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碧血照丹青(1 / 1)
裡間。
一大屋的女人,一小撮的男人。紅紅晃晃的女人,墨墨青青的男人。金釵布履,紅肥綠瘦。
莊琂透過簾子瞥去裡內,只見影影狀狀站立候著的人,多麼可笑,跟戲臺子上的戲子一般。
而她自己,不也是曲終人,臺中戲子?進進出出,如同登臺謝幕,謝幕又登臺。
立在簾子邊上,略是頓下足步,將丹田裡那一股漲氣撥出,儘量放鬆自己,再輕手微提腰裙,緩緩行入。
寶珠和絳珠早為她撩起簾子,她垂下頭臉,低眉順眼,一面羞怯。行入之際,聽聞老太太那沉沉的咳嗽聲。
隨即聽到竹兒的聲音,對老太太言說:“老太太,琂姑娘來了。”
莊琂方是抬頭順眼看前方,只見老太太一雙淚目注視自己,她累著一身重病,躺在床上,那臉龐骨架子,比往日消瘦乾癟許多。
老太太輕呼:“過來。”
莊琂沒有立即過去,而是有意無意瞥了眾位太太、老爺。
她要等老爺太太們示下。
只見郡主擦眼淚,走來,扶住她道:“老太太叫你呢,怎不過去?”
莊琂“嗯”垂下眼目,方才領受到一事,便跪將下地,道:“請老太太的安。”
再如何不暢快,此時此刻的禮,不能少的。莊琂心裡琢磨著,這才跪下問安。
老太太道:“你家裡這些人,老老小小的沒一句真話。連你二姐姐也跟著造謠,咒你的不是。害我聽聞,萬分驚恐啊,以為你也出了大事故。如今我見你,越發的好了。快快過來伺候我。”因而又對眾人道:“你們都出去吧,我們祖孫倆兒自個兒待著。你們都去瞧大爺和三爺去吧,他們那邊孤零零的兄弟,沒人照看,那才可憐呢!”
老太太攆人了。
可是,誰敢走?
誰都怕莊琂獨自留下,怕莊琂跟老太太言說什麼話語,怕莊琂年少氣盛,口無遮攔,又招致老太太傷心,加重她的病情,到時更不好了呢。
因看見沒人動,老太太“嗯”的一聲,默默地生悶氣,把頭臉擺正,閉嘴不言語了。
這方當下,郡主和寶珠、絳珠把莊琂從地上扶起,送她去老太太床前。
莊琂臨近床邊,又跪下,伸出嬌手柔指,握住老太太的手,道:“老太太。”
老太太睜開眼,笑出眼淚水,大概有許多話在口中,卻不知怎麼說呢。那情景,跟大限之人要交代後事一般。
郡主道:“老太太睡睡醒醒好幾遭,擔心你東府的大哥哥,又擔心你西府的三哥哥,還不忘擔心你一把。這會子,你千好萬好回來,該給老太太再磕頭,報個平安,好叫老太太寬心。”
莊琂怎聽不出話裡的意思?
無非是要莊琂當眾撒謊,替她們圓謊罷了。
於是,莊琂笑了笑,扭頭看了曹氏和莊琻一眼,眼神裡充滿譏誚和諷刺,巴不得一目當劍,直擊入她們的心骨。
曹氏與莊琻心裡有鬼,自然不敢正視莊琂,便微微側頭,看其他去了,母女兩免不得“哼”的一聲,越發顯出她們的小氣和生氣樣來。
曹氏母女的樣子,真真可恨,也可愛呀!多折騰她們一會子,才解恨呢?
莊琂心裡歡喜地想著。
少許,莊琂俯頭靠近老太太,貼在她耳邊道:“老太太啊,我想出去找藥給三哥哥治病,悄悄的走了,害大家擔憂,確實是我的過失。這會子才回來,又冷不丁的,真真是我的罪過。姐姐妹妹愛跟你開玩笑,可把你擔心了。”
這麼說,老太太才真正喜歡,才真正側頭來盯住莊琂。
莊琂又說:“老太太這是生我的氣呢還是生誰的氣?”
老太太老淚縱橫,道:“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你大哥哥和三哥哥不好,你也跟了去。我醒過來,總尋不見你。你若不回來,我必是生你的氣。這會子,我誰的氣也不生了。”
莊琂趁時說:“這般說,老太太不許生二姐姐的氣才好?更不許生二太太的氣才好。”
老太太笑道:“不生了,不生了!”急忙地改出笑容,道:“兒啊,難為你了,你要知道的,外頭去不得,要找藥尋醫,府裡的老爺下人們去就得了。他們的腿腳輕賤,隨意的走無所謂的。你個高貴小姐,何苦替他們勞碌?”
莊琂皮笑肉不笑,回之一撇,道:“我是西府的女兒,自然要為西府分憂。”
說這些,還不忘扭頭看郡主和三老爺莊勤。
此方的諷刺,在場之人都被刺到了吧?
