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大師兄與屠月村(1 / 1)
大火像是貪婪的舌頭,舔舐著屠月村的每個角落。
黑色的水從地底裂縫裡汩汩冒出,帶著刺鼻的腥臭,迅速淹沒了田埂與莊稼。
村裡白鬍子的老者是他們的村長。
這位守著這片貧瘠土地四十餘年的老人,此刻正用盡全力嘶吼著,帶領僅存的十幾戶人家,踉踉蹌蹌地往高處的山上逃。
人群中有幾個半大的孩子,他們都是流浪到此,被村長收留,視屠月村為家的孤兒。
“快跑啊小云兒,快帶著弟弟妹妹他們幾個跑到山上去躲起來,千萬別被魔物抓到了!”
村長的聲音在混亂中顯得格外清晰。
為首的小男孩叫小云兒,他是這些孩子裡最大的。
他背上緊緊縛著隊伍裡最小的妹妹,稚嫩的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堅毅。
他在隊伍前面探路,還不忘回頭囑咐年紀第二大的孩子殿後,確保沒有一個弟妹掉隊。
屠月村,這是一個幾乎被遺忘的名字,位於修仙世界靈氣最為稀薄的邊緣地帶。
村長爺爺曾說過,魔氣這東西,平日裡潛伏著,只要不外洩,便相安無事。
可一旦外洩,聚集到一定濃度,就會化作實體魔物,噬人魂魄。
小云兒忽然停下腳步,前面小蘭的父母不再前行。
他快步趕上前去。
焦急的詢問中,他得知小蘭的阿爸為了從魔氣邊緣救回女兒,一條腿踏入了那不詳的黑霧。
如今,那條腿已經失去知覺,魔氣正沿著血脈向上侵蝕。
普通人沾染魔氣,用不了多久就會被同化成失去理智的怪物。
小蘭阿爸靠在一棵燒焦的樹幹上,臉色灰敗,卻異常平靜。
他讓妻子帶著女兒趕緊走。
小蘭的媽媽淚流滿面,卻搖著頭。
“我要陪著你阿爸走完這最後一程。”
她的聲音哽咽,卻帶著決絕。
“在他徹底失去意識前,我會親手……親手把他推入黑潮,免得他……傷了人。”
她轉過身,將年僅六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蘭塞到小云兒懷裡。
“小云兒,你是孩子裡最穩重的,要是……要是我跟你叔沒能回來,求你,一定幫我們照顧好小蘭!”
遷徙的隊伍中,女人的哭泣和孩子的嗚咽聲此起彼伏,混雜著遠處魔物的嘶吼,織成一張絕望的網。
小云兒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滲出絲絲血跡。
他將懷裡僅剩的半塊乾硬燒餅掰開,遞給另一個稍大些的孩子。
“去找點乾淨的山泉水,把餅泡軟了,給大家分著喝。”
他的聲音因過度壓抑而顯得有些沙啞。
憑藉著對山林的熟悉,小云兒帶著弟妹們找到了一處魔氣尚未侵染的山坳。
幾個孩子蜷縮在一起,瑟瑟發抖。
他們等了一天一夜。
那些承諾會回來的大人們,始終沒有出現。
第二天清晨,晨曦微露,卻驅不散籠罩在心頭的寒意。
小云兒再次望向來路,依舊空無一人。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起身,朝著出村的方向跑去。
然而,眼前的景象讓他如墜冰窟。
昨天夜裡試圖連夜逃離村莊的幾戶人家,橫七豎八地倒在路上,身體扭曲,死狀悽慘。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這個年僅十歲的男孩。
他環顧四周,除了風聲,便是死寂。
一種冰冷的預感爬上脊背——死亡,從未如此之近。
腳下的大地突然傳來異動。
黑色的魔氣如同活物般,從泥土中絲絲縷縷地滲出,纏繞住他的腳踝。
小云兒驚恐地發現,自己的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太遲了。
已經太遲了。
這無處不在的魔氣彷彿一張等待獵物的巨口,要將所有生靈吞噬殆盡。
“小云兒不要回頭!”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空氣中炸響,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村長爺爺。
他帶著僅存的幾戶村民,從山道上奔跑過來。
村長高舉手中的老舊柺杖,狠狠地朝地面敲擊了幾下。
咚!咚!咚!
幾道無形的聲波以落點為中心,如同水面的漣漪般擴散開來,竟然短暫地逼退了纏繞住小云兒的魔氣。
“桀桀桀……你以為你那些寶貝鍾藏得很好?哈!那些玩意兒早就被我的兒郎們砸爛了!沒了樂器,你這樂修,不過是個等死的老廢物罷了!今天,我就要讓你看著你想守護的的‘凡人’一個個變成我的食糧!”
一個扭曲的聲音從黑霧深處傳來,帶著刻骨的怨毒和戲謔,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
“魔孽休要猖狂!”
村長鬚發皆張,厲聲喝道。
小云兒這才震驚地意識到,朝夕相處、看似平凡的村長爺爺,竟然是一位修仙者。
他從未聽爺爺提起過,只知道四十年前他來到這片荒蕪之地,建立了村莊,默默守護至今。
“哈哈哈哈——來吧,泉耳!用你的絕望來滋養我吧!”
