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同根生,切膚痛(1 / 1)
隔間外頭炕上,左邊躺著莊頊,右邊躺著莊玳。
大奶奶正給莊頊擦拭嘴角嘔出來的黑血,蜜蠟和冰梨兩個丫頭端著盆子水在下頭伺候。白老爺子則細細地給莊頊施針。
旁邊的莊玳由金紙和復生伺候著,他雖然也嘔出紅血,染髒了胸前的衣裳,可太醫沒先替他診治,想必他的病情不如大哥哥那般重。
白老太醫給莊頊扎完針,對大奶奶說:“且讓大爺歇一會子,先莫動他。”
這才轉身給莊玳看治。
秦氏不知情形如何,便迫不及待詢問白老太醫,道:“白老,我們家大爺可還有救?”
白老太醫專心替莊玳把脈,沒聽見,也就沒回她。
大老爺莊熹拉了一下秦氏,示意別言語。
稍後。
白老太醫搖搖頭,吩咐隨同來的孫子白景雲道:“這位三爺中的慢性毒,半時無礙。你出去把祛毒黑玉燒一燒,裹上姜袋子給他熨一下腹肚,且讓他悶出些汗來。後頭再說。”
白景雲受了吩咐,開啟要箱子,從裡面拿出一包東西,開啟一看,所以一捧拇指大小的黑玉石。
白老太醫道:“去吧!”
竹兒向蘭兒招手,二人領白景雲去燒黑玉,不提。
西府的人聽老太醫那樣說,個個鬆出一口氣,臉面都顯出歡喜,都以為太醫有妙方,能治好莊玳的病呢。
誰知,太醫忽然站起來,對眾人拱手作揖,道:“兩位少爺的傷病,暫且這樣吧!”
莊熹道:“老太醫,這怎麼說?”
白老太醫搖頭道:“大爺的病症,是數重舊疾加上外傷,熬入了骨了,如今慪成內傷,是重了些許。要救他,並非一日兩日,一劑藥兩副藥的事。所謂,福命之禍,只看個人忍耐了,並非人力藥物所能治癒。這三爺的毒,我才剛說,是慢性毒,只要有精準的解藥,也是能祛除的。只是,如今……”
眾人不聽還好,一聽那樣說,都嗚嗚哭成一片。
老爺們還能自持一陣子,太太姑娘們已送別亡人似的光景。
白老太醫不忍再說,又拱手作揖,道:“我且進去給老太太回稟,稍稍出來言語。”
當白老太醫動身進裡間之際,莊琂快一步轉身,先進去了。
入了裡間。
莊琂俯在老太太床邊,低聲道:“老太太,我才剛瞧了一會子。如今,白爺爺正想法子呢,你莫過於擔憂。”
老太太長長嘆出一聲,眼淚懣了出來。
也在此間,白老太醫進來了,身後跟著四位老爺以及四位太太。
老太太見眾人齊全進來,示意莊琂扶自己坐起來。
莊琂扶她坐好。
老太太才道:“外頭兩個孩子可好?”
白老太醫搖頭,轉臉看了看身後的老爺太太們,有些許顧慮。
老太太領會意思了,不耐煩地對老爺太太們道:“眼下你們出去看著吧,這裡有什麼不好的,就讓我頂著便是。你們統統進來,外頭反而沒鎮場的了,何苦讓外頭大大小小自顧擔憂?”
老爺太太們得令,悲悲慼慼,心神不安又出去。
爾後,白老太醫拱手作揖向老太太,道:“府中大爺的傷,乃是舊疾慪成重傷,加之多年積鬱心病,依我看來,如今時候不多了。我還不曾敢與府中老爺太太們明說。只盼老太太先知曉,看怎麼個言辭與他們知道。”
老太太眼簾猛然閉下,久久沒出聲。
白老太醫又說:“那三少爺中的是黑蛇病毒,眼下也是熬重了,五臟心脈,毒散全身。拖是拖不得了,要救他,只有一味藥方子,只是,這味藥,當年斬草除根,京都是沒有了。”
老太太道:“真是一點兒法子也沒了?”
白老太醫道:“大爺的身子,恐怕是時候了。那三爺尚可再拖一拖,我看呢,怎麼尋找當年哪味仙草,有了它,三爺就無礙了。可我心裡有些不解呢,黑蛇病毒怎在莊府出現了?當初出沒宮裡,不是已經隨仙草滅絕了麼?”
老太太自顧搖頭,喃喃道:“天要亡他,天要亡他呀!”
