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水陸法會(1 / 1)
三日後,西府在承福苑舉辦一場“水陸”法會,為傷病者祈禱,為驅妖逐魔,保府內眾人眾事平安順遂。
四位老爺協議,做祈禱法會的事,不請京都大寺院的高僧老道,恐怕動作過大,引外人議論,僅在府中低調舉行作罷。由二老爺莊祿派人快馬去京外蘭落寺請六位苦行高僧,又往黃袍山請六位道士,逐一請入馬車,悄悄從西府後門入府;原要再請幾位尼姑,因說南府白月庵有尼姑,何苦捨近求遠?遂讓東府湊一名下人,西府湊三名下人,連同白月庵兩人,足湊整個六數,當是尼姑庵的尼姑。順了三六吉數。
僧、尼、道齊全,有了法會的主骨,趕著預備法會所需的佛像齋供,炮火香燭,掛帳藩幔,經文撰錄,因是簡單,便簡簡單單籌備,無須多時,已得周全。
大姑娘莊瑚和大姑爺查士德是府外人,不適宜著手幫襯,只讓去壽中居伺候老太太。於是,該活動裡裡外外,全權交二老爺莊祿及管家去辦,曹氏偶爾搭把手,有一陣子忙活呢。
法會前一日,二老爺莊祿打西府回來,有些抱怨,說:“老太太康健時不喜歡做這樣的事,這會子趁她老人家迷糊,我們便不管舊例規矩了,硬剪了袍子折了手自己收著難受,幸好是府內做,傳出去豈不叫人恥笑。”
原來,二老爺在西府指揮各類事務,不是缺這便少那,因是這樣的活動府裡不怎做過,誰也沒個經驗,下人們臨時架上來,叫他們往東便往東,往西便往西,事事得老爺管家盯著指揮。到頭,辛苦的仍是二老爺,才辛苦一肚子回來抱怨?
那會子,曹氏處理鏡花謝那幾個人,正打酒窖回來,剛好聽聞莊祿在前廳抱怨,就進去搭腔,說:“西府主辦的事,由西府去弄就成了。老太太康健時,是不待見這些,老爺何苦當馬似的叫人差使,受這等勞累。我看著確實辛苦,難怪老爺抱怨。若叫我幫,我不好脫手,順手幫一點半點,不虛一家子的心。如今,瞞著老太太悄悄的整起來,論理,我站老太太一頭,不愛管的。”
莊祿怒道:“你倒會說風涼話,大老爺、三老爺,四老爺一致同意,我能去反對?”
曹氏哼哼笑了,心裡暗罵:裡頭橫外頭軟,我是聽見你們兄弟四人在西府西廂茶房議論,你二老爺是同意的,這會子回來抱怨個什麼。
於是,曹氏道:“我們二老爺難道不曾同意?怕是大老爺問著:‘可有異議’,二老爺說沒有的吧!又說了,人家東府大爺在床上,重傷成那樣,小爺又丟了,自然想辦,去去黴氣兒也應當。西府兩個年輕少爺身子又不好,怪不得郡主提說,這會子辦水陸辦天路的,在理在情,我無話可說。我們北府,管事的應當管,不也有位小爺們不見麼?湊合湊合一起辦,我看也成。若說吃冤枉,關南府的什麼事,人家還得跟咱們添一筆香油。老爺有抱怨的,敢往老爺們跟前抱怨去,我便服老爺你。”
莊祿“啪”的一聲拍桌子,惱羞成怒,被曹氏說中了羞事。可不是那晚兄弟四人協議辦水路道場的事。如同被婆娘偷聽了般,說得如此真切。不知這婆娘怎猜得如此準,莫非神仙附體?
曹氏見莊祿發怒,趕緊自打嘴巴,道:“我的不是,我的不是!那高僧老道長大仙姑齊齊全全來了,我說這些個叫老爺心煩什麼。真真不該。我打自個兒的嘴還不成麼?”假裝的去給他倒茶,又說:“老爺,趁這會子有菩薩,咱們藉藉佛光,你發個善心承應我們曹家一件事吧,我們營官在牢裡,孃家人還在這兒等著求呢。老爺真有慈悲,該往實事裡辦,求大老爺、三老爺、四老爺援手援手,才是一家子骨肉。我見老爺這些日子忙,也不敢說一二句,這會子煩悶,倒替我們自己人煩悶才是啊。”
莊祿道:“你曹家是一家子骨肉,我莊府裡就不是一家子骨肉?說的什麼話,挑撥離間,也只有你能說。話說了,有錯自個兒兜著,沒有精鋼鑽別攬瓷器活,你那侄兒,肚子沒半兩黑墨,臨時了了,去應個什麼考,自找的!”
