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煙波渡,十里紅莊(四)(1 / 1)
此刻,刀疤二的車隊正穿過後頭那片煙霧,慢慢朝前逼近。
金意琅和肅遠等人尋思,用不得多久,刀疤二等人又得提刀子廝殺過來了。孩子哭鬧,越發叫人心慌意亂,難怪金意琅發火。
或許碧池也因煩躁緣故,急捂住她的嘴巴,眼淚一掉,罵道:“不聽話,娘和爹不要你了。”
官鏡言聽得,越發哭得大聲。莊琂拼了一回力,想哄哄,終究孩子太小,不聽哄。
肅遠撩起簾子,又往裡頭看,原是想哄一鬨官鏡言,咋呼一看,見庒琂與三喜那大花臉,傷弱弱的樣子,猛是震驚。
恰時,庒琂勸碧池和官鏡言道:“那我們不去了,我們帶鏡言回家好不好?”
聽說回家,官鏡言立馬收住哭聲,飽眶眼淚,望住庒琂。
肅遠辨別出莊琂的聲音,激動道:“琂姑娘這怎麼的了?”
莊琂微微一笑,很是痛苦。
金意琅唉聲嘆氣道:“遭人迫害,毀容下毒。這會子我們要去十里紅莊找蕭夫人醫治,若沒她幫治,琂姑娘想回去,只怕出氣的來,嚥氣的回了……”
肅遠返身過來,拉住金意琅,質問:“是誰下的毒手?”
金意琅道:“我怎麼知道?你問琂姑娘去啊。”
肅遠再問車內的人,可裡頭的人沒回復。這時,莊琂和三喜的皮肉又犯癢了,藥先生和官之軒一人拽住一個,阻止讓她們自己撓傷自己。
看到如此情景,再者,刀疤二等人即將臨近,肅遠再也按不住了,猛地拉起韁繩,道:“既等不及,我們這就進十里紅莊!”
金意琅不讓前行,是有道理的,這會子肅遠激動驅車,是帶人往火坑裡跳呀!他不知前方有什麼可怕的東西等著他們,自然可以隨意激動,隨意駕車!可金意琅來過,知道底細,那前頭是毒蛇猛獸巢穴!
於是,金意琅伸手要奪下他的韁繩,可哪裡來得及。肅遠手裡的鞭子,“啪”的打在馬背上,馬立即向前舉步狂奔。
金意琅一面抓住車門,一面埋怨:“你急什麼急,往前走就是大片紅蘑菇地,到處是蛇。你以為我嚇唬你麼?”
肅遠道:“管它什麼毒蟲猛獸,此刻救人要緊的。”
金意琅道:“你不要命,我們還想要命呢!你趕緊停下。”
金意琅說罷,撲去奪肅遠手裡的韁繩。兩人你推我讓,你搶我奪,便打起來了。
車,在路上滑滾顛簸,車棚子,顛得嘭嘭嘭直響。
藥先生提醒道:“仔細駕馬,別讓馬帶翻了車子。哎呦喂,人沒喂蛇呢,倒要摔死了……”
加之官鏡言的哭聲,金意琅的罵聲,肅遠的趕馬聲,莊琂和三喜的難受聲……全攪和一處,亂成一團。
果然如金意琅說的那樣,往前走,景色越發怪異,紅撲撲的漫天流雲溼霧迎面而來,路兩邊也不知是有人專門栽種,還是野生的,竟生長高大肥壯的蘑菇,高高低低,層層疊疊,有人那樣高大的,有樹木那樣高大的,有房子那樣高大的,且那蘑菇也是紅透透的一片,樹立在那裡,如同地上架起一片紅傘。
馬車從路中行進,彷彿進了一個魔鬼異域世界一般。所幸,還未曾遇見毒蛇猛獸鑽出來。
終於,金意琅推開肅遠,奪下他手裡的韁繩,籲停了馬蹄。
馬車剎停之際,車內之人,翻翻倒倒。車外,肅遠也險些掉下車底。
金意琅並無惡意,只想奪馬車行駛權利,見肅遠要掉下,她趕緊甩手拉他一把。等馬停下,肅遠待要開口罵人,金意琅急作“噓”讓他噤聲。
同時,金意琅撩起車棚簾子,示意裡頭的人別出聲,再扭頭過來,低聲對肅遠道:“還有武器沒有?”