白老太醫道:“如今,我想請你老人家的示下,若得行,我立馬讓孫子回家,叫他父親著力去尋。有一味藥,能救回一個是一個。望老太太你知詳,寬了心。這些話,本不應該先與你說,但是你心繫子孫,沒個結果,日日擔憂也不利於養病呢。再者,牽扯舊時宮裡的事兒,我也不好給府里老爺太太們明說。”
莊琂在一旁聽著,沒插話,不過白老太醫所說的仙草,她是知道的,那就是莊府密道里生長的那些野草,至於莊玳中了黑蛇蛇毒,她更是知道,是白髮鬼母養的毒蛇了。
莊琂知道內情也知曉解藥,就是不敢亂說。
當下,老太太聽得,微微嘆道:“那仙草往時我還留一株子,拿去給東府小姨娘用了。如你所說,那東西啊斬盡殺絕,世已沒了。你們去找,往何處找去?”忽然想起,道:“昔日,有位藥先生,他從蜀地尋得一些。不知道真切不真切,若是有,只怕如今只有蜀地才有了。又可惜,那位藥先生不在,不然,問問他也使得。”
當日,小姨娘差點小產,是莊琂從密道帶回了幽蘭仙草,假手交給藥先生,讓藥先生拿去救小姨娘。藥先生撒謊說那藥草從蜀地尋來的。
老太太現如今當真了,且還記得。
白老太醫道:“幽僻之地也許還有。需要著力去尋。若真想救三少爺,不管蜀地南地,都要去找一找,辛苦也難免的,最終能不能找得到,也未可知。”
老太太點點頭,道:“都是當年的過失,釀造今日之禍。想來,真真天道輪迴,是報應了。且這麼辛苦你,我很過意不去。”
白老太醫道:“你言重了。一切還有轉機,你千萬得保重身子。今日我只跟你實話,就知道你能扛得住的。”
老太太淡淡而笑,極力自持平復。
過了一會子,老太太道:“那你跟我說一句實話,大爺還有多少時日?”
白老太醫道:“這正是我想要再說的話。大爺的時候不多,要熬幾日,也有熬幾日的法子。我們白家祖傳有一味斷氣膏,原是留著送人歸西的猛藥。但是這味藥作吊氣之用,有些不吉利,需加以人血煎熬,淅瀝瀝給病者服下,也有延長壽命的功效。只是呢,這藥下去,病人得日日遭腐肉蝕骨之痛,待痛到極限,也就……”
老太太不忍聽了,哭道:“你就給我說,一旦用這味斷氣膏,他還能活幾日?”
白老藥醫道:“用此藥吊著,三五個月應是沒問題。但要看大爺能不能熬得?”
老太太道:“那也無法了。我心裡頭十分不願看到他臨死之際,還倍受煎熬,死都死得不安逸啊。可你知道啊,過些時候,我們北府的二丫頭要跟佟府少爺成婚,她大哥哥若是先去了,這婚事如何辦?不是栽個黴頭麼?”
白老太醫道:“依你的意思,給大爺先吊著?”
老太太道:“此番做法,是迫不得已啊!換做我要死了,我也不能在節骨眼上壞了她們的好事。即便日日錐心蝕骨之痛,我也得忍著呀!我還打算呢,先把北府二姑娘嫁出去,再張羅西府二少爺跟張府的婚事。前後算著,先出再進,大吉大利。看來,撞在時候上,得讓他們抓緊,保不準他們小爺們兩個歸西了去,我也跟著去了。到那時,可不是連累孩子們終身大事?一個個沒嫁沒娶的,接二連三為我們這些病亡者守孝,那真真荒廢年華呀!”
白老太醫捻鬚,點頭,贊同道:“是這話不錯。你老人家身子骨倒不怕,只管寬了心,過得今年冬末,你也就無礙了。”
兩位老人推心置腹說了許多,都沒避諱莊琂。
莊琂看老太太那樣傷感,便安慰道:“老太太,大哥哥和三哥哥吉人天相,又有白爺爺神醫妙藥救治,會有好轉的。你千萬別太憂慮。”
老太太才轉眼看住莊琂,道:“孩子,你的終身大事也是我心頭病啊!我還想著……”
話未說完,老太太連綿不絕咳嗽不止。
白老太醫吩咐莊琂道:“請姑娘給老太太倒杯水。”
莊琂去倒水。
這邊,老太太斷斷續續給白老太醫說莊琂的身世,求他務必為莊琂、為莊府保守這個秘密。
水來之後,莊琂服侍老太太吃下。
吃了水,老太太才緩過來。之後,老太太卻沒續說莊琂的事了,改口吩咐莊琂,道:“你去把大老爺大太太,二老爺二太太請進來。我有話與他們講。”
莊琂把水遞給白老太醫,快步退出去。
到外頭。
莊琂先給大老爺和大太太秦氏說:“老爺,太太,老太太請。”又不情願的走到二老爺莊祿和曹氏跟前,道:“老太太也請二老爺二太太。”
被請的老爺太太面面相覷,不知有何吩咐呢,有些慌了,俱抖手抖腳的往裡間走。
那時,郡主拉住莊琂,道:“為何只請東府和北府,老太太可叫我進去?”
