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煙波渡,十里紅莊(五)(1 / 1)
行車半日,途經之處,火紅沖天,漫山遍野,長著些奇形怪狀的花草樹木,不多時,便到十里紅莊。
樓莊如其名。遠遠看著,一棟大廈樓宇,煞有氣勢,裡外搭建亭臺瓦閣,紅門紅柱子紅頂,紅得喜慶,紅得詭異。映得它那名字“紅莊”了。
穿過樓宇前方的一門牌坊,車停下。
金意琅先跳下來,大蕭和小蕭再慢悠悠落地。
那時,金意琅拐至後面,招呼道:“到了到了,你們統統給我下來。我們要見夫人去了!”
這一陣招呼,莊琂和三喜醒了。碧池和肅遠扶莊琂,小馬和藥先生扶三喜。
落了地,莊琂依舊渾身難受,忍耐的睜開眼睛,慢慢抬頭,正好看到那牌樓,牌眉橫有匾,上頭大書寫有“十里紅莊”四個大紅字。
不時,有幾個小丫頭女眷迎出來,對大蕭小蕭二位美人端禮,之後,她們上那輛車子,趕車子往一邊去停靠。
金意琅叉腰踢腿,伸展腰肢,吐出一口氣,嘆道:“仍舊這個樣子沒變。我一到這兒啊,真真不願出去了,跟我往時穿的大紅衣裳一般相襯,我怎沒生長在此處呢。”違心的恭維這些噁心話。
大蕭小蕭搖搖頭,自顧往樓宇臺階上走。
金意琅怕肅遠他們跟落了,一面上去,一面轉頭再招呼:“倒是快些,慢了喂蛇的。”
大蕭和小蕭微微頓足,略看一眼後頭的人,也不吭聲,將金意琅拉近。
待金意琅靠近,大蕭道:“別以為你義父跟我們這兒有些交情,你便可主客不分。再鬧鬧,一會子聒噪到我們夫人,你是知道的。”
金意琅趕緊捂住嘴巴,裝出驚怕的樣子,瞪大眼睛,四處瞧,假意道:“瞧我這嘴巴,一到這裡,如同進自己家門一般親切,一時忘了形,嘴巴攏不住了。姐姐原諒我吧。”
小蕭道:“不害臊的東西,什麼你家,忒不要臉了。”再對大蕭附耳說幾句輕聲話,只見大蕭點點頭。
小蕭走下一步,指向肅遠道:“長得略好看些的這個,你隨我來。”
確實,藥先生年紀頗大,小馬子行行怯怯賊眉鼠腦,官之軒一副老實模樣,倒還真是肅遠長得俊帥些,出眾些。
肅遠左右看看眾人,才意識到小蕭招呼自己,便笑道:“姑娘,你抬舉我了。我這算不得好看,放外頭,頂多也就是趕馬的粗糙農夫……”
小蕭哪裡等他說完,衝下來攜住他的手,拉起:“囉嗦個什麼,叫你走你便走。”
肅遠不願意離開眾人,心裡多多少少更擔憂莊琂。要知道,自從在莊府裡見到莊琂,他心裡從此有了些想法,曾多次暗示王府家裡和郡主,自己想多親近鏡花謝多親近莊琂。
青春少年男女之事,大多如此,相互傾慕,又礙於羞澀,不敢張於口齒去表白。
肅遠便是那樣。
後來,莊府發生系列事件,郡主害怕莊琂卓府案牽連莊府,牽連王府,這才故意的讓王府支開肅遠,讓肅遠不得頻頻去莊府。遂而,那段時日,肅遠不得空到莊府,便是那緣故。
如今,忽見莊琂發生狀況,還未曾打聽到緣由呢,再者,她那傷病之身,自己怎能捨她而去?
於是,肅遠拔開小蕭的手,道:“姑娘自重。”
小蕭捂嘴一笑,道:“還怕我吃了你?”
