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煙波渡,十里紅莊(十七)(1 / 1)
夜深,莊琂被帶回牡丹亭,如今臨窗而站,憂心重重,擔憂肅遠等人的處境。三喜在旁側寬慰碧池,碧池自那邊回來,一直哭泣。
在長春宮致爽殿,肅遠被大蕭和小蕭帶走,緊接蕭夫人又讓人將官之軒、藥先生、小馬子領下去。那會兒,碧池見又要與丈夫官之軒分離,很是不捨,遂而求了蕭夫人幾回,讓她夫妻二人團聚一起,可蕭夫人話語不說,揮手讓帶走了,留下碧池哭哭噎噎,若非阿玉說幾句好話,蕭夫人還指不定如何處置她們。
回到牡丹亭,碧池消停過一會子,但當聽到外頭傳來一陣淒涼的音樂聲,又是悲哭起來。
如今,莊琂不知如何勸慰了,臨在窗邊,心頭也是十分悲傷。
三喜勸碧池道:“姐姐啊,你且莫哭了,好歹我們又回來了,我們那麼多人在,到底有法子的。而且玉姑娘和關先生也在,能幫咱們說得上話,你別悲傷,傷了自己的身子。”
許久以來,三喜終於說一句像人樣的話了,莊琂聽到,忍不住歡喜,回頭看一眼。餘下良久,窗外音樂聲聲,窗內,悲慼漣漣。
稍後,莊琂終於迴轉心緒,拉碧池在炕頭上坐下,道:“才剛三喜說得是,姐姐先不要悲傷。我們還有法子的,只要我們活著一口氣,就有機會讓姐姐跟姐夫孩子重聚。”
碧池點頭,她知道,如今情勢,終究困在他人屋簷下,若說有法子,那是自欺欺人的話罷了。因是思想親人才哭,但凡孑然一身,此刻,碧池也不會如此。碧池看了看莊琂和三喜,都是可憐人,自己再這麼,豈不是惹她們不安?思想到深處,這才止住眼淚和哭聲。
碧池望了望窗外,道:“話說幾家歡喜幾家愁,不知誰在彈曲奏樂,這等音樂越發叫人心裡發悶了。”不忍再聽,想關窗。
莊琂莞爾一笑,道:“這音樂是阿玉姑娘彈的。”
碧池一怔,不接話了。
三喜倒笑了,道:“剛剛真是危險,玉姑娘真心替我們說話呢。可玉姑娘又不像是為我們說話,這會兒回去了,又彈什麼音樂解悶,不知玉姑娘怎麼想的。出來的時候,我們應該叫玉姑娘一起,問個明白才好。”
莊琂道:“你但凡好一些,覺醒得一些,又說胡話了。玉姑娘若不是為我們,何必犯險?如今,她彈的曲子,那是給關先生療傷的曲子。當日在府裡,你也聽見過,想是你忘記了。”
說畢,幾人再也不說,都靜靜聽外頭傳來的音樂聲。
莊琂心裡不住的想:肅遠待自己極好,不知如今在那邊怎麼樣了,才剛在那邊說那樣重的話,不知他是否介意?
心裡,莊琂有些迷惘了,也替肅遠惶惑了。
再者,想起長春宮肅遠那些說話,以及自己那些說話,莊琂心裡和臉上難掩羞澀,話說,一個黃花大閨女,一個英俊未婚少爺,大庭廣眾調情表白,總是不好的。
次日。
蕭夫人差幾個婢女提來食盒,一提給莊琂跟三喜食用,一提單獨給碧池。
婢女伺候著,對碧池道:“只管美美的吃好,奶足了,我們夫人讓你見小姐。”
碧池一面吃一面問:“見哪位小姐?”
婢女笑道:“來時是你家女兒,如今,是我們家小姐了。我夫人心腸好,想給你們見見。只盼你聽話聽招呼,不負我們夫人一番美意。”
如此一說,碧池喜不自勝,大口大口吃東西,並道:“那自然的,我要多吃,多留奶水給夫人用。請姑娘回去報一聲,我聽從夫人的安排便是。”
當聽聞得見女兒,碧池不知有多歡喜,莊琂和三喜也為她祝賀。連線幾日,婢女來伺候,總說同樣的話,卻也沒讓碧池去見女兒,也沒去奉獻奶水。
到這一日,碧池忍不住懇求:“如今奶水漲得緊,看姑娘幾個能不能幫我請示一下夫人。好讓我去奉獻奉獻。”
所謂奉獻奉獻,當即是擠奶水給蕭夫人養顏試驗。
莊琂聽得,有些耐不住害羞,拉住三喜遮掩避外頭去。
裡頭,婢女跟碧池說些話,到底這一日,也沒遂碧池的願。
後來,莊琂問碧池:“那蕭夫人怎麼說?”
