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疥蟲粉(1 / 1)
藥先生離開長袖街碧池的家,趕去夔門樓生材藥鋪抓藥,因身上銀兩不夠,打算回家取些,臨近家外,看見莊府人鬼鬼祟祟在那裡徘徊,並聽到莊府人在打聽自己。藥先生不敢逗留,再折返藥鋪,用盡餘錢,只抓些許藥材,之後往碧池家趕回。他心裡面有些琢磨,莊府人出現在家門外,多多少少與莊琂有關了。
不知是不是那位意姑娘回去說了些什麼?
這裡頭的曲折,藥先生還不曾知道。而此時,意玲瓏回到莊府,西府的法會已是結束,滿府人聚在西府等著用齋飯。
意玲瓏先回去拿紅玉,再去西府見娜扎姨娘。到西府,見娜扎姨娘扎坐在人堆外,沒什麼心緒表情,更不與人湊一堆說話。
意玲瓏尋了過去,將她請去一邊,告訴說:“娘子,我咱們爺的訊息了。”
娜扎姨娘聽得,喜不自勝。意玲瓏防止她過於張揚,作了示意。
意玲瓏還說:“訊息是有,只不過,還不知真切不真切。知道咱們爺下落的人在外頭,娘子得空,我們這就出去見那個人。她非要見你才肯說。”
娜扎姨娘一刻不想留,撩起裙袍要走。意玲瓏吩咐丫頭子叫辣椒的,說:“你把娘子的披風拿來。”
辣椒去端披風。
趁這時,意玲瓏道:“因不太確定,娘子先別跟老爺說。等出去瞧確定了,我們再跟老爺講。”
娜扎姨娘笑盈盈,狠狠點頭,道:“聽你的,聽你的。”
辣椒拿來披風,給娜扎姨娘披上。
娜扎姨娘立即拉住意玲瓏往西府外頭走,那時,因是過了法會,個個面容輕鬆,一片喜氣,下人們趕著一撥一撥的給老爺太太們磕頭禱祝,誰也沒注意到娜扎姨娘跟意玲瓏。
小丫頭子辣椒原想跟隨,可意玲瓏不允,說:“我跟娘子透會氣兒,你留在這兒應一應,老爺太太問起,你替我們回個話。要問急了,就說我們回籬竹園去了。你自個兒得精神點兒。”
說畢,扶住娜扎姨娘從人堆悄悄去了。意玲瓏有些私心,怕莊琂的訊息不準,一旦張聲驚動府里人,後面難有說辭對付。遂而才這般悄悄摸摸;再者,也見識過曹氏對莊琂做那些事,更不肯報說出去,免得曹氏找自己麻煩。
主僕兩人離開。
恰好,曹氏跟南府的么姨娘看見他們主僕躲躲閃閃的走,有些怪奇,便過來問辣椒。
辣椒回說:“姑娘陪娘子出去走走,讓我在這兒等著。”
曹氏跟么姨娘信以為真,也就不管了。
外頭。
意玲瓏叫個日常親近相好的小廝叫小馬子的去駕房挪一輛馬車,告訴他說:“這會子各府的在裡頭辦完法會,等著吃齋飯,我們原不出去,但有些急事得出去辦,你悄悄把馬車往後門街拉出去,別弄大的馬車棚,小小一間子就行了。再拐到前頭街角,我跟娘子在那邊等。且莫張聲,若是有人看見問,你只管說帶馬出去修蹄子。可別把我跟娘子供出來。”
叮囑著,給那小馬子一些錢,那小廝高興得不得了,就順了意玲瓏的意去辦了,倒是妥妥帖帖。
如叮囑那般,意玲瓏跟娜扎姨娘出門,往街角去候著,沒一會子,小馬子駕一輛矮棚子馬車過來。
意玲瓏看著馬車棚,有些寒酸氣兒,啐小馬子道:“叫你拉一間小的,就拉出這麼個破東西,趕驢子的都比你這好呢,難怪別人叫你小馬子破馬子。”