肅遠的臉立馬紅了起來。
小蕭再道:“空長得好看些,便裝清高目中無人了。我見你一身子狼狽,想讓你捯飭捯飭,好見我們夫人去。”
金意琅聽得,早忍耐不住,笑出幾聲,催促肅遠,道:“哎呀,爵爺,去吧!好事兒呢!”
肅遠白了金意琅一眼,道:“這麼好的事,你怎麼不去?只要我去,是什麼個意思?”
金意琅道:“好事也未必都能說出口的。”
肅遠連忙給大蕭小蕭作揖,說:“二位姑娘,我們此次來確實有事求你們夫人。我們聽說夫人能治病,我朋友身受重傷,這會子想見見你們夫人,乞求救治。望姑娘慈悲,當下請給我們引見引見,我必感謝不盡。”
大蕭小蕭聽得,臉色暗下,咄咄逼人的神色投在金意琅身上。
金意琅假意欣賞周遭美景,不看大蕭小蕭,“哎呀哎呀”的蹬臺階避開,儼然是,下頭肅遠等人與自己無關。
可不是那樣呢?見大蕭小蕭時,金意琅說了一番話,明擺肅遠等人並非朋友。這會子,趕緊脫身進去要緊。
大蕭豈容金意琅混走?急喝住她:“金意琅,你給我站住。”
金意琅一聽,拔腿就往上跑,先避開一會子再說,畢竟幾個大老爺們在,到底是能應付得了的。再說,人家看上肅遠了,怎麼著也不會過於為難,遂而,金意琅才有恃無恐跑進樓宇大廳。
等大蕭小蕭領肅遠等人進入大廳,金意琅已躺在大堂的攆床上了,正大口大口吃几子上的水果,真當是回到自己家一般。
大蕭小蕭急是上前,將金意琅拉開,啐道:“要死了,要死了!越發上臉了。多大的功勞似的,還不快快下來,弄髒了有你好處。”
金意琅啃著水果,瞪起眼睛,道:“姐姐,我這不是累著了麼?你們讓我歇一會子。若嫌我髒,讓我去溫泉水裡泡一泡,淨身了好見夫人去。”
說話間,來幾個婢女,手捧茶果點心。
小蕭攔住婢女,道:“誰讓你們拿上來的,撤回去。”
婢女為難地道:“金姑娘要吃,說她餓了。”
小蕭啐道:“她是什麼東西,你們倒聽聖旨似的聽她的話。可仔細你的皮!”
婢女害怕,趕緊轉身,托盤子離去。恨得金意琅咬牙切齒,道:“都到嘴邊了,硬生生的扣走。你們太不懂世故了。”
大蕭小蕭不理她,只顧揚手招呼肅遠等人進來。
小蕭則吩咐道:“幾個賤男人跟我走,病歪歪的先留下候話。”
肅遠、藥先生、小馬子、官之軒聽明白了。
官之軒怎肯離開妻子碧池,碧池抱住官鏡言,一手拉住他,不給去,夫妻二人生離死別似的。
藥先生則哀求道:“二位姑娘,救人要緊,請你們夫人出來一見吧。求求你們了。”
小蕭嘴巴“嘖嘖”幾聲,指住藥先生道:“老男人賤男人還想怎的?讓你一邊去,已是我們寬厚了。少說廢話,快走。”
一路進來,肅遠探看四周,此地與外部世界真是不同,行行往往都是些小女奴婢,男子皆未曾見到。這會子大蕭小蕭賤男人老男人亂罵,只怕這裡的主人不太歡迎男子。可才剛為何單獨叫自己進去呢?
那一頭,藥先生死磨爛泡請求大蕭小蕭。
這一頭,肅遠扶持和安撫庒琂:“姑娘放心,我會想法子救你。”
莊琂感激道:“麻煩爵爺了,這次死裡逃生進來,還不知是什麼狀況呢,看著這裡的人倒不會為難我們女子,我有些擔心你們的處境。爵爺可得小心為好。”
肅遠見莊琂如此說,想是她擔憂自己,故而覺著舒適溫暖,情不自禁握住她的手,道:“你且信我,我有法子的。雖然她們養有毒蛇猛獸,可不都是人麼?是人,就有弱點。我只要找出她們的弱點來,我們便無危險了。”
莊琂點點頭。
肅遠又道:“如今你覺得怎樣?”