碧池說:“蕭夫人讓我安心等著。可我心裡慌得緊。也不知他們在外頭怎麼樣。姑娘,看樣子,還得求玉姑娘的情才得。”
莊琂暗暗作嘆,想著:看來還真得找機會求助阿玉才行了。
還沒等莊琂想好法子去見阿玉,阿玉又悄悄來了。這次,阿玉一進牡丹亭,開門見山,說幾句話
阿玉說道:“姑娘好歹有防備應付,夫人指不定這一二日替姑娘醫治臉面。夫人性情古怪,別到時她說了什麼,或做什麼,姑娘一時犯糊塗頂撞,又惹怒她。”
事來得突然,莊琂未反應得過。
又見阿玉道:“我長話短說。我在長春宮那邊打聽到的,姑娘只按我說的去做,安心著。別的不要多想,也不要多冒撞。既來之則安之。”
莊琂和碧池想求助阿玉一些事,最後,也沒時間說。
阿玉臨走時,跟莊琂道:“關先生要我替他問好姑娘。先生也是這個意思,讓姑娘安心把身上的傷養好,其餘的容後再說也不遲。”
於是,阿玉匆匆來,又匆匆走了。
果不其然,阿玉來了之後,接著,蕭夫人來了。如阿玉此前叮囑那樣,蕭夫人真的著手替她診治臉上的傷,療她體內的毒。過程倒也簡單,敷藥泡澡,連針藥也不用的。
莊琂因得阿玉的提前叮囑,事事按蕭夫人的方式去做,沒冒撞回嘴一句,也不問。
這一日,蕭夫人好奇了,問莊琂:“阿玉來見過你們了?或你們去見過阿玉?或是哪個不知好歹的奴婢跟你們說了什麼?”
莊琂等人否認。
蕭夫人道:“那就奇了,你就這般鎮得住?你可知道我給你用了什麼藥物?就不怕我把你們屍骨都毒爛麼?這般乖巧,實叫我匪夷所思。”
是呢,蕭夫人替莊琂和三喜治療,所用之術,放在平常,叫人大開眼界,別說治病了,見了嚇都得嚇死。
那蕭夫人醫治之術,號稱說用人的屍骨作粉,屍油作膏,倒入千毒萬惡蟲的唾液,糊糊的趕往她們臉上敷,又熬骨頭湯似的,讓她們在澡盆裡泡人頭骨,沐浴清澡。莊琂心裡懼怕,幸好阿玉事先招呼,她才這般鎮定。
如今。
莊琂回覆道:“夫人久居此處,怕是沒得樂趣之事,想讓我驚嚇叫喚幾聲,好以取樂。若是夫人想聽,我假裝叫一下也無妨。”
蕭夫人讚了莊琂一眼,道:“果然厲害。若將你放在宮裡,只怕沒幾日爬上貴妃之位也未可知。可惜你這樣的人物,模樣好,心思也沉得住。倒讓我感興趣了。”
莊琂聽得,冷冷一笑,道:“話說伴君如伴虎,歷來古書都有說的,圍城內外,城內羨慕城外人,城外羨慕城內人,那有什麼意思呢?何不做適合自己那一處的那個人?我沒那命,自遵天命活著,已是萬幸了,真讓我進宮,有那機會我也不去。我不消做什麼貴妃。我就是賤命一條。承蒙夫人看得起。”
莊琂不卑不亢回覆,卻也說得是心裡話。蕭夫人的言論,叫她想起宮裡的姐姐了。姐姐雖然在宮中得寵,不也落得母家家破人亡麼?歷來富貴如煙雲,想必如此。蕭夫人看著貌美,想必對富貴榮華很是期盼,不然為何說這些?可十里紅莊,說白了,也很富貴呢,何苦羨慕宮廷那些貴人?
莊琂那樣回覆,多有譏誚之意。
蕭夫人點點頭,稱讚道:“你很會說話,知我愛聽這些。”
莊琂道:“夫人此言差了,我說的句句實話。我不但看不起什麼貴妃皇后,連同什麼太后宮廷,還對他們恨之入骨。這番說,不知得罪夫人不得罪?”
