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煙波渡,十里紅莊(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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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莊琂、碧池、三喜雖上桌,卻半點兒東西沒吃,看見那些事發生得突然,終究沒敢吭聲。隨後,被安排到一處叫“牡丹亭”的廂房住,提心吊膽過了一夜。

次日,婢女把洗臉水端進來,以讓她們方便用。

莊琂忍不住問頭夜裡的人和事,那婢女告訴說肅遠等人被關在西廂記裡,以示懲罰,又說:“我們夫人應金姑娘的請,發了善心,給姑娘用了藥,也招待了姑娘。金姑娘一大清早離開莊子,這會子怕出了十里地了。”

莊琂聽了,“啊”的一聲,頭臉也不打整了,央求婢女:“請姐姐引見引見,我們要去給夫人請安。”

婢女見莊琂執意要去見蕭夫人,便帶去了。

出了牡丹亭,七拐八轉,來到一處名叫長生殿的院子。看著地方,並不是十分奢華,與普通人家院落差不多,心想,這蕭夫人過的日子奇怪得緊,吃的山珍百味,可住的不如吃的講究。

莊琂好奇問了下:“夫人住在這兒麼?”

婢女說:“夫人住長春宮,這裡是那位客大爺和姑娘住的地方。夫人一早來給他們療傷呢,這會子在裡頭。姑娘既要來請安,只能來這兒了。”

如此說,莊琂有些不好意思,但走都走到這兒了,想推辭折返,不免讓人覺得自己攪事沒規矩不好相處。故而,面紅耳赤跟著走,繼續進。

走近小院門,婢女讓莊琂、三喜、碧池在外候著,容她先進去稟報一聲。

婢女離去後,莊琂顯出懊悔之意,便對碧池說:“姐姐,還是我魯莽了,如知道夫人此刻見居客,我不該來。過會子我們進去,給夫人道個安感謝就回去吧。”

碧池微微點頭,很不忍心看庒琂的面目。因才剛聽婢女說夫人在給客居大爺療傷,碧池想著此番過來也正好,一則看看夫人如何替人治病,二則好生再求夫人替莊琂治療,畢竟傷病在身,拖一日有一日的危險,何況莊琂跟三喜一旦毒發起來,情景很是駭人,若能求得早治療,也免了她們的痛苦。

碧池心裡盤算好,可又聽莊琂說那樣的話,多少覺得她是個女孩子家臉皮薄,不好求人。

遂而,碧池拉住莊琂的手:“姑娘,我們能來到這個地方,真是三生有幸。如蕭夫人是華佗在世,能妙手回春。不管怎麼樣,趁個早晚,我再求一求。姑娘不必不好意思,過會子,我給姑娘求。但望姑娘別一見了夫人請安道謝就走。”

莊琂搖搖頭,笑道:“姐姐的心,我知道的。才剛她們的人說,夫人給人療傷呢,我們出現在這兒,已不合時宜了。”

碧池道:“姑娘臉皮薄,我卻不介意。一旦人有個什麼傷痛病症,一生自尊啊,也不值一提了,我可不願拿姑娘的救治當玩笑。姑娘聽我的,當我是你親姐姐一回,如何?由我開口求夫人。”

莊琂聽了之後,眼眶微紅,感動的難受。

碧池怕莊琂拒絕,便轉頭張望院子裡,自言自語言說其他:“不知道這位客人得的什麼病症,竟也來這個地方。我們進來可謂九死一生呢,那客人怎麼來的呢?莫非是夫人的朋友?如是夫人的朋友,那說明夫人確實有道行,醫術造詣極高的。如是這樣,我們此番來,經歷那些也不枉了。”

說著,婢女出來了,回莊琂三人說:“夫人請你們進去。”

隨後,領著莊琂三人過院門,走入一方客廳。婢女讓三人在客廳等候,說夫人過一會子才能出來。

碧池帶著目的問婢女:“不知道這位居客患者得了什麼病?夫人早早就來給做診。”

婢女笑了笑,道:“也是金姑娘帶來的,來的時候,都快死了。我也不知什麼病症,夫人不喜歡我們打聽這些。剛來的時候,夫人勞神幾日幾夜幫治,如今算是好了,只隔三差五晨早來一回,新制的藥得現用,不才來呢麼。今兒你們撞個巧,又那麼央求我,我只有帶你們來了,不然,等夫人瞧過他們,你們再見夫人也使得,何苦白跑這邊。”

碧池笑道:“都說妙手醫者自具仁心,夫人救人品德,實該頌揚。”

婢女道:“我們夫人不貪圖那些虛名,我們十里紅莊也不需與外頭人往來。若不是金姑娘帶來,自尋想進來的人,怕也不能,你們進十里地,應有見到厲害的。若說金姑娘帶來,我們夫人也未必治,都是瞧在金刀老爺子的面子。”

碧池驚異,再奉承道:“夫人果然是當世華佗了,都快死的人還能救得。夫人為何隱居在此不出世匡濟救人?白浪費她一身好醫術了。”

