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煙波渡,十里紅莊(六)(1 / 1)
對於面見蕭夫人,金意琅是有怯意的,因昔日答應過蕭夫人一件事,如今未能幫她實現,特別官鏡言抱在懷裡這一刻,她有些躊躇,更不敢上前了。即便才剛信誓旦旦的與大蕭姑娘說那樣的話,這會子,也只能頓腳,賴著厚臉皮磨蹭。
大蕭見她始終不動,催促道:“怎麼?怕了?”
金意琅自然是怕,怕蕭夫人就此圍困自己在此,永生永世不得出去,怕蕭夫人通知義父來帶自己回去,怕蕭夫人手裡那些毒蟲猛獸。
幸好,蕭夫人這會子忙手裡的活兒,專心吟唱歌謠,心無旁騖,沒發現外頭有人。這讓金意琅有了藉口,她便對大蕭道:“夫人唱得真好聽,我可不忍心打斷她。大蕭姐姐啊,你還記得夫人以前唱過那幾句麼?”
大蕭看出金意琅的怯意,倒也沒為難她,假意問:“哪幾句?你說來我聽聽。”
金意琅巴不得大蕭說點什麼,好讓自己拖延時間,最好說些好話能打動大蕭,就此折返,不見蕭夫人才好。
於是,金意琅來回踱步,一副思考模樣,踱來踱去,使勁往後退,嘴裡卻吟說著:
“十年窗,十年房,十年紅衣裳;
秋去春來,君無言,十里見紅莊;
長命鎖,富貴床,白髮黑頭殤,冬爽夏至,煙波渡,雲淚縱兩行。”
大蕭笑了笑,低聲啐道:“虧你記得清楚。夫人最喜歡唱這幾句,但還有幾句你不知道的。”
金意琅極其震驚,模樣誇張異常,道:“哪幾句?姐姐說來我聽聽。”
大蕭哼的一聲,不說,改口催道:“你去還是不去?你若不去,我自個兒去,好話壞話,自有我替你說了,到時,你可別怨我。”
金意琅求饒道:“別別別,好姐姐,你再稍等稍等,等夫人空一空去才好。你瞧,夫人捻藕絲呢。”
大蕭微微嘆息,轉眼看湖面上,此時,冬去春來,湖面上冒出些綠尖兒,打著卷兒,那是未舒展開的荷葉子。過幾個月後,葉尖兒舒展,這裡又藕葉田田,一脈青綠,荷花爭芳鬥豔向天開了。
這片湖栽種蓮藕荷花,只為一樣事。蕭夫人常說:“世人織布著錦,御用白貂絨鼠,虎皮龍麟,青雀羽翠,誰不知其之富貴且堂皇啊。可都是煙雲之物,著在身上,無靈無感,更是無情。用蠶絲織出衣裳,又有‘春蠶到死絲方盡’,淒涼得很,熬完淚燭,出來的錦衣華服,想想多殘忍,竟還有人爭相穿戴,追逐不息。不如蓮藕捻絲,織出來的衣布有情有義。所謂‘藕斷絲連’成衣覆體,才是世間情之極品呢。”
這一樣事,便是種植荷藕,不為吃根,只為斷藕抽絲。蕭夫人一日日無事,竟從藕心兒裡抽捻出絲線,用這些藕成絲線織衣裳,織布幔,織簾子,日日復日日,月月復年年……樂此不疲。
十里紅莊的奴婢們穿的,大都是蕭夫人辛苦做的絲線衣裳。
曾經,金意琅跟她義父金刀老爺子來給夫人拜壽,夫人贈送過一匹。金意琅著錦穿緞的慣了,見那粗布線,嗤鼻低看,後被義父責備一番,終究也沒搞清楚,義父為何喜歡這樣的粗物。有一日,金意琅無意看見夫人斬藕抽絲捻線,這才知,那布是這樣出來的。再又有大蕭小蕭解釋,方知這等絲布來之不易,且天下不可多有。說十里紅莊的藕絲布是天下珍品,也不為過。畢竟,再後來,走南闖北,金意琅也未曾見有人這樣抽絲做衣布的。
只這一事,金意琅佩服蕭夫人,日日月月做一件事,不嫌累不嫌煩。但,蕭夫人有一樣不好,脾氣古怪,性情陰晴不定,溫和呢,和藹可親,動怒起來,叫人不寒而慄。誰叫她十里紅莊有蛇蟲猛獸這些寶貝?且都聽她的話。幸好,蕭夫人一生只住在這裡,若不然,出了十里紅莊,帶那些毒物出世,天下必大亂,生靈必遭她荼毒食殺。
若非因那件事,金意琅此生也不會來十里紅莊,更不會與蕭夫人有交集。自然了,因那件事,才有今日帶莊琂和三喜來的故事。
此刻,金意琅回想當初答應蕭夫人的事,很是後悔,正繼續沉迷回憶那些後悔事呢,身後頭來一個婢女,驚慌失措的。
大蕭聞聲見得,迎上前,問婢女:“慌慌張張做什麼?”
