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煙波渡,十里紅莊(八)(1 / 1)
晚宴前,蕭夫人讓婢女們給莊琂、三喜、碧池安排好了住房。
表面上,莊琂聽從,心裡卻多方揣測擔憂。所擔憂之事有八件:一、肅遠、藥先生、官之軒和小馬子他們被帶到哪裡去了?二、蕭夫人打算怎麼處理養活官鏡言?三、金意琅還隱瞞自己什麼樣的事情?四、假若金意琅明日離開,是否會回來?若是不回來,自己和眾人怎麼辦?五、若是金意琅回莊府鬼母那裡奪下東府的雙瞳子又怎麼辦?六、十里紅莊到底是個什麼地方,怎如此詭異?七、那蕭夫人是否能救治得了自己跟三喜?八、碧池姐姐醒來後,痛失女兒如何跟丈夫官之軒交代?
樁樁件件都是問題,都是無解呀。
如今,她們三個被安排在一處名叫“西廂記”的廂房裡,屋內與平常人家屋室沒兩樣,倒是沒床鋪,只有一個大炕,炕上頭收拾得乾乾淨淨,堆疊著被褥,想是給人睡的了。與莊府下人們安歇睡覺的通鋪子陳設沒兩樣,區別於,屋室之內古董奇珍,金花寶草擺得甚是有心,想必也不是下人居住的地兒。
碧池先被抬進來,這會子躺在炕上,還沒清醒呢。
莊琂和三喜進來後,在炕邊坐著,主僕兩人怯生生的,環視屋內,只顧打量。半時,又見婢女們進進出出,服侍伺候加炭火,燻暖香,上清茶,擺點心,還周到的拿來兩面遮紗罩,說“用膳時,夫人見不得你們的臉,給預備著,過會子用膳,好遮一遮,別噁心夫人就餐。”,莊琂和三喜只聽,假意笑臉頷首回應。再又見婢女端來一個錦盒,開啟來,拿出一口玉瓷罐,她們說“夫人說,你們用膳撓來撓去叫人噁心,用膳之前先抹一抹,止癢止痛,效果是有的,請姑娘放心著用。”,說得清楚明白,大約擺弄差不多,婢女進出的人數次數漸漸少了。
臨了,莊琂鼓足勇氣,請一個小婢說話:“多謝姐姐們費心。若允可,我們想去給夫人拜謝拜謝。”
小婢女道:“夫人勞乏,用膳之前要歇一會子。等上膳堂,自然要見的,姑娘不必著急。”
其實,莊琂想出口問金意琅在何處,她想見金意琅,心裡頭有許多話想問她。可想呢,一開口就找自己人,豈不是失禮?遂而先謝人家,再問候一下夫人。
接著,莊琂道:“那也可以。只是,我還有些問題,想請問姐姐。”
小婢女倒是溫和,道:“你說吧。”
莊琂道:“同我們一塊兒來的金姑娘,現在何處?如方便,我想去見見她。”
小婢女道:“金姑娘住她往時來的住處。你且等著,到了用膳時候,都該在一處的,自然也見了。”
莊琂又問:“那隨我們一塊兒來的幾位大爺又在何處?”
小婢女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受吩咐來應這裡差事。姑娘若沒別的事,我就下去了,外頭有許多傳候的事等著咱們呢。你們自個兒捯飭穿戴,記得抹上藥膏子。聽到鈴聲,便是該用膳的時候,我們再來接你們。”
說畢,小婢女碎步離去。
莊琂探了探頭,看外邊,紅彤彤的大燈籠,到處掛著,亮堂堂的,這是十分安靜,又無半個人行走,竟覺得外頭紅的慎人,靜得可怖。
三喜瑟瑟發抖,挽住莊琂的手臂,道:“姑娘,我怕。”
莊琂拍拍三喜的手,道:“別怕,我們都在呢。”
三喜道:“碧池姑娘是不是死了?一動不動呢。”
這一提醒,莊琂趕緊轉頭去看碧池,伸手探她的鼻息。幸好,碧池只是昏迷睡著,氣息正常著。
略坐一坐,莊琂信手拿起婢女留下的膏藥,開啟來看,果見裡頭碧油油的藥,往鼻子下聞,也沒什麼味道。
三喜道:“會不會也是毒呀?”
