼寶物呢!可不應了你們么姨娘的話了,古人都說好!我若說一句不好,那古人不得從地下爬出來拽我去!就算死,我也得先瞧個清楚不是?”
眾人聽聞,都笑了,么姨娘忙說曹氏越老嘴巴越厲害。
爾後,曹氏又說:“聽大姑娘這話的意思,話說這東西不是東府的?那我可奇了,平時見白的,哪有見藍色的呀,在哪裡有呢?告訴我一聲,我把這幾十年的嫁妝體己換出去,也買些回來。”說話時,眼睛直勾勾地望住大奶奶。
大奶奶驚顫顫的只顧低眉垂眼,心虛著。
莊瑚見大奶奶若有所失的樣子有些起疑了,故而咳了兩聲,道:“嫂子,你知道的話,跟二太太說,她府上不缺銀子,好叫她拿車子裝去,回來給我們發個節禮兒。”
大奶奶這才抬起下巴,故作鎮定道:“這……怎好讓太太破費。”
曹氏道:“看來你們東府有私心,不跟我說實話。也忒小氣了些!你們東府太太平日裡有一股俠義之氣,金銀珠寶好像不大關心,怎麼到你們這兒視土如財。連個縹緲的訊息也不給我,橫豎不用你們出錢,怕什麼!”
在後頭站許久的子素看著著急,生怕大奶奶意志不堅定出口否認昨夜的事,便道:“給太太回話,我知道這珍珠的來歷。”
眾人驚訝,都把目光聚在子素身上。
子素道:“大奶奶似乎說過,這珍珠產於魯國,從一個叫孟武伯的人那裡得來的,那孟武伯又從一個叫鄭先生的商人那得來的。太太若問在哪來的,真說個魯國,我們往哪兒找去?這裡頭還隔好幾層呢!”
么姨娘聽得,會心一笑,拿出手絹子掩飾。曹氏和莊瑚傻愣愣的望住子素,也不知她說的是真是假。
庒琂聽時,心裡琢磨,子素犯不著撒這個謊呀!直推給嫂子說是大哥哥送就完了。
誰知,子素話裡有話,還是幾層意思呢!
大奶奶的家府沒出事前也是有些門面的,養尊處優自不必說,做小姐閒餘之時讀過幾本書。裡頭有一本《左傳》舊集。
書中記載一個故事,說春秋時期,魯國有個名臣叫孟武伯,是個言而無信,誇誇其談之人,有一日,參加大王魯哀公的招待,與群臣共宴,席間有個他不喜歡的大臣在場,便故意問人家:“鄭先生怎麼越來越豐潤了?”魯哀公聽見了,替鄭先生回答:“一個人吃多了諾言,自然會豐潤肥胖。”
子素的回答,顯而易見,說的就是這個故事:食言而肥!
子素藉典故警告大奶奶仔細說話,也譏諷曹氏肥胖!
話說么姨娘為何笑?么姨娘也是個閨閣持書之人,略聽懂這個故事了,卻不知子素為何拐彎來騙人,想是曹氏之前治罪過她,她懷恨在心,才借“食言而肥”來諷刺人!
么姨娘心裡明白是諷刺人話,倒也不點破。
等庒琂琢磨出來,是這個意思,她心裡暗暗發苦,也替大奶奶冤屈,十分心疼地瞟了一眼大奶奶。
此刻,大奶奶內心觸礁石,疼痛欲碎,她的理解是:庒琂和子素不信任自己了,借這個典故先發制人,說自己失信,圖顧自己,佔盡便宜!
可是,大奶奶並沒有,她對庒琂的忠心始終如一呀!萬萬沒想到,竟是這樣的結果!
又萬萬沒想到,幾邊不討好,還禍及府外的父母了,引發出後頭那些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