婢女道:“不好了姐姐,莊裡的寶貝又出來了,圍在溫泉周圍不肯走。我們使喚了,也使喚不動它們。得請夫人過去瞧瞧。”
大蕭驚訝:“不是回來了麼?為何這樣?”
婢女焦急道:“頭先姐姐讓我們帶那三個外來姑娘去淨身沐浴,我們就讓她們進溫泉裡了,後來我們去拿衣裳,轉眼功夫,就出事了。有兩位姑娘身上有傷,入了水池,在裡頭撓出血來,引來嗜血寶貝。那寶貝一來,一家子傢伙全都來了。另一個嚇得哇哇大哭。可奇怪的呢,其中一個也會吹曲子哄寶貝,哄得它們圍在那裡不肯走。姐姐知道,那地方溫熱,寶貝們萬一烤死了,豈不是我們的罪過?”
原來,莊琂、三喜、碧池被婢女帶走,是去了一個溫泉池子洗澡。莊琂跟三喜身上有傷,落到溫泉水裡,溫熱的水越發加速體內血液流動,體內的毒,翻湧潮滾發作起來,於是,兩人使勁抓撓,血就迸了出來,染紅一池呢。這才引來嗜血的蛇群。見有蛇,碧池嚇壞了,嚷叫個不止。
因此,莊琂為了救命,從水池邊上撈來樹葉子吹訓蛇術曲子,排程蛇群。
這會子,婢女害怕蛇在那裡遭殃,再者也想給夫人報告,有人也會十里紅莊獨門訓蛇術。
金意琅苦惱沒機會避開,此番一來,她急對大蕭和婢女道:“那趕緊請夫人過去瞧瞧吧。”
金意琅思想著:蕭夫人去了,一則,就不會這麼快辦理自己的事;二則,知道莊琂和三喜身上有傷,必要救一番,至於訓蛇術,怕是要理論個由頭來才罷休。
當然,蕭夫人萬一惱怒,殺了莊琂和三喜也是有的。可金意琅管不得許多,自己能拖延一會子是一會子,等萬一出現不測,自己再出手也不遲。此刻,她確實不想見蕭夫人。
當下,大蕭示意那婢女一同去給蕭夫人報告。
趁這時候,金意琅抱官鏡言匆匆離去,先跑到溫泉池子不遠處,找個地方隱藏起來,看蕭夫人怎麼處理。
到了溫泉不遠地處,金意琅將官鏡言放在地上,哄她說:“你可要乖了,不許哭鬧,過會子姐姐給你拿果子吃。”
官鏡言見金意琅揚眉怪嘴說這些腔調話,覺著好玩,笑嘻嘻的。然而那麼小的孩子,哪裡懂得要果子吃?多是因金意琅活潑的鬼臉所致。
金意琅安放好官鏡言,尋一處石頭隱蔽處藏身,露出半個頭臉,探看溫泉水池那邊的動靜。
果然,溫泉水池,煙霧裊繞,湯池之中蹲坐三個人,可不是莊琂、三喜、碧池了。碧池和三喜摟抱一起,瑟縮在莊琂身邊,只知道哭泣,一動不敢動。
莊琂則聚精會神吹葉子,調停蛇群。
周邊,一排排的的蛇翹首伺立,如同等待食物的活雞活鴨那般,大大小小,顏色各異,數不勝數,看得金意琅寒毛豎起。
因怕蛇會鑽入水中攻擊人,金意琅忽想到一個法子,即是拿石頭擲蛇,好驅散它們。
誰知,金意琅擲了幾塊石頭,那些蛇半點動靜也沒,依舊如此,呆呆定定的。
正在這時,大蕭和婢女帶一位白衣美人來了,她們站在溫泉不遠處,呆望著,聽莊琂的曲子呢。
那美人聽了一會子,哼出一句:“吹的什麼玩意兒,曲不成曲,調不成調,難怪將我們家寶貝嚇得一愣一愣的。”再厲聲怒斥:“好大的膽子,竟敢擺弄我家的寶貝,不想活了麼!”