魔氣翻湧著,無數痛苦扭曲的面孔在黑霧中若隱若現,發出無聲的哀嚎。吸收了足夠的恐懼與絕望後,它的力量急劇攀升,體積瞬間膨脹數十倍,那些面孔融合成一隻佈滿粘稠黑液、指甲尖利的巨掌,帶著濃烈的死氣,狠狠拍向村長佈下的無形音波法陣。
村長手中的柺杖頂端,那枚小小的懸鈴急促地搖晃起來,發出清越卻微弱的聲響。
聲波法陣劇烈震顫,眼看就要支撐不住。
噗——
一口鮮血從村長嘴角溢位,染紅了他花白的鬍鬚。
“爺爺!”
小云兒目眥欲裂,不顧一切地朝著村長跑去。
“別管我,快走!”
村長用盡力氣吼道。
“帶著活著的人……快點離開這裡……”
“今天,你們一個都別想走!!”
魔氣凝聚的巨手猛然收緊,眼看就要將所有人碾碎。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凌厲的劍光破空而至。
劍鋒雖短,卻精準無比地刺向了魔氣形態最薄弱的連線處。
嗤啦——
魔氣發出一聲憤怒的尖嘯,被打斷了攻勢。
它正要反擊,卻見一道身影御劍而來,快如流星。
來者是一個腰間別著碩大酒葫蘆的老者,腳下踩著一柄古樸的長劍,鬚髮蓬亂,帶著幾分醉意。
“泉老頭!你這死撐的毛病還是沒改!當年吹牛說要看著我醉死,我看你今天就要先走一步了!”
老者御劍而至,聲音洪亮,帶著慣常的調侃,但銳利的眼神掃過泉耳蒼白的臉和搖搖欲墜的法陣時,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色。
話音未落,他身後憑空浮現出十幾柄閃爍著寒光的飛劍。
咻咻咻——
十幾把飛劍如同有了生命一般,組成一道劍網,朝著那團巨大的魔氣攢射而去。
劍光過處,魔氣凝聚的形態竟被瞬間切割得七零八落。
“你……你竟然用自身靈元長年累月地滋養這破地方的地脈來鎮壓魔氣?!”
醉道人落在村長身邊,感應到他體內幾乎枯竭的靈力,眉頭緊鎖,語氣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
“怪不得你修為不進反退,弱成這副德行!你這是自毀道基啊泉老頭!為了這些凡人,值得嗎?!”
村長沒有理會他的調侃,他閉上雙眼,雙手結印,將體內殘存的靈氣源源不斷地輸向遠方,似乎在修復著什麼。
醉道人臉色微變,他似乎感應到了什麼。
“你這個蠢老頭!快停下來!”
他語氣急促,飛身擋在村長面前。
“你……你至於要犧牲到這種地步嗎?!”
“修好了鍾……就能把魔氣重新鎮壓下去……”
村長的聲音斷斷續續,氣若游絲。
“這個地方靈脈稀少,若不用此法鎮壓,怕是再也無法住人。魔物一旦聚集,便後患無窮……”
他艱難地轉過頭,看向不遠處驚魂未定的小云兒。
“醉小狗……咳咳……我求你……把那個叫小云兒的孩子帶走……”
泉耳艱難地喘息著,目光投向遠處跪地痛哭的男孩。
“他……他心性堅韌,根骨……尚可……帶他走,給他一條活路……讓他……有機會……踏入仙途,至少……或許可以修成……飛昇上仙……”
小云兒看著這個收留他、養育他的老人,如今奄奄一息,淚水早已模糊了視線,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一邊哭一邊哽咽。
“爺爺——雲兒還沒報答您的收養之恩……當年若不是爺爺救下雲兒……雲兒早就沒命了……”
旁邊的醉道人看著這一幕,看著自己老友那副油盡燈枯的模樣,終於明白了老友這些年默默堅守的意義。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樂道降魔,終究還是差了點火候。”
“泉老頭,你瞧好了,我現在就讓你看看,什麼才是這天下第一道——”
醉道人凝神屏氣,雙眸開闔間精光爆射。
只見他雙手未動,身前空氣中卻瞬間浮現出數十道繁複玄奧的金色結印。
金印流轉,圍繞著他身前那柄古樸長劍盤旋,凝聚成一股無堅不摧的磅礴劍氣。
“破!”
他一聲低喝。
那柄長劍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撕裂空氣,徑直朝著被打散後、正試圖重新凝聚的魔氣核心飛去。
轟隆——
醉道人並指如劍,指向蒼穹,口中唸唸有詞,竟引得九天之上一道粗壯的紫色劫雷怒劈而下!
雷光精準地纏繞、灌注於那柄古樸飛劍之上,使其威勢暴漲百倍!
藉著這煌煌天威,飛劍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神罰之矛,直直刺入魔氣翻滾的核心深處!
剎那間,天地震動,山搖地晃。
尖銳到極致的嘶鳴聲幾乎要撕碎人的耳膜,那是魔物瀕死前的最後哀嚎。
“漣鍾!!”
就在此時,村長爺爺用盡了最後一口氣,將畢生修為,將自己殘存的生命力,全數灌注到了遍佈屠月村各個角落、那些早已沉寂的樂鍾之中。
嗡——嗡——嗡——
那些或大或小、或明或暗的樂鍾,在同一時刻,齊齊發出了渾厚、肅穆、象徵著天地正道的浩然鐘鳴。
鐘聲連綿不絕,如同最莊嚴的樂章,帶著滌盪邪魔的力量,迅速壓過了魔物尖銳的嘶鳴。
混亂狂暴的魔氣在這鐘聲中,彷彿遇到了剋星,開始退散、消融。
人們狂亂的心跳,也在這悠遠平和的鐘聲裡,逐漸平復,耳畔只餘下那盪滌靈魂的清明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