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福壽湯,極樂湯(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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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位老爺首當其衝,領眾家眷趕往壽中居。留下者,只有大奶奶與丫頭蜜蠟、冰梨幾個照看大爺莊頊。

金意琅自然也沒走,側身讓眾人從面前出去。等眾人走完,金意琅才湊到床前,細細看大爺。只見大爺莊頊,面目黑裡透青,跟死了多時的屍體一般。金意琅雖是歷過江湖風浪之人,難免也為眼前這光景嚇到了。

因莊琂此前粗細說些關於大奶奶的事,如今,金意琅也沒將她當外人了。

金意琅對大奶奶道:“那大夫說蝙蝠做的福壽湯吃不得,那為何你們還去打下來熬湯呢?我還以為是神仙水能救人呢。這會子吃了,難不成是中毒了?大爺的臉色很不好呢。”

大奶奶慼慼然,當金意琅故意這般說,故意冷嘲熱諷。

大奶奶沒搭理她。

金意琅也覺著自己言語不妥,遂而又露出微笑,道:“你們就沒想過找個更好的大夫來看?”

大奶奶仍舊不語。

站在一側的蜜蠟替大奶奶回道:“若知道姑娘跟籬竹園的姨娘來掀鍋子,若知道福壽湯不好,我們也一起搭把力,掀個乾淨才好。也不招致這會子了。姑娘且莫說呢,能有好的大夫,我們誰任放大爺不管呢?就是天底下有最好的來,如今不也這樣麼?”

金意琅“哦”的一聲,意味深長地看大奶奶。

確實見大奶奶不願搭理自己,金意琅也沒好再停留,走之前,關切說:“你也不須擔憂過甚,是個病都有藥方子的。這個大夫治不好,總有個好大夫的來。我沒能耐幫你們掀翻那什麼福壽湯,若有機會,倒可以替你們求一求世外神醫來。”

言畢,金意琅退了出去。

至始至終也沒見大奶奶坑一聲,只見她哭哭啼啼,抹著眼淚,想是傷心至極。

金意琅出來後,心裡想:那琂姑娘不是說大奶奶跟她從仙緣庵出來的麼?大奶奶原本就是外人,刀架在脖子上才嫁給東府大爺的,這會子沒盼他死,竟動情傷心起來。可見啊,人相處長久了,是有感情的。若琂姑娘今日見到這情景,會怎麼想呢?

她一面想一面從東府出來,走在通府大道上,忽見各府岔道兒迎來一些人,都挑著燈籠。想必是聽聞老太太醒了,丫頭奴僕護送主子們來看望老太太的吧。

臨近中府十字路口,金意琅站住了。

金意琅又想著:若是人人都來,我們娘子沒來,豈不是留人舌口?

因如此,金意琅一拐腳,也進中府,往壽中居來。

入了府院,站在壽中居門下,翹腳仰頭,見屋裡堆滿了人,東西南北各府主子,有頭有臉的丫頭婆子等,層層排好,個個候著呢。

人頭雖多,卻不見半聲喧譁,裡頭十分安靜。

金意琅站在門口,眼前都是人,堆堆疊疊的人頭肩膀,裡面什麼也看不真切,並不知老太太現下如何,呆看了少許時間,覺著幫不上忙,也無趣,她想撤身回去。就在這時,府院外,西府的郡主來了。

寶珠、玉屏挑燈,絳珠扶著郡主。

到了壽中居門口,郡主見金意琅站在那裡,也沒細瞧是誰,故問她:“老太太怎麼樣了?”

金意琅脫口說道:“大夫從東府大爺那邊過來,跟老爺們在裡頭伺候著呢。”

郡主點點頭,著急的往裡頭進。

玉屏早看到是金意琅了,與寶珠在門口擱燈籠,落於郡主後頭,也進去。玉屏臨鑽進人群時,故意回頭瞪了金意琅一眼。

金意琅見玉屏和寶珠開了通道,於是,也跟隨其後。

到裡面。老太太常居住的臥室內。

一眼便看到老太太靠在床頭軟枕上,樣貌溫和,跟沒生病一般,就是氣息微弱得很。大夫靜靜地把脈,老爺們和太太們候在一旁,姑娘們也候著一旁。鴉雀無聲。

良久。

大夫收下聽脈的手,笑道:“脈象比此前平穩許多,老夫人吉祥福德,離康健日安不遠了,實在可喜可賀。”

聽得,人人鬆下一口氣。

老太太有氣無力地道:“勞您辛苦了。”目光看床下的眾人,想是逐一辨認吧,又說:“你們都齊齊的來,怕我死了不成?我老命硬,死不了。都這麼齊,嚇著了吧?”

老爺們當首跪下,磕頭,言說“母親大人萬安,便是我等福氣”等語。

老太太笑了笑,難得理老爺們的話,只顧朝莊璞招手。

莊璞站在姐妹們前頭,因看老太太招呼,便立即跪下。

莊璞含淚道:“老太太。”

老太太道:“璞兒過來!”