蕭夫人威脅道:“真真會說話,不枉我救你一場。話說,你就不怕我告了你去,叫你滿門抄斬?”
莊琂眼睛一紅,道:“我已家破人亡,要斬,只有斬我一人了,倒也落個乾淨。我才不怕夫人去告密。”
蕭夫人微微一笑,仍舊替她跟三喜療傷治毒。
經蕭夫人這一手治療,莊琂和三喜的臉面恢復昔日容光和清麗了,連體內的毒痛也漸漸沒了。
在蕭夫人不在跟旁時,莊琂還對碧池讚歎道:“這位蕭夫人果真世外高人,年紀輕輕的,竟有這等醫術。”
說得碧池滿眼期待。
碧池說:“要是她能替我診治之軒就好了,再能去傅姐姐家裡替那位狀元公治療就好了。”
莊琂寬慰道:“蕭夫人刀子嘴豆腐心,我看人不壞。我們一日沒出去,到底有一日的機會向她求。”
碧池道:“先把姑娘的傷病治了再說。如今啊,治得姑娘,我已阿彌陀佛了。”
說罷,碧池對窗外的天作拜。
莊琂和三喜見得,搖頭,心裡卻十分感激。
連是數日,蕭夫人親自來牡丹亭,只為莊琂和三喜治療,旁的事,旁的話一概不管。
到這一日,蕭夫人把最後一療做完,長吁一口氣,道:“總算完工了。”
那會子,莊琂和三喜浸泡在澡盆裡。
蕭夫人命婢女拿來鏡子,讓莊琂和三喜照。
那一照,莊琂和三喜驚呼,喜極而泣,可不是了,鏡子裡的容顏,又恢復如初了。
蕭夫人睏乏地走出來,坐在炕上,命婢女給莊琂主僕換衣裝,讓出來見。
出來見,莊琂拉住三喜跪下,給蕭夫人磕頭,表示感謝。
蕭夫人擺擺手,讓婢女拉她們起來。
莊琂說了幾句恭維的話,蕭夫人聽了有些煩,忙著打斷,又去問三喜,道:“你之前可是受過什麼傷?”
莊琂一怔,想起之前在莊府,三喜受曹氏毒害,是受了大傷,不過這麼久了,蕭夫人怎覺察得到?難道三喜身上的傷還不曾好全?
蕭夫人又問:“怎麼不說話?是信不過我?”
莊琂聽得,淚流滿面,也不管三喜如何,自己先倒地跪下,說道:“夫人果然是神醫。”
蕭夫人白了莊琂一眼,卻指著三喜道:“我問你話,你回我。”
三喜跪下,點頭。
蕭夫人哈哈作笑,道:“幸虧遇見我,不然,你也休想好得齊全。原本今日給你們療完這一劑,算堵住你們的嘴了。看來,我又再多加一手,叫你們心服口服才行。”說著,忙讓莊琂和三喜起身,方說:“若我沒看錯,這丫頭此前受過重傷,也不知哪個給誤治了,身體裡留了些餘毒,說句大話給你們聽,若非見我,不出二年,這丫頭必瘋傻,如同瘋狗一般沒人性,挺不過一年,必是暴斃無疑。”
莊琂嚇了一跳,沒經過大腦似的回說:“三喜之前受了刑罰,傷得極重。後來得鬼母媽媽救治,又得藥先生幫手,才保住命的。如今再遇見夫人,真是我們的幸運。求夫人替三喜治療,治根治本才好。”
蕭夫人聽完,緩了一下,道:“你那什麼鬼母,現今真困住了?之前你說她雙目瞎掉,真話不真?你且跟我說說她的情形。”
莊琂不敢欺瞞,再將鬼母的情形描述給蕭夫人聽。
蕭夫人聽畢,惡惡的道:“真是惡毒之人有惡報。她那雙眼睛,我也能治得,只是,她往年對不住我,我也不消給她治。叫她自生自滅吧!如今,金丫頭去給我找孩子了,我也用不到那瞎子了,你說給我聽,我聽著開心,算你一件功勞!”
莊琂想再求,如今聽得蕭夫人那樣說,心裡思忖:不知鬼母媽媽跟這位蕭夫人有什麼過節,竟叫蕭夫人這般恨毒了她。
又想:金意琅不知此刻回到莊府沒有,是不是去找鬼母媽媽要孩子了?而那孩子可是東府小姨娘的孩子呀,如真被抱來,今生今世,莊府的人只怕再也看不到他了。
莊琂免不得有些可憐小姨娘和四姑娘莊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