語音落下,曹氏哭了出來,道:“我們曹家就那麼一個,比不得你們莊府金貴,可也是個爺們兒,在家也是個寶貝呢。我的侄兒不是你侄兒?東府、西府的侄兒,是你侄兒,我不當他們是我侄兒了?老爺這會子分得清清楚楚。”
莊祿道:“那又怎樣?你也不看看現在什麼情形,府裡火燒眉毛了,快崩了知道麼。”
曹氏哭道:“天塌下來還有高的頂著呢,老爺這會子怕事,何必當初?”想說卓府的事呢,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改口道:“當初要辦這種瑣事,老爺就應該一口否決了好。害這會子煩心勞累,一回來,吹鬍子瞪眼給我看,叫我委屈,我委屈點,也無妨,叫丫頭們委屈,真是她們的不幸了。我實在委屈得緊,叫我幫手,我真不想幫的。他日或怎麼樣,由他們說去,我也不管有臉沒臉的。不過老爺你也有不知道的,西府為何前不提後不提,偏偏這當口提做什麼水陸道場什麼法會?”
莊祿狠狠看住曹氏的嘴,如同她嘴裡吐出一口的雜毛鳥糞。
曹氏又道:“我們二少爺掉進井裡,九死一生,轉頭,驀闌上吊,沒了。西府到底隱瞞我們什麼事,老爺也不仔細想想,這水陸道場,到底為誰作的?是為驀闌做的,還如此盡心盡力,自個兒當主子還不自重,任人差使,瞧得我實在窩火。”
關於西府驀闌上吊沒了的事,曹氏也是那天晚上知道的。
那天,對付鏡花謝里頭那主僕三人,曹氏悄悄的將她們搬運回北府,子素扔進酒窖,庒琂和三喜關在菜窯裡。妥當之後,又去了一趟西府,想給郡主一個交代。
所謂交代是看看莊璞從枯井出來後怎麼樣,並彙報一下子素已被自己處理了。
剛好,莊琻和莊瑛從莊玳屋裡出來,趕著往北府回,半路見母親曹氏來,急攔住了。
莊琻告訴母親曹氏:“西府鬧事兒,三太太讓我們回來了。太太就不去了吧,籬竹園姨娘也被趕走了。”
曹氏怪道:“老爺們呢?”想著四位老爺還在西廂茶房,莫不是四位老爺兄弟不和,動手了?
莊琻和莊瑛你看我,我看你,說不知道老爺在哪兒。
想是女兒不曾知道老爺們在後頭私自聚會吧!
曹氏也不說明,唉聲嘆氣一番,便讓女兒兩人先回去。
莊琻道:“太太,有什麼事兒,明日再過來也不遲,都很晚了呢!”
曹氏啐道:“你懂什麼!你二哥哥才從井裡撈出來,我不去看一眼,又得叫人說我們北府不管事兒。日後你嫁人管事,不許這樣沒頭沒尾的,再晚也得應了這門子虛禮。你們先回吧,關好門窗自個兒睡去,別亂出去溜達。”
與女兒分開,曹氏往承福苑郡主這邊來。
入承福苑,各處庭院廊下,燈火通亮,丫頭們行色匆匆。因有人見到曹氏,過來端禮。曹氏見是奇怪,問那下人:“你們太太歇著了?”
丫頭回說:“太太在廳裡頭。”便閃閃爍爍走了,彷彿裡頭髮生了什麼大事一般。
曹氏納悶:二爺都回來了,三太太還發火遷怒人了,平日也不見她這樣的。
思忖著,改一副頭臉笑容,迎上承福苑。尚未進廳,在門口,看見郡主坐在椅子上擦拭眼淚,跟旁寶珠、絳珠幾個丫頭伺候著,其餘的沒什麼人了。
曹氏咳了兩聲,方舉步入內,道:“這是怎麼了。”
郡主唬了一跳,絳珠則朝曹氏示意擺手,擠眉弄眼。
曹氏哪裡知道西府發生了什麼,仍舊關心:“二爺回來了,那是祖宗保佑,是萬幸的事。太太不必過於擔憂。我本該早些來,這會子別是打擾太太歇著才好。”
郡主別過臉面,擦了擦眼睛,嘆道:“二太太有心了。”
曹氏也不等讓坐,自己往椅子坐下,道:“孩子怎麼樣了?要是沒歇下,我過會子再去瞧瞧他。”
郡主點頭。
絳珠見郡主無心應答,便替說一句:“二爺受了寒,回來之後高燒不退,服了幾副藥,這會子該是睡了。那邊有湘蓮伺候,過明日應無大礙,只是手腳有些皮肉傷,還得叫外頭的大夫拿些膏藥來敷。”
曹氏聽得,眉頭一蹙,啞然一會子,溢位眼淚,道:“這孩子哪裡去不得,偏去那個地方。好在年輕,過不得幾天便好了。”又說:“想是子素那賤丫頭惹的,她們二爺平日善良,見她尋死,伸手去救她,那賤人見手就拉,分明要二爺同歸於盡了。好狠毒的心呢!太太不說,我也著力辦了她,如今,我將那賤人關在北府,這兩日就賜她一個死。”
郡主傷感道:“連連出事,還說什麼死不死的,權交太太做主吧!能少些造孽就少些造孽,為各自府裡孩子積福。”
曹氏尷尬一笑,“嗯”的應著,又看郡主傷心,冷淡,就不想再逗留,故尋個理由說:“那我瞧瞧璞兒去,也就回去了。太太歇著吧!”
