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如樓廈,覆傾倒(下)(1 / 1)
人齊,長幼次序,各站各位。
老太太心疼莊玳,讓莊玳上炕來,靠在自己腿邊上坐,又怕他支援不住,叫他半躺著,或枕在自己大腿也得舒服些。莊玳哪敢?
老爺們看老太太那架勢臉色,瞧出來她老人家有話要訓,皆垂頭候著,等話。
在老太太招呼莊玳上炕枕大腿時,郡主說了:“老太太別慣著他,老太太你身子才好一些,省得他沒輕沒重的……”
老太太道:“誰沒輕沒重,我還看不出?也罷了。”
莊玳由著金紙、復生扶上去坐,正好身子,竹兒和梅兒從旁側拿一個軟枕給他靠。
一直以來,老太太待媳婦兒們,對每個人的說話,輕重不一,位分有別;對郡主多是以禮相處的時候多,沒見過當眾懟出這種話來。
郡主羞得滿臉通紅,再不敢言語。
莊玳不知死活,衝在這個節骨眼,想替他母親解圍,便問老太太:“老太太,你自個兒進來瞧大哥哥,哥哥怎麼樣了?我們都沒進去看呢。如今哥哥好麼?”
老太太拍了拍莊玳的手背,道:“兒啊,好呢!好呢!”
這話,自然是安莊玳的心。
眾人聽老太太那樣說,所有的擔憂皆鬆了下來,以為大爺莊頊有好轉,或大奶奶應付得過去,老太太沒瞧出嚴重性來。
於是,莊熹拱手,笑對老太太,道:“老太太覺著好呢,就先請回吧!你老人家也遭累了……”
老太太厲色道:“茶都沒吃,急什麼?要攆我輪不到你來。雖說是在東府你這兒,可我身在滾園大爺府中,與你東府沒那麼大幹系。要攆我,需大爺來攆我才走,你急個什麼。”
莊熹才剛那些寬鬆神色,頓時,心情又在緊張不已,連連打躬,致歉。
受大奶奶的意,蜜蠟和冰梨端茶上來。大奶奶接過茶,獻給老太太。
老太太接了茶,飲一口,又將茶杯還至大奶奶手中,方道:“大夫來瞧過,大夫說無礙那就信大夫的。我們畢竟不是大夫,看不出什麼輕重緩急。我來瞧一眼,瞧個安心。如今啊,瞧過了,我的心都在這兒了。我知道你們心裡頭有許多話,理應要說什麼,我倒不介意。可我精神氣不大好,難得聽你們過門面子的話兒,有的話,存在你們肚子裡吧,省得說出來,費你們口舌,我聽著也乏味。”
眾人之中,除了大老爺莊熹,餘下誰出聲說話也不合適,故此,誰都沒說。
臨了了,莊熹擦額頭抹汗水,再道:“兒孫們叫老太太憂心,是兒孫們的不孝。”
老太太笑道:“只怕不多遠,你也是兒孫繞膝,也有天倫之樂那一日。”
莊熹道:“屆時,老太太便是老祖宗,老祖宗位上,子孫後代方能定心,盡享天倫。”
老太太“哼”的一聲,道:“自然的,也要看我這位老祖宗中用不中用,不中用還不是千人唾萬人嫌?”又道:“把老祖宗養成千金佛,紅帳披身,供奉著朝聖,這樣的祖宗,你們拜一日倒累一日,香火錢去了許多,不如置些良田祉宅,各分了的實際。”
莊熹、莊祿、莊勤、莊耀四兄弟聽得,齊齊下跪,紛紛說道:“兒子們叫老太太憂心,兒子們有罪。”
半刻,太太們,姑娘少爺們,僕眾們也下跪了。
莊玳從炕上挪下來,也要在前頭跪。
老太太按他,不許他下來,道:“讓他們跪著說。沒人逼他們。你身子不大好,且莫下來,陪我坐一會子吧。”
莊玳苦楚的臉,看看老太太,又看看滿地跪著的人,他坐如針扎。
老太太只管對莊玳說:“居高臨下,你瞧瞧,這裡頭都少了誰?我眼睛不大好,一覺起來,不大認得人,你替我認一認。”
莊玳細細瞧人堆,搖頭。他不知老太太忽然話頭轉開,是個什麼意思。
老太太“嘖”的一聲,又道:“你眼睛是好的,瞧得清楚不清楚?倒是給我說。”
莊玳“嗯嗯”許多聲,也嗯不出一句來。
老太太笑了笑,道:“難為你也趕早的來見我,想是你跟我一樣,眼神也不大好。不過,見不清楚人影兒,聲音是聽的清的。怎不見你鏡花謝的琂妹妹她們?”
莊玳“哦”的笑道:“妹妹可是要來的,怕是在人後頭呢,老太太叫她,她必定上前來。”
老太太嘆道:“那就叫你琂妹妹上來說話。”
莊玳仰起脖子望後頭,哪裡見有鏡花謝的人?