肅遠搖頭,道:“我隨身的長劍讓人拿著了,身上只有一把匕首,不是用你身上了麼?”
金意琅好奇道:“可惜了!可是,誰拿了你長劍?你帶有人在後頭?”
肅遠閃爍其詞,哎呀的搖頭,只顧張望前方,不想回復金意琅。
金意琅何等聰明,猜測出幾分,道:“帶人來了就一起來,英雄救美誰不會,但你得有能耐才得,真夠可以的!怎麼辦事兒的呀……”埋怨肅遠。
肅遠嘆息一聲,沒搭腔,過一會子,道:“什麼動靜也沒有,姑娘趕緊走吧。不是要救琂姑娘的麼?”
正說著,眼前蘑菇叢裡嘟嘟嘟傳出響聲,根莖和蘑菇傘危危顫動,猜測不錯,必有大怪物從那裡經過。
肅遠啞口了,愣望住那片蘑菇。
金意琅渾身發抖,又跺腳,又搖頭的,喃喃道:“完了完了,我們都完了。”
肅遠趁金意琅慌張之際,搶下她手裡的韁繩,想將馬趕掉頭,可是牲口不聽話,大約受到前方動靜的驚嚇,如今,躁動不安呢,哪裡肯掉頭,前進兩步,又後退一步,依舊挪在原地。
肅遠見前方蘑菇抖動得厲害,心裡想著,必是怪物即將到跟前了。只見他一不做二不休,壯大起膽子,跳下馬車,往牲口面前站去,就手拉籠頭繩子。
這下可好,牲口越發驚乍,向前躍起,兩條前腿揚翻,一蹄子蹬向肅遠。
肅遠前瞻後顧的,沒想到牲口如此可恨,等反應過來,蹄子已踹向眼前,好在他身手功夫了得,趕緊往後翻,避過了馬蹄。
然而,逃過馬蹄,身子卻落在紅蘑菇裡。
金意琅驚嚇叫道:“你趕緊上來,快上來!”
說的這時,肅遠耳根後頭,“呼嗤嗤”的撲來一陣涼風,他禁不住向後看。那一看去,見一條木桶大小的紅蛇,雙眼如拳頭那般大,閃出冷冷的綠光,它的後頭跟著花花綠綠大小不等的蛇群。
金意琅嚇得滾入車棚內,與莊琂等人一起躲,才管不得肅遠在外頭如何。
幸好肅遠聰明,輕功又好,幾個翻身,越上蘑菇頂,在蘑菇頂上,從這一株飛向那一株。那領頭的紅蛇只管追逐他,全然不知馬車內還有人。
肅遠躲了一會子,見蛇追自己,便將計就計,只管引開它們,同時,對馬車內的人道:“你們快駕車走,我來引開它們。”
馬車內,誰也不敢出來呀。
肅遠以為她們出事了,連忙奔回來,還未曾到馬車跟前呢,見數條大腿粗細的黑蜈蚣從馬車底下鑽出來,正啃食牲口後腿。
肅遠心中驚呼:“糟了!”再看後頭,紅蛇呼呼逼近,左右兩邊還有不知是什麼怪物毒蟲,一團一團的往這邊拱。
若非刀疤二的車隊追上來,引開部分蛇獸怪物,只怕當下肅遠已被啃食喪命了。
肅遠靈機一動,再拼最後一把力氣,發出聲音,吸引蛇蟲,直往刀疤二那邊去。刀疤二等人大約也見到那些怪物了,慌了陣腳,亂哄哄的趕馬掉頭。
那一刻,蛇蟲怪物追逐肅遠而來,刀疤二見勢,直呼掉頭撤離,那些弟兄心驚膽戰,馬匹陣仗也亂成一堆,混亂之中,人撞人,馬撞馬,扭在一起了,竟無路可退。
實屬無奈,刀疤二才下令道:“揮刀子給我砍!給我殺了它們!”