說畢,曹氏起身,往外頭走,誰知,沒出門口,玉屏從外頭跑來,驚嚇嚇的與她擦肩而過,進去對郡主報:“太太,果真的,驀闌吊在石頭齋裡頭,穿衣打扮跟當初寶珠姐姐那樣,一色上下紅透透的。”
曹氏聽得,愣得止住,轉身過來,正好看見郡主從椅子上起來,拉住玉屏的手,道:“放下來不曾?”因見曹氏還在,連忙去拉住曹氏,道:“二太太聽見了,我就不瞞你。我們玳兒身邊的驀闌上吊,也不知為何。老爺還不知道呢,太太今晚無意聽得,當沒聽過。”
曹氏怔怔看住郡主,又拍她的手,算是回應了,接著,快步走出廳裡。到了外頭,仍舊聽到玉屏繼續報告細節,郡主嗚嗚哭幾聲。
曹氏不好逗留,轉身去莊璞那院屋看一下,見莊璞捂被子出汗,睡下了。她坐了一會子,就此離開西府。
日次,驀闌沒了的事也沒見有人傳,西府當是沒發生事一樣。曹氏怪奇,在北府裡歇息,故意不出去。思想著,始終覺得有什麼不妥。後頭,聽貴圓和玉圓回來報說,西府要請水陸道場,為老太太,為幾府爺們祈禱。
曹氏心裡想:怕是為驀闌辦的吧!只可惜,驀闌不明不白上吊死了,不知西府窩的什麼事。由於不關北府的事,曹氏懶得管,更不去說嘴,畢竟西府沒招呼自己去打理,難得有空閒對付鏡花謝那幾個賤人。
如今,二老爺莊祿從西府回來,承接水陸法會的事,一股肚子的牢騷抱怨,才引出曹氏這些許不滿,才將驀闌沒了的話爆出來,責怪二老爺莊祿任人差遣,為驀闌這等奴才辦後事,不值當。
莊祿原不知情,現聽聞,怪了,道:“莫不是你長舌編排的?西府多早晚沒了人,我怎不知道。”
曹氏道:“老爺願這般想,我也無法。好歹老爺接招兒了,就自個兒忙唄。這幾日,我不舒坦,得歇著,幫不上老爺什麼。望老爺擔待。老爺疼我,好歹幫我去給西府說一聲,免傷和氣。”
說畢,曹氏扭起身子,離開了。回到房間內,貴圓和玉圓將門窗關好,一個給她捶背捏腳,一個升火加炭端茶倒水。
那貴圓道:“太太,這會子西府辦水陸法會,大家忙得沒神,菜窯子裡的兩個跟酒窖裡的,正好趁機處置乾淨。”
曹氏“哦”的驚醒,想起庒琂、子素、三喜的事,確實呢,趁府中人亂之際,處理掉這幾個人正是好時機。
貴圓說:“太太,怎麼個處置好?”
曹氏想了想,到底裡,庒琂是老太太的外孫女,跟莊府是親戚一場,往死裡整太過了些。但庒琂手裡捏自己的把柄,放她一馬卻不能,真真叫人頭疼了。
遂而想了一夜,次日晨早,曹氏叫來貴圓玉圓來,又議論一番。
曹氏說:“子素留著,那兩個趕出去。但是,這麼趕出去,日後老爺們尋回來也不成,我想一夜,只有給她們毀容才得,日後,憑她什麼,那面目不是琂姑娘,我們就有口舌抵賴。退一萬步來講,給她們來個下馬威,她們也未必敢再回來。有子素在手裡捏著,大奶奶又在府裡。琂姑娘她這人呢,心眼倒不壞,不為自己想,也得為府裡那兩個人想,必不回來鬧了。”
貴圓不明白曹氏的意思。
曹氏啐道:“將她們打一頓,皮青臉腫的,再毀了她們的容貌,叫人認不出,悄悄趕出去,完事兒。”
貴圓擔憂道:“萬一,叫人看見了呢?”
曹氏道:“西府辦水陸法會,各府院的門關閉的呢,本就不能讓外頭人進來,我們這會子幫西府辦事,抓兩個小叫花子,當是她們混進來行竊,我們處置了。真認出來,咬定是她偷了東、北兩府的孩子,又膽大包天回來圖謀不軌,我們及時發現,因拜過菩薩,心懷慈悲,放她一碼,還怕老爺們說嘴?你想想,籬竹園聽子素那賤人說是我指使的,為何還鬧去西府要人?明顯指向琂姑娘呢,沒聽她的話,知是誣陷我,怕什麼!就這麼辦!”
貴圓覺得不太妥當,但曹氏決定這麼做,也只好聽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