莊熹、莊祿、莊勤、莊耀緊張了,額頭上的汗越發溢得厲害。
莊祿稍稍回頭,“去去”兩聲,示意曹氏。
曹氏領意,小小咳出聲,從人堆裡跪將出來,道:“老太太啊,他妹妹此刻不方便來。不瞞你老人家說,他妹妹……那個……”
老太太打斷道:“這麼說,我這尊千金佛還得降駕去見她咯?我原是想回去再往鏡花謝走走。這會子,我看不必了,他們大哥哥不安好,你們齊齊的來,落了她,反而是她沒道理了。若她在鏡花謝受用著,且差人叫她來。若是身子不爽,忍一忍,一家子齊全在這兒,才是一家子骨肉情分。哪能生分起來了呢?二媳婦兒,你差個誰去,讓去請來。一併在這兒見見,我就不回去耗費精神,我也就心安了,你們也就不必擔憂自己就此落下個不孝的罪責。”
曹氏為難道:“老太太,其實……琂姑娘她出去了,不在府裡。不過,子素那丫頭在,不信的話,我讓玉圓去叫來,你看可使得?”
老太太道:“得,那就叫子素來。到底要有一份子在這兒,才合乎情理。”
曹氏晃悠悠的轉頭身,對後頭的玉圓揚手:“去鏡花謝請姑娘的人來。”
玉圓提裙子,立馬爬起,急退出去。
在子素來之前,老太太心疼大奶奶,要她不必跟隨眾人一塊兒跪著,還讓她領著蜜蠟、冰梨、崇官等滾園的奴僕進臥內伺候大爺。
大奶奶不敢有違,在蜜蠟和冰梨扶持下,起身,憂心忡忡的進臥內,不提。
稍後。
老太太怪聲怪色,問莊玳:“你二太太說,你琂妹妹出府了?你可知道呀?何時走的?好好的在府裡怎就出去了?出府去做什麼?為何到現在也沒人跟我言語一聲?難不成眼睜睜看我去鏡花謝看個空房子?這才叫憂心罪孽呢!”
話是對莊玳言說,卻不也在質問眾人麼?
曹氏想等老爺們回話,可老爺們沒應。
不得以,曹氏只能扛下,自個兒擔當,回說:“要說起來,我們……我們也怕老太太擔心。所以……所以不太敢說。要不,等……等……”
老太太笑道:“什麼時候,二太太這嘴巴打繩結兒了?不能呀!老爺們太太們也都啞巴了。”又問姑娘們:“你們知道,也不告訴我一聲。”
姑娘們垂頭,不語。
老太太掃了一眼莊璞,道:“你也是沒良心,我白疼你了。淨跟著你們老爺太太學,會捂事兒了。”
莊璞遊移眼珠子,側目看曹氏。
曹氏咬著嘴巴,下巴微微作搖,示意他別言語。
莊璞硬硬的按下嘴舌,果然真沒應聲。
老太太無法,只得說:“那得呀,且等著。”
過不了多時,貴圓、玉圓帶子素來了。
只見子素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頭臉恢復如常日,臉上淡淡施了一層粉,妝容越發精緻美麗。看得出貴圓她們花了心思伺候的。
當貴圓和玉圓令人進來報時,曹氏轉頭看子素。
曹氏見子素那模樣,心裡安定下來了,自嘆:好在及時,好在她臉上的傷遮得住。
當下,老太太揚下巴臉,對子素道:“你過來,我問你話。”
子素過去。跪下。
老太太道:“聽說,你姑娘出府去了?老爺們太太們都不知情?都啞巴了,生怕抖不清楚,勞煩你給我說說。別的人說我還不信,真需你來說才得。且實話說來。”
子素跪直了身子,正當要開口。
忽然,莊璞跪走上來,與子素平肩,磕頭打斷道:“老太太,這事兒不能怪人。”
老太太啐道:“我怪誰了?我叫你說話你不說,現我叫人來說,你又打斷人家。你這什麼意思?我不想聽你說話,跪一邊兒去,我只聽子素說。”
莊璞應一聲“是”,抬頭深深地望子素一眼,隨後,往後跪退。
子素才有機會說:“回老太太話。二太太說的沒錯,我們姑娘出府了。”
老太太眉頭一皺,嘿嘿作笑,道:“奇了,你是千里眼還是順風耳?人沒來呢,怎知是二太太跟我說的?”又責怪地怒視貴圓和玉圓,道:“想是你們跟子素說什麼話?非要叮囑好了才來回我?既這樣,還要子素來做什麼?我問你們便完了。”
貴圓和玉圓磕頭,道:“老太太恕罪。”
老太太不追究了,仍問子素:“你姑娘出去作什麼?多早晚去的?”