莊琂微弱氣息,軟軟的躬著身子,道:“渾身發冷發軟,皮漲肉癢,疼痛難耐……”
肅遠眉頭緊蹙,憐惜至極。往日,莊琂可是一等一的美貌女子,如今這副面容,可不是天妒仙容?
肅遠道:“無論怎麼樣,我都會在姑娘旁邊。”
莊琂一雙淚眼望住肅遠,不好意思了,尷尬笑:“謝爵爺了。”
肅遠道:“叫我肅遠吧!這麼生分,反而讓人覺著我們不是朋友了,她們越發的會為難你們。”
肅遠與莊琂對話至此,大蕭小蕭跟藥先生吵起來了,小蕭呼喚婢女過來吩咐:“去把幾個賊奴叫上來,將這幾個男人拖下去。”
婢女應了一聲,去了。
沒一會兒,婢女帶來五六個壯丁男奴。只見男奴低頭行走,排成一列,有次序地跟在婢女身後。
領人到跟前,婢女請示:“姑娘,人來了。”
大蕭道:“好看的這個留下,那三個先帶下去。”
說畢,男奴七手八腳將藥先生、小馬子、官之軒按住,拉走。
碧池和官鏡言母子哭了,拉住官之軒,哀求婢女和大小蕭,不讓他們夫妻分開。
肅遠正要發作,金意琅趕忙過來拉住他,示意別作聲。
轉眼功夫,也不管碧池母女如何哭求,也不管莊琂和三喜如何病重懇求,男奴硬生生將藥先生、小馬子、官之軒拖走了。
餘留下,肅遠十分不安,可幸好自己還在,還能扶住莊琂。
肅遠再求道:“姑娘既不喜歡他們,也帶走了他們,這會子眼睛裡乾淨了。可否讓我們的病人找個地方坐下歇一會子?”
小蕭道:“你乖乖聽我的話,我自然助你。你若再三推辭,自持樣貌出眾欺負人,我可懶得管你,到時也讓他們帶走你,方知道我們十里紅莊的好處來。”
金意琅咳了一聲,對肅遠道:“聽二位姐姐的吧,少爺啊,你先按小蕭姐姐的意思去吧,不會讓你少筋缺肉的。我告訴你,這裡的溫泉水外頭沒有的,洗泡一次,渾身舒爽不說,皮肉肌膚,越發嫩白惹人喜歡的。”
說罷,金意琅擠眉弄眼,笑話肅遠,當然,也在暗示他,該為莊琂、三喜、碧池等人著想。
肅遠沉吟半會子,轉頭對莊琂道:“姑娘,那你先在這兒等等我,我跟她們去,過不得半會子就回來。”
莊琂擔憂,忍不住問大蕭小蕭,道:“二位姐姐,你們分開我們,想做什麼呀?又把他們帶去哪裡?”
小蕭怒道:“醜八怪,有你說話的份麼?”再招呼肅遠,道:“跟不跟我走?”
肅遠嘆息一口,點頭,心一橫,道:“好!我跟你走。但是我有一個條件,請先安置好她們。”
大蕭聽聞,笑道:“喲,你還想談條件?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真是混帳。”
肅遠道:“你們一而再再而三支開我,必是看重我什麼長處。我可告訴你,我有絕頂厲害的武功,也不怕你難為我。只是,我們相互彬彬有禮,又有什麼不好呢?臉紅脖子粗的,叫人不舒坦,二位姑娘神仙般的美貌人物,生氣多了,也就不好看了。”
大蕭小蕭聽得,哼的一聲,微微轉開臉。但見,她們的臉紅了一陣子。
稍後,肅遠跟小蕭離開,不在話下。
肅遠一走,莊琂和三喜失去了扶持支撐,碧池又抱住孩子,沒能同時扶住二人。煞時,幾人一同滾倒在地。
金意琅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可又不能援手去扶。
可憐官鏡言摔在地上,哭聲震天動地,沒一會子,引來一幫婢女,她們探頭觀望,很是好奇。
大蕭怒叫一個婢女來問:“夫人這會子空呢?你們不伺候著,偷偷摸摸想幹什麼呢!”