小馬子賊呼呼的,笑呵呵的道:“好姐姐,不是按你說的辦麼?又不要張聲張揚的,這輛最好,府裡不常用,也沒人管。真拉出好的來,別人還以為太太出去呢,一問下去,可難為我了。”
意玲瓏輕輕拍了他的頭,嚇唬他道:“你個小賊,吃你姐姐的大錢,還說得這般動聽。仔細我下回有好差不找你。”
小馬子連連作揖,賠罪,姐姐長姐姐短的親親道歉。意玲瓏並非生氣,只牢騷牢騷而已。接著,小馬子扶娜扎姨娘和意玲瓏上車,向夔門樓長袖街去。
過了夔門樓,長袖街的路不太好走,意玲瓏幾次的撩起簾子罵人。小馬子委屈了,說:“姐姐回回都罵我,這路又不是我整的,這馬又不是我變的。顛簸些就顛簸些,耐耐就過去了。姐姐又不是頭一回走,還怎的。”
其實,意玲瓏在車內看見娜扎姨娘一臉緊張,眼淚總包不住,便故意找小馬子的茬兒,岔開娜扎姨娘的精神。
娜扎姨娘以為意玲瓏真生氣,連連拉她,說:“你別怪他了,看快到了沒。”
意玲瓏回頭一笑,道:“快了快了。”重新進車裡,開導娜扎姨娘道:“娘子,我先跟你說一下,要見你的人,是鏡花謝里的琂姑娘。”
娜扎姨娘聽得,臉色暗了下去,顯然有些怒氣,道:“果然是她。”
意玲瓏“呵”的扯出笑容,道:“她想逃,被我抓個正著。只不過,娘子,琂姑娘現在身上有傷,你見到她,先聽她說,別動氣。免得她氣背過去,我們還打聽不到話呢。這琂姑娘賊得很,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娜扎姨娘收住眼淚,點頭。
說著沒一會子,意玲瓏再撩簾子指揮,說往前頭走到底就到了。
近碧池那院屋外頭,意玲瓏讓小馬子把車停下。
娜扎姨娘早按捺不住,爬將出來,也不讓人扶,個自從車上跳下,一眼便見碧池那院門。心想,該是這裡了。
意玲瓏趕緊下來,扶住她,道:“娘子,就這裡。你先到門口等著,我跟小馬子說幾句,待會我們一起敲門進去。”
娜扎姨娘聽意玲瓏的話,去到院門口,左看看右看看,又隔門縫往裡瞧,巴不得能把兒子瞧出來一般,確是急了。
這邊,意玲瓏又拿出些銀子給小馬子,對他說:“夔門樓乞丐街那邊,還得你再走一趟,幫我送些銀子去,另外到米鋪子買些米,按往時那樣,一家家給我送。那小妹若是問我,你說等我空了,再來看她。”
小馬子笑道:“難怪乞丐街那些逃荒的都說姐姐是活菩薩。姐姐放心,我這就去辦。”
意玲瓏十分滿意,拍拍他的頭,催促他走,方轉身回院門口。此處,意玲瓏是不想讓小馬子知道過多,遂而才打發他去辦別的事,是支開他的意思。可見她平日蠻橫無禮,粗心大意的行為,有些佯裝給人看的,實裡,很會做事,很得人心。
到了院門口,正要拍門呢,身後忽然跑來一人,叫喝住意玲瓏。
意玲瓏和娜扎姨娘驚了一神,回頭看,居然是藥先生。他懷裡抱幾包藥。
藥先生很不悅地質問意玲瓏:“你個小丫頭片子,做事太賊了。趕著搬天兵天將呢,堵到我家去了。”
意玲瓏沒明白,一口氣上來,頂嘴道:“你說什麼呢?”
藥先生道:“你回莊府叫人去我家了?想幹什麼呀?”