莊琂搖頭,順勢看了一眼炕上的莊玳,又看了看伺候莊頊的大奶奶,到底,莊琂沒言語,又跟著幾位老爺進裡間。
入裡面。
這時候,聽到老太太對大老爺道:“白老太醫不好給你們實說實說,終究不忍打擊你們。我跟老太醫舊相識,知根知底,他知道我能扛事,先與我說頊兒的病情。如今啊,我想了想,要與你們說一句實話,頊兒怕是到時候了……”
秦氏聽老太太那樣說,登時腿腳一軟,癱了下去,幸好莊琂腳步快,上來扶住。再有,曹氏也著力幫扶,秦氏才沒倒在地上。
秦氏哭道:“老太太,老太醫,我就這麼一個兒子,求你們二老想想法子,救救他。到底讓他好起來,不指望長壽到老,只盼他多活幾年,看他孩兒出世,那也算完滿了。”
老太太嘆道:“你也別哭了,老太醫說有藥。只是呢,這藥治得了半會子治不了半世人。我叫你們進來,就是給你們說清楚。”
到此,老太太把白老太醫說的斷氣膏治療法給秦氏說了。
秦氏和大老爺夫妻兩人聽得,心如碎鏡,一蹶不振,竟嗚嗚咽咽悲哭,好不淒涼。
老太太又道:“你們只當大爺為了北府他二妹妹遭罪吧!等他二妹妹和二弟弟成家了,便送他走吧!也算他為莊府大家子貢獻,作了功勞了!”
秦氏道:“老太太這麼做,那不是狠心麼?他都要死的人了,還要這般折磨他。”
老太太眼睛一閉,喃喃道:“我就知道不能給你們說實話!”
而站在一旁的曹氏忍不住了,一面寬慰秦氏,一面恭維老太太:“老太太思慮得周到,到底是一家子兄弟姊妹,大爺遭罪,都是為了弟弟妹妹們的終身。等他二妹妹嫁出去,我定要她銘記,是她東府大哥哥施的大恩。”
秦氏冷冷一笑,向曹氏啐道:“二太太如今是千好萬好,終於把女兒熬出去,換得個好女婿回來。可二太太二老爺也如此狠心,要拿大爺的病來撐門面!你們怎能如此狠呢?”
秦氏嗚嗚的哭,接著放聲大哭。
老爺兩個加上曹氏、白老太醫勸解,都不管用。
驚得外頭那些人都齊齊進來了。
眾人見秦氏哭得傷心,也跟著哭了一陣。
然而,外頭那些人卻不知,老太太屋裡聊了些什麼,他們竟如此傷心。
郡主還算冷靜,趁眾人安撫秦氏時,她特特對莊琂招手。
莊琂退到郡主跟旁。
郡主低聲問:“發生了什麼事呢?大太太為何哭得如此傷心?”
莊琂咬住嘴唇,瞥了一眼秦氏,又惡狠狠瞥了一眼曹氏,再把嘴巴湊到郡主耳根下,道:“大哥哥時日不多了,老太太主意讓老太醫拿藥吊著。是為北府二姐姐的婚事著想。”
郡主算是聽明白了,眼淚忍不住冒出,又抓住莊琂的手道:“那太醫有沒有說你三哥哥的事?”
莊琂思想半會子,道:“說了。”
郡主一目緊張,巴不得莊琂能說些好的來,千萬別跟東府大爺的訊息那樣傷人。
莊琂看到郡主那期待的眼神,心裡忽然暢快,慢悠悠地道:“老太醫說,三哥哥也是……”
郡主的手僅僅捏住莊琂的手腕,道:“也是怎麼的?”
莊琂言語更慢了,道:“若沒藥回來,也是凶多吉少!”
郡主“啊”的一聲,鬆開莊琂的手,只見她往後踉蹌退幾步,大約眼目眩暈,便搖搖晃晃倒了下去。
眾人在安慰秦氏呢,誰知身後頭的郡主倒了?
因聽到莊琂悲哭,都回頭醒神,又一窩蜂地來扶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