莊璞跪過去,與老爺們擦肩而過時,他父親莊勤囑咐道:“仔細跟老太太說話,別大聲言語衝嚇到她老人家。”

莊璞點頭,繼續前進,臨在床腳,才伸手拉住老太太的手。

老太太道:“你跟我說句實話,你姐妹們都來了,老爺們太太們也都來了。你三弟弟好了不曾?你大哥哥怎不來啊?”

莊璞被問住了,微微側眼看老爺們。

老爺們紛紛搖頭,示意不要說實話。

莊璞領意,道:“回老太太話,三弟弟他如今十分安好,大哥哥也還好,請老太太切莫牽掛。”

老太太審視地看住莊璞,嘆笑道:“我原以為,人人都跟我撒謊,獨你跟我貼心說句實話來,如今,你也學你們老爺一般,會看眼色行臉色說話了。究竟是你長大了?還是懂事了?”

莊璞急忙勾頭,躬腰後退半步,俯首磕頭,哭道:“孫兒說的是實話,請老太太不要擔憂,老太太要保重身體。”

老太太輕“哼”一聲,抬起眼簾,示意竹兒和梅兒兩個丫頭。

竹兒和梅兒得意,含淚而上,扶住老太太。

老太太道:“到底啊,耳聽為虛,要眼見為實才得。我也知道,自己昏睡時間很長了,務必這會子去瞧瞧他們才安心吶。”

竹兒和梅兒哪裡敢扶起,多是細心安慰,讓老太太躺下。

床下站的人,見是這樣,紛紛跪下,乞求老太太保重身體。

此時,大夫說道:“老夫人啊,你久病才見好,萬萬不可大動身子呀!需好好調養。有什麼牽掛的心事,先放一放。”

老太太道:“我放著呢!真是一放開,日後有個什麼,還有我知道的不?這一屋子人啊,大夫難得知道我們家,我們家裡的兒孫們啊,心眼多著呢,一個個打算騙我呢,齊齊的來,獨是不見幾個人,想是不好了。卻沒一個敢跟我說實話,怕我聽到什麼不好的,受不了。話說,我這人身輕骨賤,什麼沒經歷過,怕什麼呢!”

大夫再是寬慰,定要老太太好生躺著。

老太太有些生氣了,慪咳上了氣息。

其餘人悲悲慼慼的樣子,苦勸。

後頭,老太太不動彈了,躺下,又對下面的曹氏道:“二太太,你說,你管家裡的事兒。到底給我說句實話來。為何東府大爺不來,西府三爺不來?為何你們卻齊齊的來?盼我死麼?”

曹氏嚇出一哆嗦,顫了聲音,吞吞吐吐道:“不是的,老太太……他們實在是……”

老太太又環顧幾眼,打斷道:“不止呢,我那……我那鏡花謝里的姑娘呢?你們琂姑娘呢?躲哪裡去了?”

無人回覆。

沒等到莊琂上前來見。

終於,老太太擺正了臉面,呆呆望帳子上頭,自言自語道:“我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啊,夢見你們大少爺三少爺不好了,連鏡花謝的琂姑娘也不好了……難怪我要找你們問話。若想讓我安心,就讓他們能走動的快快來見我,不能走動的卻告知我一聲真話,或讓我見見他們,我便安靜了。”

曹氏知躲不過話,便撿些實際的,能說的,一口氣給老太太說:“老太太,你老人家確實睡有一陣子了,這不打謊。你老人家甭怪老爺們,老爺們可是日夜輪番守候,不曾怠散失孝。我們各自也忙各自的,府裡一切都好。大爺身子如舊以往,你是知道的。今兒還給大爺熬了福壽湯,做了極樂湯洗澡呢,從東府那邊勻過福壽湯和極樂湯,也用在老太太身上,你瞧呢,如今,你不是大好了麼?還有什麼好擔憂的呢?”

聽了曹氏這方話語,老太太緩緩地側過臉來,靜靜望住曹氏。

又是良久。

老太太道:“老祖宗有話留說,福壽湯短命水兒,家家屋簷有蝙蝠,家家享福,若非天災人禍不能活,萬不可自折福壽。現如今,你們都用上了呀?老祖宗的話,到你們這兒斷了後了?沒得承傳了?誰讓你們做福壽湯的?誰快活不下去了?府裡經歷了什麼天災人禍了麼?”

眾人磕頭,齊聲乞求恕罪。

老太太閉上眼睛,又道:“行了吧!你們一個個看著有孝心,到底沒良心。我沒臉見,也沒眼看。都散吧!別紮在這兒叫我心煩,我最瞧不得你們這些。去吧!”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句句重重地敲打每個人的心裡頭上。

老爺們當首,起身,退出去,身後,太太們,姑娘們等,尾隨。

出到中府大院,莊熹對諸人道:“今晚我們四位老爺守在壽中居,各府人等都回吧!”

眾人散去之時,無一人提及東府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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