意玲瓏道:“你有毛病麼?我要找你,還需要別人來?我這不是見你了麼?還去你家做什麼。”說完,“啪啪啪”的拍門。
藥先生想想也在理,便嘟嘟囔囔站一邊,一起等裡頭的人開門。
少許,官之軒出來,往門縫瞧瞧,見是藥先生和意玲瓏,才開門迎進。
意玲瓏一面請娜扎姨娘,一面斥責官之軒:“鬼鬼祟祟的,莫非裡頭的人跑了?”
官之軒臉色迅速紅了起來,吞吐道:“沒跑……沒跑!兩位姑娘傷得重,迷糊迷糊躺了一會子,我家夫人熬了粥她們也不吃……”
說著,幾人進屋裡,正見碧池端碗喂庒琂粥食。
娜扎姨娘看見炕上的人,頭臉紅腫,一臉血傷,不由自主打個寒噤。
意玲瓏道:“娘子,那便是鏡花謝的琂姑娘跟三喜。”
且不等意玲瓏跟娜扎姨娘過去問話,藥先生躥了進來,細細給庒琂和三喜瞧傷。
藥先生問:“姑娘如今怎麼樣了?”
莊琂掙扎著道:“來的時候還行,如今,滿頭臉又熱又漲,傷口發癢,很是難受啊先生,我是不是快活不成了?”
藥先生也瞧不出什麼來,略安慰兩句,遂而讓碧池和官之軒備個鍋罐,好熬藥。
意玲瓏十分不耐煩,道:“要死也得把話撩清楚了死,我把我們娘子帶來了。這會子,姑娘跟我家娘子說道說道,我們小爺們藏哪兒了?”
莊琂欲開口,藥先生按住她,轉頭怒向意玲瓏,道:“姑娘有什麼話,且等姑娘好些再問,這會子,你們是沒見到她那個樣子麼?”
莊琂擺擺手,道:“先生,無妨。我還能支援。先生行個方便,讓我跟她們說幾句。”
藥先生無奈,道:“那我出去煎藥去。有什麼事兒,你只管叫,我們在外頭。”
說完,藥先生出去了。
餘末。
莊琂笑對娜扎姨娘,請她坐。
娜扎姨娘怯怕怕的順在炕邊坐下,終於,小聲問:“我的孩子呢?”
莊琂點點頭,沒答應娜扎姨娘,而是伸手向意玲瓏。意玲瓏知道庒琂想要什麼,便哼的一聲,掏出一塊手絹,大約包了好幾層,裹得緊緊的,攤開後,將裡面的紅玉拿出,給庒琂。
意玲瓏道:“這下你滿意了吧?東西給你了,就說了吧!”
莊琂仔細看看紅玉,確實是伯鏡老尼給的那塊,於是,道:“姑娘把玩,卻還能幫我保護得如此完好,謝謝姑娘了。”
意玲瓏道:“少說廢話,快快告訴我娘子。”
娜扎姨娘的眼淚已經不聽使喚了,一直在掉,一直在等待莊琂的話。
莊琂頓了少許,十分不忍的說:“你們籬竹園的孩子,北府這位小爺並非你的孩子。姨娘的孩子,早被二太太掉包拿走了。姨娘一直養著的,是劉大牛的孩子……”
娜扎姨娘和意玲瓏異口同聲:“你說什麼!”
莊琂閉上眼睛,慢悠悠的說:“這事兒若非我真聽真見,我也是不信的。”
接著,莊琂就將怎麼進密道,怎麼見到鬼母,怎麼遇見劉大牛,劉大牛怎麼砸斷自己的舌頭來要孩子,那些曲曲折折的事全盤托出。又生怕意玲瓏和娜扎姨娘不肯信,又把莊玝生日那晚,劉大牛的妻子來莊府要孩子,巧被意玲瓏抓住,劉大牛的妻子自盡的事敘述一遍。
前後關聯,意玲瓏將信將疑。
莊琂道:“姑娘若不信,可以去裡頭問鬼母媽媽。想必,姑娘也許久沒進去了,不知姑娘可還記得鬼母媽媽?還記得裡頭的金銀財寶?”