婢女道:“你們果然是金姑娘帶來的人,裡頭那兩位也這樣說過。”

碧池點點頭,心裡飄過一點兒想法,既然蕭夫人醫術了得,求治得莊琂的傷病,再求她幫治官之軒的舊疾,看也是極好的機會,若是能再求,傅姐姐的狀元公也有救了。可透過婢女的說話,想這位蕭夫人為人孤傲,怕是不肯援手。看來,只能等藥先生出去救治為妥。

正當下,蕭夫人和大蕭走了進來。

婢女領先端禮。

莊琂、碧池、三喜見著,急忙起身,低頭垂目,端禮問安。

蕭夫人淡淡的說一句:“看來你們一宿沒睡好。”她去上座坐下。

莊琂道:“謝夫人體貼關照。”

蕭夫人道:“別多情,我是不關照你們的。讓你們住下,是我跟金丫頭有交易在先,再說,你們給我送來個小丫頭子,既是交易嘛,有付有出,給你們的回報就這麼多,想多求也沒有。你們隨意住,別太過拘謹就是了。我這裡一向沒什麼外人,你們若當起外人貴客模樣,我們是沒那麼多心思照應伺候的。”

莊琂聽了,面紅耳熱,如被羞辱一頓。

碧池是經煙花柳地場的人,什麼難聽的話語沒聽過,倒覺得還能接受,只是女兒跟丈夫在蕭夫人手裡,不知她怎麼處置呢,務必好聲跟她說幾句好話才行。這會子,蕭夫人說那樣的話來,可見她的心孤傲之外,又狠又辣,不容人親近。

故而,碧池拋開女兒和丈夫,笑道:“我們來,有求夫人,倒也不敢自承貴客,夫人寬宏大量,宅心仁厚接納我們,我們能遇見夫人,是三生有幸。”

蕭夫人擺擺手,道:“別說這些好聽的,誰知道你們一轉眼出去,詛咒我什麼來。我有一句話先說與你們知道,金丫頭一日沒回來,你們一日就住這兒等著。你們給我的那小丫頭子,別痴心妄想抱回去。即便你們吃不下,晚上睡不好,也是你們自尋自苦,若是能明白是交易,趁早死了這份心,且安著,不必趕早的來求我什麼,要怨就怨你們有求於我,再怨你們該怨自己和金丫頭。”

蕭夫人說的直白通透,一點兒也不給人留面子。

碧池想開口回應,莊琂有些怕了,急是給碧池遞眼色,搖頭。

碧池對莊琂擺擺手,自顧走上一小步,跪在夫人面前,道:“夫人說得很是。我們此番進來,死裡逃生一回,算起來是我們自己願意來,不敢怨人。我們姑娘年紀輕,臉皮薄,身家性命終究是她自己的,礙於面子口舌不敢求,今早過來求見夫人,我們姑娘無其他所想,真心實意是給夫人請安道謝的。我們姑娘千叮萬囑,別再給夫人新增麻煩,可我作為旁人,實是不忍,別說願意舍女兒給夫人,就是讓我留下伺候夫人,給夫人做牛做馬,我也願意,但求夫人能救一救我們姑娘。”

蕭夫人深深看住碧池,讚賞地點頭,再轉頭看莊琂,倒顯得不是十分滿意了,道:“想是你們姑娘有過人之處,才叫你這般不顧自家幫她,我倒十分敬重有情義的人。可你們姑娘也忒冷漠了些,自顧自己的死活。”

聽得,莊琂和三喜急忙跪下。

碧池這才知自己出言不慎,立即匍匐,道:“不不不,我們姑娘也十分有情義的。若非那樣,我也不會厚著臉皮來求,請夫人援手救治。”

蕭夫人“哼”的一聲,讓莊琂和三喜抬起頭來。

莊琂聽得,拉住三喜示意,一起抬頭。

蕭夫人端詳她們一會子,說道:“也不是十分要緊。”

莊琂立馬垂下頭臉,眼淚早也掉了下去。此番委屈,不是因為吃了蕭夫人的冷漠,也並非蕭夫人的羞辱,而是碧池捨生忘義舉動讓自己無地自容。

終於,莊琂心頭一橫,趴在地上,道:“求夫人寬宏大量,慈悲心腸,讓我姐姐夫妻母女團聚一起,放了他們。夫人是世外高人,倘若是機緣,肯救我跟三喜,那是我們命不該絕,三生得幸,若是沒有救治機會,我們也不敢給人新增麻煩,埋怨別人。我們的命是自己的,請不要遷過於人,求夫人成全。”

蕭夫人哈哈笑兩聲,道:“還說沒有求,這會子打臉了吧?”也不管莊琂和碧池如何羞,轉頭去招呼大蕭:“你去看看她們那兩張臉。”

大蕭得令,走了過來,拿出手絹,依次墊在莊琂和三喜的下巴,將她們的頭臉勾起來,細看一回,看後,轉身回到蕭夫人身邊。

大蕭回覆說:“看著比昨日要好些,臉上的血水斷了。”

蕭夫人點頭,問莊琂道:“擦了我的藥膏,今早還癢疼不癢疼?”