婢女回答:“夫人這會子在織藕湖搓藕絲,說兩位姐姐怎去那麼久沒回,又說想是也快到家了,怕姐姐有要幫忙的,故差我們來瞧瞧搭把手。”
大蕭點點頭,略松下怒氣,道:“知道了。”又吩咐:“你們先帶這些人去淨身,給換一身乾淨衣裳。”
婢女應道:“是,姐姐。”便擁簇的去扶莊琂、三喜、碧池,又有婢女見官鏡言可愛,爭著抱走她。
這些人這些舉動,可真真嚇壞了碧池。
碧池求道:“她是我的孩子,不勞姑娘們抱,我自個兒抱,你們幫我扶二位姑娘吧。”
碧池想搶下官鏡言,誰料,大蕭走過去,一把將官鏡言奪下,自己抱。
大蕭道:“孩子留下。”示意婢女:“帶下去。”
碧池被婢女們拉走,哭求不止。
金意琅看不下去了,不痛不癢說一句:“果子好吃啊,我在這兒呢,就是沒能吃多少,叫人饞嘴。”暗示碧池,有她金意琅在這裡,請她放心去。
末了,大蕭抱住官鏡言,怔怔看住她,又解開她的裙袍小褲衩,往胯裡摸看。
這一摸,怒了,轉頭對金意琅道:“金意琅,你這糊弄誰呢?竟拿個賤丫頭來搪塞。”
金意琅哎呀呀的狡辯:“姐姐啊,你小聲點兒。你說我個沒出閣的人,哪敢撩別人的褲子看啊,害臊不害臊呢?”又假裝過來瞧:“果真是女孩?哎喲!那……那退還給她娘唄!我再去找個來。”
大蕭道:“只怕這次你難以交代了。”
言語畢,將官鏡言塞給金意琅。
好在官鏡言驚嚇過度,此刻大眼淚珠竟乖乖的,驚嚇嚇的,不哭也不鬧了。
金意琅吐出一口氣,道:“姐姐害怕夫人生氣,那我去找夫人說去,我的罪責我自己受。我這就帶孩子去織藕湖!”
說完,金意琅邁開腳步,自顧走了。大蕭不放心,緊緊跟在她身後,半聲不吭。
因金意琅以前來過,對於此處的地形屋舍十分熟悉,才剛聽說夫人在織藕湖,她便尋向這邊來。
穿過幾處樓閣水榭,到一湖汀洲小島。遠遠的看見島上有一處亭子,亭子攏著紅麻布,一個身穿白衣的婦人坐在裡頭。紅白相融,若隱若現的影子,確定得出有個人在裡面,正忙些什麼活兒呢。
同時,還聽到亭子裡傳出幾聲歌謠,唱道:
“鳥殊音,比目魚,
雙雙又對對;
木同心,藕連絲,
風雲氣少,兒女多情,
冷霜刀劍嚴相逼。
曉寒春去,碧波散,
不見蕭郎猶見昔。”
金意琅轉頭去問大蕭,道:“是夫人吧?”
大蕭哼的一聲,不應。
其實,金意琅心裡清楚,亭子裡便是蕭夫人,此方問大蕭,是故意的。
這蕭夫人日常處事怪誕,十里紅莊女婢稱她為夫人,男奴得稱她為娘娘,外頭恩客則稱她為沈姑娘。裡頭的故事,曲曲折折,並非這會子三言兩語能說得清楚。後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