於是,刀疤二等人與肅遠一同敵對毒蟲猛獸。
莊琂這邊的大馬車也遇襲了,牲口被大蜈蚣啃食,大約是中毒了,馬先倒,車後翻。
車翻,棚爛,裡頭的人跟滾餃子一般滾將出來。
大人再驚嚇也還能穩得住,可憐官鏡言幼小,摔下疼痛,加上怪物靠近,嚇得哇哇大哭。蛇蟲如同聽了樂曲一般,越發的起勁兒。
一條大蛇舉起頭身,張開黏糊糊的血口,撲向官鏡言,想將她啃食了……
正這時,莊琂倒在邊上,抓到了草葉子,想起鬼母傳授訓蛇的那三招秘術。
莊琂忍耐傷痛,哆哆嗦嗦的吹起葉子,看能不能招呼住這些蛇蟲怪物。
等莊琂吹出響來,那海張大口要吃官鏡言的蛇停頓下了,合上嘴巴,向後挪退,周遭逼近的蛇也漸漸退了。莊琂想不到,這裡的毒蛇也聽鬼母媽媽的招呼。
看到這情景,藥先生、碧池、官之軒嚇得幾乎暈倒,而三喜已暈了過去。
因有莊琂突然吹葉令蛇,刀疤二也幸運獲救,他們趕緊見機撤離。於是,刀疤二一面殺擋在前頭的蛇,一面讓弟兄們掉頭。沒一會子,刀疤二領著殘餘弟兄脫離猛獸之口,有部分人已成猛獸食物了……場面之慘烈,與戰場無異。
金意琅見莊琂能訓蛇,大喜,趕緊向肅遠叫:“肅遠少爺,快快過來。”
肅遠從刀疤二那些弟兄手裡搶來刀子,正要殺蛇,因聽得金意琅的聲音,稍稍頓了一下。怔是一看,見蛇退去了。
肅遠愣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也不知如此持續多久,莊琂吹葉子的氣力漸漸不支,有要暈厥的光景。金意琅急道:“你別停,別停,先把它們哄走再暈,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可見人在危境,求生之慾有多強,金意琅如此,藥先生、碧池等人也如此。
奈何莊琂終於支援不住,氣息微弱,手裡的葉子隨即散落,音停,她的身子綿軟,傾倒而下。
那些蛇原本退走數丈遠,再又起身滑過來。
肅遠看見,大吼一聲,掄起大刀奔過來,守在眾人面前。想等蛇開口撲來,他便一刀宰去……
正在此間,遠處傳來悠揚的音樂聲,與莊琂才剛吹的聲音相識,卻比莊琂吹得嫻熟而富有節奏,極其動聽。
蛇蟲聽聞,肅遠等人也聽聞。
蛇蟲從他們面前怯怯的又退了……
金意琅驚恐的臉面終於露出笑容,喜道:“好了,好了,十里紅莊的人來了。十里紅莊的人來了!”
肅遠翹首望前,只聽到音樂聲臨近,卻不見十里紅莊的人。
金意琅站了起來,一面跳一面叫,道:“在這兒呢,在這兒呢!蕭夫人快快救我。快快救我!”
她呼叫好一會子,果然見遠處行駛來一駕車。
那車更是怪異,前頭沒有馬匹牽引,車下沒安輪子,竟能在平地裡滑走。
待車子行近,眾人見那車身下壓一排黑蛇,是蛇扛著車棚行駛呢。
肅遠嚇得快尿褲子了,後背發涼,兩腿發軟。
金意琅卻不懼怕,迎了上去,揮手道:“是蕭夫人麼?我是金意琅啊!我是金意琅啊!我是金刀老爺子的女兒!”
那怪異的車,終於停下。
同時,車裡的音樂聲也停下了,但是車下的蛇卻不攻擊人,依舊匍匐在地,似乎等著車裡的主人下來。
那車停穩當之後,一雙手撩起簾子,轉眼,從上面走出兩位美人。年紀在十八九歲,面容清冷,無半點金銀玉石裝飾,只著一身素白麻布衣,迤邐垂地,長髮飄飄,如畫上的仙子下凡一般。
肅遠看著,竟痴了。
金意琅上前,打躬作揖,道:“哎喲,原來是大蕭,小蕭兩位姐姐。你們可來得及時,再不來啊,我就要被你們家的寶貝吃了。”說罷,去拉住年長一些的美人,道:“大蕭姐姐,我帶人來了。你瞧。”
向後指著肅遠、莊琂、碧池、官之軒、藥先生等人。
大蕭和小蕭相互對望,無話,又冷冷白了金意琅一眼。
金意琅“哎呀”一聲,故意親近她們,一手挽一個手臂,道:“姐姐啊,你瞧我沒食言吧?瞧,哭的那個,正是我給夫人帶來的。這些個呀,順便給你們送來做奴役的。可憐我辛苦,這會子,帶我回莊裡吃口茶壓壓驚吧。”
那大蕭哼的一聲,道:“你這鬼靈精膽子越來越肥,上回有你義父在,我們夫人才沒為難你。這次,你卻硬闖,還真不怕我們十里紅莊的呢,眼裡也沒我們家的規矩了。都帶的什麼人呢,亂七八糟的。”
金意琅道:“哎喲,姐姐,我不是說了麼?一則,我不是食言不守信之人,二則呢,連送帶贈的,給你們帶使喚的。算我去了那麼些時候,認罪來的不成麼!”