意玲瓏一怔。
娜扎姨娘嗚嗚直哭,說:“我不信的,那孩子是我拼命暈倒生下來的,怎麼會是抱回來的呢?”
莊琂道:“如今姨娘非要我證實,那得叫劉大牛來跟姨娘對質了。可是,我暫時不能這樣,因為,子素姐姐和鬼母媽媽還在裡頭,我得保證她們都安全了,我才能幫你。今日,我生出這一計劃,實屬無奈,一則,姨娘想知道執實情,想找回耗子,二則,我也想接回我的人。若協商好,我們可以相互幫忙。姨娘和姑娘可否幫我?”
意玲瓏搖搖頭,道:“我就說嘛,你一次次給我下套,先叫我把藥先生叫來,又讓我把娘子叫來,結果給我們說這一個,到頭還只為你打算。你以為我們是好打發的?若不實招來,我這就拉你去見官。”
莊琂笑笑,道:“姑娘若是拿我見官,那就去吧!姑娘潛入莊府盜那麼多金銀珠寶,可怎麼說呢?難道也想見官不成?如今,我這個身子傷勢,別說還幫不上你們什麼,就是我全身是好的,也是才剛那個意思,必須等子素姐姐和鬼母媽媽出來了,我再帶你們去見劉大牛。今日請姨娘出來,這般見面告訴,我也實屬無奈。我想呢,也只有姨娘跟姑娘能幫我一手了。”
娜扎姨娘聽了,早哭得肝腸寸斷。
意玲瓏則惡狠狠道:“想不到你如此險惡。”
莊琂道:“不怕告訴姑娘,昔日我落難在仙緣庵,有幸得一位大師父救助,她教導我說‘有時候,人要為自己著想,天誅地滅又何妨?’左不過,你們莊府負我在先,我略回報一下,算不得什麼。今日,算我負了姨娘了。請姨娘原諒。”
意玲瓏聽完,臉一下子變了色,渾身抖個顫顫,踉蹌兩下,眼睛直咕咕望住莊琂,彷彿有什麼心事。半時無話。
娜扎姨娘哭道:“你的意思是說,二太太她們抱走我的孩子,那我該尋她們要去,是麼?”
莊琂道:“姨娘差了,如今你只聽我這麼說,又無憑無據,你這般找二太太她們,免不得打草驚蛇。姨娘若肯聽我的,先保我的人出來,後頭,我再幫姨娘找回孩子。這交易,姨娘覺得可妥當?”
娜扎姨娘無助,拉住意玲瓏。
意玲瓏顯然還沉浸在某種思考中,被這麼一拉,回神來,道:“娘子,她說的有理。我們多等等也無妨,反正,我們也抓到琂姑娘了,孩子是丟不去的。”
沒想到,意玲瓏轉風向,幫勸解。
莊琂感到十分意外。
安慰過娜扎姨娘,意玲瓏又轉變臉色,對庒琂道:“希望你別再耍花招,須言而有信。”
莊琂道:“自然的……”
話沒落完,莊琂渾身不舒服了,三喜在一旁也驚叫起來,使勁兒抓撓臉。莊琂本反應過來了,去拉住三喜。誰知,莊琂的臉也奇癢無比,竟撕撓開手。
意玲瓏和娜扎姨娘見狀,嚇得魂飛魄散。
意玲瓏對外頭大喊藥先生。
藥先生進來,來不及驚訝表現,趕緊讓意玲瓏,官之軒,碧池等幫按住她們。
一番診視後,藥先生在庒琂額頭髮際處摸出些許粉末,往鼻子聞聞,確定那是不好的東西,便嘆息說:“好狠毒啊,毀了容貌不止,還撒上疥蟲粉,這不是要人命麼?”
碧池聽得,哭出聲裡,求道:“先生想法子救呀。”
藥先生搖頭。
而娜扎姨娘除了驚嚇,不知如何是好,心裡越發沉重了,思想著莊琂救不得了,自己的孩子也無望了。於是,娜扎姨娘氣急上頭,暈倒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