莊琂聽聞那凌厲的聲音,怔住了,音樂聲不由自主停頓下來。
當音樂聲停下,那些蛇,你追我趕繼續前進,差不多幾就鑽到水面,眼看莊琂三人得葬入蛇口了。好在美人拿出一把玉笛,吹響,招呼住。
蛇在聽笛音,正慢慢掉頭離去。
那邊。
莊琂驚詫詫的望住池邊那幾個人,大蕭和婢女是認識的,也不需多注意,只注視這吹笛的美人,長得跟天仙一般,看身形年紀大約二十來歲,白衣飄飄,裙長及地,頂上梳個觀音鬢,一頭烏黑秀髮垂在後背,耳鬢青絲,隨風揚起,神態氣若,實是不凡。
莊琂看著痴了,心想:這人是誰?好秀麗的人物。
再又想,這吹笛子美人恐怕就是鬼母媽媽說的蛇娘大仙了,她在用笛子吹樂招呼蛇呢。然而,鬼母媽媽長得那樣蒼老,年紀也這麼大,多年前怎認識這位美人?難道這位美人年紀小小便認識鬼母媽媽,還教鬼母媽媽訓蛇秘術?再或者,這女子是蛇娘大仙的女兒?
莊琂喜出望外,欲撥出口來,報一句敬語,以示敬意,以示感謝。
但想著,人家專注音樂,排程蛇群,自己打斷過去,難免出岔子,也失禮啊。故此,莊琂便按住嘴舌,略等一等。
等蛇群退去,美人拿下玉笛,走過來,道:“你從哪來學來我十里紅莊的訓蛇秘術?從實招來,我免你一死,若有半句撒謊,我即刻讓你餵飽我蛇子蛇孫。”
這些說話,這些語氣,與鬼母媽媽如出一轍。
莊琂含笑,將頭伏低,致敬,回覆道:“小女子卓亦亭冒犯,請神仙姐姐原諒。這兩位是我的親人姐妹,三喜和碧池。請神仙姐姐饒過我們。”
美人哈哈大笑,道:“姐姐?我做你姥姥都足了。”
而美人身邊的大蕭姑娘則說:“這是我們夫人,好沒規矩沒禮貌的賊蹄,仔細我撕爛你的嘴。”
莊琂聽得,喜不自勝,裸站了起來,笑道:“請問神仙姐姐可是蛇娘大仙,我……”
大蕭打斷道:“蛇娘大仙也是你叫的?”
對的,美人便是蕭夫人。
聽大蕭那樣說,蕭夫人必定也是蛇娘大仙了。
怪就怪,這位蛇娘大仙怎生得如此年輕。
莊琂急忙賠罪:“卓亦亭見了夫人,一時高興忘形,口無遮攔,請夫人恕罪。”
大蕭再要發話指責,蕭夫人擺擺手,示意不必那樣。
只見蕭夫人道:“別讓她們汙了我們的池水,趕緊讓她們出來。帶到致爽殿來見我。”
說畢,蕭夫人拂袖轉身,待要離去,餘光之處,發現遠處石頭上露出半個人頭。
蕭夫人站定,對石頭上道:“金丫頭,你再鬼鬼祟祟,我定叫你生不如死。”
金意琅笑呵呵的躍上石頭,撓頭笑道:“躲得再遠也藏不過你的眼睛,你老人家可真是神仙了。我下來還不成麼?”
金意琅跳將落地,抱起官鏡言,趕緊迎來見蕭夫人。
那邊,婢女拿衣裳給莊琂、三喜和碧池,讓她們穿上。
不多時,一眾人來到致爽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