莊琂勾起小指尖,用指甲摳出一點兒,往手背上抹了下,忽感一陣清涼,十分舒適。
因而,莊琂笑道:“我們都這樣了,還怕什麼毒。既然人家好心讓我們用,那我們就用吧,大不了在這處地方與世長辭,死了,還是我們兩個做伴。”
三喜聽得,嗚嗚哭起來,說自己怕死,說不想死。
莊琂摟住她,安慰許多話。末了,兩人相互幫抹藥。才剛抹完臉,碧池哼哼唉唉醒了。
莊琂將藥瓷罐遞給三喜,自己則側身來扶碧池。
碧池坐起來,環顧四周,眼睛又溼潤起來,哭咽道:“姑娘……”
莊琂知道,碧池心裡記掛女兒和丈夫了。身在此處,還有什麼事能令這個女人如此擔憂傷心?只有擔憂親人才如此無助。
說到底,都因自己。莊琂十分自責。
碧池因看出莊琂的心事,便擦去眼淚,微笑道:“我看這個地方也挺好,沒將我們關在柴房裡,想也是把我們當作貴客的。既如此厚待我們,我們也不必擔憂。”
莊琂握住碧池的手,道:“姐姐放心,我會想法子讓鏡言回到你身邊。姐姐為我,捨去鏡言,讓我十分感動,可到底是姐姐的心頭肉,叫我無以回報了……”
碧池道:“姑娘不必那樣說,是我該報答你的。”
莊琂道:“我從不曾想要姐姐報答我什麼。”
碧池道:“說鏡言呢,這名字是我取的。感恩鏡花謝言語不多的琂姑娘。到頭,琂姑娘卻是叫卓亦亭。早知道,我倒讓她爹取那個名字的好。”
莊琂感動得無以言表,眼淚汪汪,流瀉而下,一頭靠在碧池肩膀上,這會子,碧池的肩膀如同昔日親姐姐那樣安穩溫暖。
莊琂打算趁用膳時,跟蕭夫人提,說自己不想求治了,讓蕭夫人將官鏡言還給碧池,自己和三喜呢,命隨天定,不必管了。
越這般想,莊琂的心越輕鬆,越輕鬆眼淚越止不住。
過了好一陣子,外頭果然傳來一陣鈴鐺聲響,轉眼之間,那說話的小婢女又來了。
婢女說:“該用膳了,三位請隨我來。”
莊琂點點頭,示意三喜拿遮面罩子。接著,三人隨小婢女出門,往膳堂走。
轉過幾處迴廊,也不知到什麼地方,忽然聽聞一陣男子的嘶叫聲。
莊琂、三喜、碧池嚇了一跳。
小婢女解說道:“不必驚怕,那是偷懶的賤奴正在接受處罰,媽媽們給他們用刑呢。”
莊琂詫異道:“今日我看著那些男丁奴僕,個個雄壯有力,你們就不怕他們反抗麼?我看著,你們莊裡鮮少有男子……”
小婢女笑道:“姑娘頭一回來,自然不知道我們家的規矩。我們這兒啊,除了金刀老爺子能來走動,還有位在這兒療養的先生。其餘男丁都是賤奴,做重活的。一絲偷懶怠慢,必受蛇毒之刑。他們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亂來,因為他們被我們俘虜的時候,我們早給他們用了藥,不聽話,就不給解藥,隔段日子,便全身潰爛而死。所以,他們務必日日夜夜盡心盡力勞作才能保命。有不要命造反的,那另當別論,也沒見有什麼好下場。姑娘別替我們擔心。”
莊琂聽得,一陣冰涼由腳躥上頭頂。
爾後,莊琂又問:“那隨我們來的幾位大爺,蕭夫人也那樣對待麼?”
小婢女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我聽金姑娘說,是她帶來的賤奴。姑娘若喜歡那幾個新來的,日後逗我們夫人開心,讓夫人賞給你也成。到了我們家,只有夫人,不會有什麼大爺的。姑娘休要提說大爺大爺的,夫人聽了可不開心的。”
碧池挽住莊琂的手抖動得厲害,莊琂知道,碧池聽小婢女的話,擔心官之軒的處境了。
眼下,大致情形有些許瞭解,上了膳堂看怎麼求夫人才好,務必保肅遠、藥先生、小馬子、官之軒四人周全才得,若不然,這幾個人陪自己到此,枉送自己性命,可不是自己的罪過?