莊琂道:“感謝夫人賜藥,我們用了之後,皮肉疼痛緩解,也感舒爽許多,今早不癢也不疼。”

蕭夫人道:“再擦用著吧!”

莊琂磕頭感謝。

蕭夫人又冷冷地說:“別以為我是救你,我是把你們的命吊起。這會子可不能讓你們死咧。”

她的話音方停,只見小蕭帶一個人進來。

小蕭音容笑意,去對夫人道:“夫人,我推辭過了,玉姑娘不依,仍舊給裝一盒子。我不拿,非要親自送來,我說夫人在見客,她說夫人嫌棄,那就賞給客人好了。”

小蕭一面說,一面指著一個女子手裡的食盒。

蕭夫人白了那女子一眼,道:“你這殷勤也太過了些。來來去去,都一年了還不嫌累的。我若是你,倒是教我‘黑心毒’那藥的炮製做法,不比你這些便宜?”

那姑娘笑道:“夫人還是惦記我那黑心毒藥方子,來來回回,我也不知給夫人說過多少次了,那藥配製起來十分麻煩,不撞日不撞時,是得不到的,夫人何苦要弄那東西,勞心勞力,跟天時時節作鬥呢,且說夫人醫術高超,何須記掛我們家那些狗皮藥方子呢。”

蕭夫人笑道:“你只管教我,我願學是我的事。”

那時,女子開啟食盒,從裡頭端出一份點心,讓蕭夫人過目,因看見地上跪著三個人,她微微側頭看一眼。當看見莊琂和三喜,女子微微一怔,神情有些驚詫。

而莊琂聽到女子的聲音,也是十分震驚,那聲音她再熟悉不過了。當女子微微側頭來,莊琂看到了,那女子不是阿玉還有誰!

三喜已把持不住震驚和激動,略出聲:“玉……”

莊琂趕忙抓住三喜的手,示意她別出聲。

莊琂心裡想:興許這位姑娘長得跟阿玉姑娘相像罷了,畢竟阿玉跟關先生從莊府離開那麼久,關先生身負重傷,怎會來到這個地方。再說,此時此刻,已讓蕭夫人十分不滿了,當然不能再生出其他是非來,故而三喜要出聲驚叫,莊琂趕忙示意止住。

又聽到女子對蕭夫人道:“這是我今早做的甘露藕粉玉清糕。荷花池的藕太浪費了,夫人只抽絲做衣裳,白浪費了那麼好的食物,我之前撿回來一些曬乾,沒事搗成粉,乾淨存些時日,又用下夜甘露糅做的。試了幾回,覺著還能入口,這才敢獻給夫人嚐鮮。夫人若不喜歡,隨夫人願意打傳送人。”

蕭夫人拈一小塊入口,細細嘗吃,吃了之後,頻頻點頭,說:“比平日你們做那些什麼菜啊點心要可口,但不如你的黑心毒叫我傾心記掛。”

女子呵呵笑道:“夫人三句不離本行。等夫人將我們關先生治好了,別說黑心毒那種狗皮藥方子,就是我們老家傳聞的土方秘方,我也給夫人說個盡透,就怕夫人瞧不上,又說我班門弄斧。”

大約聽到這些話,莊琂愣住了,睜大了眼睛看那女子。

天底下不可能有如此巧合的事吧?此女和阿玉姑娘相像,又知道“黑心毒”,還說什麼關先生。昔日阿玉用家傳的藥“黑心毒”救過自己,只怕此人是阿玉無疑了。

莊琂心裡又疑惑,又欣喜,又擔憂……

疑惑的是阿玉和關先生怎麼來到這裡了?關先生如今可好了?

欣喜此人若是阿玉,此生還有緣再見,當是奇緣,若日後再回莊府,便可以給莊璞一個交代了。

擔憂的是不知阿玉跟蕭夫人什麼關係?

因又想:莫不是金意琅帶來的?

莊琂心裡細想那些,忽然,蕭夫人道:“你們別跪著了,起來吧!回牡丹亭歇著去,沒事別亂出去,外頭的蛇頭可不是好惹的。”

聽畢,莊琂、三喜、碧池起身,三人齊齊向蕭夫人端禮,待轉身離去,那女子忽然叫三人留步。

女子走到莊琂面前,端詳了一會子,怪奇道:“姑娘身形面型有幾分眼熟,想是我認錯人了。”又搖頭,向蕭夫人道:“夫人,她們的臉怎麼了?”

莊琂的心“撲突撲突”亂跳,當下,確定女子是阿玉了。她雙唇抖動,千言萬語以待出口。

蕭夫人打斷莊琂將要出口的言語,說:“也是金丫頭帶來的,皮肉浸了毒,快死了。想讓我替她們治療呢。”

阿玉聽得,一臉惶惑驚恐,再轉頭看去,莊琂、碧池、三喜已走出門,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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