小蕭笑道:“怕不是吧?你們傷了我們家的寶貝,還殺了那麼多。那邊躺屍的又是誰呢?”再看見庒琂和三喜暈倒在地,道:“那兩個又是怎麼說的?未必還想找我們家夫人救治?”
金意琅嘿嘿作笑,姐姐長姐姐短,道:“實話說了吧,躺屍的那些是惡賊,見我美貌,非要奪我去做壓寨夫人,我自然不從了。拼死拼活逃進來。可又說回來,我這不是給夫人送孩子來呢麼?幸好啊,得那位少爺救,不然,我被你們家寶貝吃個乾淨,這會子,也沒我說話的時候,姐姐可憐可憐我吧。”
大蕭道:“滿嘴胡言亂語,油腔滑調,我們怎聽到有人吹葉子了?才剛是誰招呼了我們家的寶貝?”
金意琅聽得,皮笑肉卻笑不出來。
因才剛吹葉子退蛇的人是莊琂。
金意琅怎麼知道莊琂會這些邪門功夫呀!
大蕭怒道:“我看是你這死妮子偷學我們家的秘術了!引得莊裡的寶貝都慌了出洞,你到底是何居心。”
金意琅有口難辨,想解說是莊琂所為,可莊琂人昏迷的,即便有藥先生等人作證,到底是自己人,大蕭小蕭斷然不信。
為難之際,肅遠笑道:“二位神仙姐姐有禮,若說吹葉子這事兒,確實不是那姑娘所為。想是我們胡亂吹的……”
小蕭怒道:“放屁!”再道:“敢情我們十里紅莊的訓蛇秘術能胡亂的?你又是什麼人?竟敢大放厥詞,找死麼?”
金意琅連連擺手,道:“哎呀,姐姐呀,如今有兩個快死了,再死幾個,白虧我跑一趟,難得我有這份孝心不是?你們行行好,先帶我們回去。我把差交了,管你們怎麼處置他們都行。你們看啊,這裡有四個男人呢,個個兒有力氣,莊裡苦活兒累活兒以後全讓他們幹。這會子,咱們別為那什麼葉子再說了,可好啊?”
大蕭小蕭哼的一聲,便不再說,走至車後,從棚上拉出一塊木板子。
大蕭道:“讓他們後頭坐去。”
金意琅嘿嘿一笑,轉臉對肅遠等人擠眉弄眼,示意:大功告成,逃出生天了。
在肅遠和小馬子、藥先生、官之軒等人扶莊琂、三喜上那車子時,大蕭見金意琅不動,對她道:“你還等什麼?想留這兒收屍麼?”
金意琅軟聲和氣道:“哎喲我的姐姐,我許久不來,想你們想緊。我挨你們坐吧。那些個人髒兮兮醜八怪,我才不跟他們一起。”
說罷,拉住小蕭上車。
大蕭搖搖頭,微微一笑,上車,調轉蛇頭,再對金意琅道:“夫人等著你,卻料不到竟等出一車人來,犯不著獻這麼大的殷勤。別是我沒提醒你,回去遭受個什麼,別求我,你義父來也不頂用!”
金意琅連連點頭,說自然的自然的。心裡卻暗罵:一群蛇婆娘蛇妖怪,我若不是想救琂姑娘,我這輩子都不想踏入十里紅莊來,還以為我多新鮮多喜歡呢,這鬼地方,只怕也只有你們這些妖怪喜歡住!
金意琅心裡罵罵咧咧,車子已滑行向十里紅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