又行了幾地路,到一房大廳。
廳內不設燈籠,到處立高腳丹頂金鶴,金鳳凰,金龍,或是八寶金花臺,上頭安有燭臺尖兒,燭臺尖兒上插手臂粗大的白蠟燭。入了這廳,真亮得如同白日一般。
廳的中間擺一張大長桌子,桌子上大碟小碟鋪排,俱盛有菜餚,有叫得上名字的,又叫不出名字的,有略見過的,有沒見過的,琳琅滿目……豐盛至極。
桌子上首,置放一把西洋軟椅子,此刻,蕭夫人從一邊走出來,坐在那椅子上,一聲不吭,也不招呼莊琂。
莊琂識趣,側立在一邊,等候。餘光看著,一屋子婢女站在一邊,也等候無話。只是屋內,沒見金意琅、肅遠、藥先生、官之軒、小馬子等人。
當下,大蕭小蕭伺候餐食,看夫人的眼色夾菜遞菜。
大約吃一小口,蕭夫人搖頭,道:“把那盆湯給小丫頭盛去,再撿兩樣嫩爛的肉,青菜多一些才好。進廚房再熱一道,且伺候她吃去,若不聽話只管哭泣,如今天這般難教,就讓餓死,別給她吃了。”說著,有意無意看了碧池一眼。
大蕭小蕭領命,趕緊另外裝盤,入盒子,交給婢女。那婢女去了。
蕭夫人又說:“桃花扇那邊的人,今兒怎麼沒見?”
大蕭回道:“今兒聽說我們家來了客人,他們就不來打攪,我們去請過了。想是他們懶得走。”
蕭夫人冷笑一聲,道:“罷了。難得住那麼久,還把我們這兒當外頭。”轉眼看看旁邊的人,目光停在莊琂三人身上,良久,說:“給她們添碗筷,一起吃吧。”
大蕭小蕭等婢女趕緊擺碗筷,完畢,引請莊琂:“夫人請你們上桌吃飯,還不謝呢。”
莊琂驚奇,這裡請人吃飯,怎沒凳子椅子?莫非要客人站著吃?
小蕭見莊琂幾個沒動,咳了兩聲,示意。
莊琂方才垂頭走上前兩步,端禮,謝道:“謝夫人款待。”
蕭夫人抬起眼簾,勾了一眼莊琂,笑了:“我倒忘了你們外頭的規矩。我們家裡啊,平常只有我一人吃飯,只有一把椅子。得吧,給他們拿凳子來,隨便坐吧。往時,桃花扇那兩位也坐過,到底是外頭來的人,不同我們的。”
等大蕭小蕭端來凳子,莊琂三人坐好。
蕭夫人方覺少了一人,又道:“金丫頭呢?”
大蕭回說:“可能往桃花扇那邊去了,他們是舊故,許久不見,說說話也是有的。或是跟他們一塊兒吃也是有的。”
蕭夫人哼的一聲,不言語了,繼續吃眼前的東西,略吃幾口,“嗯”的一聲,竟飽了。之後,婢女們託來口盅,漱口茶水,毛巾等,讓蕭夫人過口洗手擦嘴。
莊琂三人始終不敢拿筷子,眼怔怔望住桌面,那麼多的食物,也沒見蕭夫人動幾筷子。三人心裡俱想:這蕭夫人的日子過得太奢華了。
當莊琂想開口詢問肅遠等人,忽然,外頭進來一個婢女,報說:“夫人,今日新來的賤奴還在鬧,金姑娘幫我們去勸,他們也不聽。這會子趕出房間,說要過來呢。”
蕭夫人搖搖頭,道:“他們也沒吃個什麼,就有那麼多的力氣鬧。是誰帶頭鬧的?”
婢女道:“長得白白淨淨的那個,說叫肅遠的。”
蕭夫人微微一笑,揚手,道:“行吧,叫金丫頭帶他們來。別給亂跑進了蛇肚子裡才好。”
聽得,莊琂、碧池、三喜很是欣喜。
接著,期待金意琅、肅遠、藥先生、官之軒、小馬子等人來。
誰知,那婢女還沒出門,又來一個婢女,慌慌張張道:“夫人,那幾個賤奴鬧著要去找三位姑娘,躥出去了,金姑娘跟著呢。往西廂記去了。”
蕭夫人一聽,大怒,指著婢女們罵:“飯桶!為何不將手鍊腳鏈伺候著,難不成還當他們是貴客?若是他們進了西廂記,把門給關死了別給出來,餓他們幾日,看聽不聽話。”
婢女應聲,速速離去。
這一下,足把莊琂和碧池嚇得魂飛魄散。莊琂想要出口問的話,終究也沒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