子素道:“二太太說,姑娘出去給三爺尋藥,三爺身子不好,大夫們醫不好他。二太太說,我們姑娘自願回老家,尋良方秘藥,好來給三爺治療。二太太還說,我們姑娘跟三喜走了。二太太還說了,姑娘跟三喜走好些日子了……”
老太太聽糊塗了似的,道:“合著你是瞎了?怎麼都是你二太太說的,你是死人麼?服侍在她身邊,一個大活人出去你竟不見?口口聲聲說你二太太說的,你實話與我說說,到底怎麼回事,是二太太說呢?還是別的老爺和太太也這個意思?”
子素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道:“回老太太話,別的老爺太太是不是這意思,我不知,倒是二太太跟我說的。我是不是瞎子死人,倒無關緊要。”
老太太怒道:“混帳!你說的是什麼話!前言不搭後語,牛頭不搭馬嘴!你到底想說什麼!”
子素笑了笑,匍匐在地,狠狠磕頭,再抬起頭臉,已淚水滿面,正要回復。只見莊祿爬上來,道:“老太太啊……都是我們的不是!老太太恕罪!”
想必,莊祿是怕子素不可靠,會漏底兒,他自個兒先報上來,有意要說實話了呢。
誰知,曹氏拉了他一把,搶道:“回老太太,都是子素死丫頭不知好歹。照顧不好琂姑娘!讓姑娘走了。”
如今,曹氏也只能將一切推到子素身上,叫她無口反駁。
曹氏道:“老太太還不知呢,子素這賤丫頭害得二爺掉入井中,二爺九死一生呢!我們救了上來,自然拿她處置,拿她關押了。她姑娘出去,她不在身邊。如今,她是知道姑娘不在府中,也是我說給她聽。我尋思想,他們主僕一場,好歹給她言語言語。讓她知道,她姑娘捨身去尋藥,而她卻沒得王法鬧二爺去!我有意教訓她……”
老太太糊塗了道:“這又關他們二爺什麼?你們還有多少謊話瞞著我?先是為他們三爺去尋藥,如今又說二爺掉井裡頭,後兒,是不是得說大爺的躺著,也跟鏡花謝琂姑娘有關係呢?在你們眼裡,爺們三個的生死,就跟兒戲一般?”
老太太越說越激動,渾身發抖,拍大腿的要起身。
好在那時,大奶奶聞聲,從臥內衝出來,跪下,求道:“老太太保惜身子。”
老太太怒道:“孫兒媳婦兒,你別參言。我問他們話呢!你且起來,看著便是!”
大奶奶不敢起。
下頭。
子素笑了,道:“要聽實話也有,只怕老太太聽了招架不住。我就說一句,有人容不下琂姑娘,爺們一個個倒下,都是有人願意弄出來的。我也不打假的說,大爺不好,是我的關係。”
老太太“啊”的驚訝!指住子素,咬牙切齒道:“你……你……”
莊璞跪上來,抓住子素的手臂,道:“少說兩句!”
子素甩開:“我本來不想說的,是二太太叫我來說的!好好的把我關在酒窖裡頭,生生死死是我的事,封了我的嘴舌,天底下就沒人知曉什麼事兒了。有人推我下井,置我於死地,是二爺不顧生死想拉我一把,二爺因此才掉了下去。這難道不是實情?”
曹氏怕極了,站了起來,道:“這丫頭反了,為了活命,真是胡口白舌!老太太別聽她的話……”
老太太已氣昏了頭腦,身子亂顫,搖搖欲墜。
莊玳爬過來抱住,一味的呼:“老太太……”
老太太大約是氣糊塗了,用盡最後一道力氣推開莊玳,道:“都當我是死了,你們好供牌位做祖宗!”
莊玳被老太太那一推,從炕上滾落,頭腦磕在地上,登時昏死。
緊接,老太太一語畢,也是坍塌軟暈了。
半時,莊熹、莊祿、莊勤、莊耀四兄弟速度起來,去扶老太太。太太們則去扶莊玳。
曹氏怒不可遏,指揮貴圓和玉圓道:“把子素這賤人拖出去,亂棍打死!”
貴圓和玉圓胡亂拉幾個人來,押住子素,要拖出去。
秦氏雖然悲痛,幸好清醒理智,制止道:“且慢!亂棍打死,老太太醒來,只怕你們一個也落不下好。老太太還有話要問的!”
曹氏不顧秦氏阻撓,仍舊指揮貴圓和玉圓道:“愣著做什麼!”
秦氏卻護著子素,要莊瑚、元意、元琴等把子素帶走,不許打死。
總之,亂哄哄的人,圍在老太太和莊玳兩人身上。
哭哭啼啼的人群中,大夫來,自然又馬不停蹄的給老少祖孫二人診治。
眼看一波未平,接著一波又起。
——巧這時,大爺莊頊在臥內醒了。
崇官打裡頭衝出來,哭報:“不好了,大爺醒過來,嘔血了!大爺嘔血了!”
一時,屋內人頭如亂蟻,悲哭一陣接著一陣。
喊天的,喊地的,連綿不絕。
可不是家宅人丁事,如樓廈,覆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