莊琂越是做作與老太太說話,越是解恨啊!巴不得,再能說些違心的話,好叫他們安心,又叫他們無地自容。
聽聞莊琂的說話,郡主當首,確實安心了。郡主不住地給曹氏示意眼色,請她們都出去的意思。
待眾人臨出去之時,莊琂還不忘再說:“老太太放心,太太和老爺們也放心,我啊,辛苦跑這一遭,沒白跑,確實在外頭見了一個神醫。如若請得來,屆時,不光老太太身子會好,三哥哥、大哥哥也會好的。二姐姐要成親了,我們一家子,必要團團圓圓開開心心才得呢。”
眾人不約而同止住腳步,轉頭來看莊琂。
老太太卻沒見她們那一眾人一般,自顧與莊琂道:“你的孝心最可貴的。日後啊,別再出去了,這會子呢,有你白老爺爺來家診治,他也是當世神醫。有他在,什麼都不怕的。”
因老太太介紹說白老太醫,莊琂才注意到,跟旁站著一位老者,他一身簡便衣袍,頭臉銀白鬚發,想必,此人就是白老爺爺了。
莊琂知禮,復站起,對白老太醫跪下,磕頭致謝。
那當口,太太、老爺們都出去了。
老太太見竹兒等丫頭還在跟旁,便對她們道:“你琂姑娘伺候著就行,你們也出去幫襯幫襯,需著力些才好。”
竹兒應了一聲,把莊琂扶起之後,方才退出去。
等人去淨,老太太掙扎著說:“我想靠一靠,坐起來說話。”
莊琂心疼道:“老太太身子虛弱,不如躺著的好。有什麼話,等日後再說也不遲。”
老太太沉沉笑了,側眼望住白老太醫,道:“白老哥兒啊,你瞧,這像誰?”
白老太醫一直站在邊上,沒言語,這會子,老太太招呼,他略是一驚,才舉起炯炯有神的眼目看住莊琂。
良久之後,白老太醫嘆道:“老太太子孫繁多,我也多年不曾來走動,只怕眼拙,認不出是誰來了。可聽聞姑娘說為西府分憂,想必是西府三老爺的千金?”
老太太“嘿嘿”作笑,道:“你沒瞧錯,是西府的千金。可你也瞧錯了,何止千金?萬金都不止呢!她呀……”忍不住表現心中那些興奮,道:“丫頭,你可憐可憐你白老爺爺,他辛苦著呢,你請他坐一坐。”
莊琂去端來椅子,請白老太醫坐。
往下。
老太太接著道:“這是我親親的外孫女兒。”
白老太醫“啊”地嘆息,顯出一副震驚模樣,再細細地看住莊琂。
莊琂不好意思,垂下頭臉。
老太太又笑道:“可瞧出來了?”
白老太醫方才捻鬚點頭,道:“莫非是惠姑娘的千金?難怪眉目有些像,只是覺著,是老太太的子孫,個個百伶百俐也是有的,老夫倒沒思想別處去。經老太太一說,還真是像呢!”
老太太道:“這丫頭命苦,回到我們莊府,沒過一日舒心的日子。今日巧都見著了,我必須得給你介紹介紹才合乎規矩。當年啊,她母親出世,是你給接生的呢。論理,你這老爺子還是他的祖宗了。”
白老太醫站起,連連作揖,道:“不敢不敢!”喜嘆道:“好在當年沒錯打鴛鴦,不然……”
老太太不好意思地道:“總歸,是我們莊府對不住你們白家。”
說畢,老太太叫莊琂再給白老太醫磕頭。
莊琂依了話,再三磕頭。
白老太醫扶起莊琂,道:“都是過去的事兒,過去的事了。如今,我們莊、白兩家,都開枝散葉幾代人了,何苦提那些舊往呢。”
老太太道:“有些話不應該在外人面前提,那是我們知道羞愧於白家,自知羞恥。可當著你老人家的面,我不敢隱瞞。這才要剖心明白的。”因而,對莊琂道:“當年你母親原是許配給白家的大爺,可誰知你母親跟白大爺水火不容,都是硬氣的孩子,我們使勁兒著力也拴不住,沒能花好願圓成全美事。你母親就跟你父親跑了。丫頭,你評評理,是不是我們對不住白家?”
莊琂頭一回聽到關於母親的過往。
以前,母親從未談及過,居然有跟白家有婚親的故事呢!實是驚訝呀。
老太太又道:“我原說呢,等過個一二年,孩子們長足,都知事曉理,我讓她登白家門磕頭拜罪去。免不得,替她母親再續前緣,也是好的。”
白老太醫點點頭,嘆道:“都過去了。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們啊,好過一日,是一日的福氣。”說著,往外頭揚起下巴臉,道:“才剛隨我來的,那是我孫子,是我們大爺屋裡的孩子,獨根一苗。出生那會子,跟杭州西湖許家聯了親。過不得多久也要辦他的親事了。”
老太太聽得,“哎喲喲”的笑,道:“那……那也十分的好呢!她母親沒福氣,到她這一輩,也沒福氣。”
莊琂聽出來了,老太太跟白老太醫敘舊過去,而自己是個棋子,當作他們的舊事話頭罷了。如今,老太太的意思,想把莊琂許配給白家。誰知白老太醫回絕了。
又聊說一陣子閒話,外頭的人進來報說:“受白孫少爺的診治,大爺和三爺剛才噓噓迷迷醒了神。如今大爺又嘔出黑血,三爺也嘔了紅血,老爺和太太們說得請白老太醫移步去幫瞧瞧。”
聽得報,老太太緊張了,催促白老太醫前往救治。
因老太太行動不便,她又吩咐莊琂道:“兒啊,你當我的眼,順道去看看,看個好歹來給我說。我只信你的話。你也去吧!”
莊琂沒推脫,便也去隔間裡看莊頊和莊玳。
到了隔間,見到東府秦氏、西府郡主捂住嘴巴哭,瞧情形,那兩位爺們真不好了呢!
莊琂的心猛地一陣舒暢,又猛地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