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命運的軌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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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鐘鳴仍在天地間迴盪,餘音卻漸漸低沉,如同潮水退去。

那漫天飛舞的金色光點,並非塵埃,而是某種更為純粹的存在,它們如同擁有生命的溫暖花瓣,紛紛揚揚,灑落在這片飽受摧殘的土地上。

每一片光瓣落下,都似乎帶走了一絲屬於泉耳的氣息。

他的身軀並未潰散,只是那眼中的光彩,如同風中殘燭,一點點黯淡下去。

人們總說飛昇過的仙人,神魂不朽,肉身不滅。

可眼前這一幕,卻昭示著另一種結局。

死亡,並非總是猙獰可怖。

它也可以是這樣一種寂靜的迴歸。

靈氣如同倦鳥歸林,從他體內逸散而出,溫柔地融入山川草木,迴歸到它們最初始的形態。

乾淨,純粹,再無半分魔氣沾染。

醉道人站在一旁,手中的酒葫蘆不知何時已經放下。

他看著老友的身影逐漸變得虛無,如同晨霧散盡。

他本以為這次只是來幫老友抵禦一場劫難,卻未曾想,竟是來送他最後一程。

與此同時,遠在千里之外,雲霧繚繞的玉靈峰深處。

一排排整齊的玉牌靜靜懸浮。

其中一枚,刻著“慕容賢”三字的玉牌,毫無徵兆地,咔嚓一聲,裂紋遍佈,隨即碎成了數塊,掉落在地。

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殿堂裡顯得格外突兀。

可這一切,屠月村的倖存者們並不知道。

慕容雲飛更不知道。

他只看到那個收留他、照顧他、教導他如何在絕境中尋找生機的村長爺爺,那個總是帶著溫和笑容的老人,正在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離開。

不是受傷,不是倒下。

就像是睡著了。

然後,身體裡的某種東西,像溫暖的光一樣,一點點飄走了。

“爺爺……”

淚水模糊了慕容雲飛的雙眼,他重重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泥土,哽咽不成聲。

他還有好多話沒來得及說,還有好多恩情沒來得及報答。

若是沒有爺爺,他這條命,恐怕早就凍死餓死在哪條不知名的荒野小路上了。

醉道人沉默地看著這一幕,又看了看遠處蜷縮在一起、驚魂未定的村民。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那被魔氣侵蝕的地脈裂縫旁,仔細檢查著泉耳最後以生命修復的封印。

確認那股不詳的氣息被徹底鎮壓,再無外洩的可能,他才稍稍鬆了口氣。

安頓好那些受傷的村民,醉道人站在村口,眉頭緊鎖。

帶他們走嗎?

可離開了這片雖然貧瘠、卻無比熟悉的土地,這些大多是普通人的村民,又能去哪裡呢?

他們中的許多人,本就是逃難至此,才得以苟延殘喘。

世道艱難,何處是家。

“醉老頭!!”

一聲清脆又帶著怒氣的聲音劃破了沉寂的空氣。

一個頭發亂糟糟的小丫頭,正氣鼓鼓地從泥土路的盡頭朝這邊跑來,裙襬上還沾著不少泥點。

“酒!!你怎麼又欠了掌櫃的酒錢——”

“掌櫃的把我關在柴房裡,說等你三天內去贖人,你怎麼到現在還沒去?!”

林小花跑到醉道人面前,雙手叉腰,小臉漲得通紅。

醉道人臉上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彷彿真的忘了這回事。

他確實是故意為之。

來之前就算到此行兇險,怕這丫頭跟著摻和進來,才特意拜託酒館掌櫃“看住”她幾天。

以她的性子,若知道屠月村有難,定會不管不顧地衝過來。

“咳……那,那你是怎麼出來的?”

醉道人乾咳一聲,試圖轉移話題。

“哼!這點小事能難住我?”

林小花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當然是用你藏在地窖裡那壇‘醉龍涎’跟掌櫃的換的遁地符跑出來的!掌櫃的眼睛都直了,說這酒抵得上他半個店!”

她說著,得意地從那個洗得發白的舊布口袋裡掏出一小疊黃澄澄的符紙,在他眼前晃了晃。醉道人嘴角抽搐,心疼不已。

好傢伙,那可是他準備用來突破瓶頸的寶貝……就換了這麼一疊最低階的遁地符?這敗家丫頭!

“誰讓你把我一個人丟在那兒,還三天都不管我死活!”

林小花氣哼哼地抱怨著,話說到一半,忽然注意到醉道人身後那個沉默站立、身形瘦高的男孩。

“咦?他是誰啊?”

她的目光在慕容雲飛身上打量著。

醉道人沒好氣地指了指不遠處正在痛苦呻吟的受傷村民。

“既然來了,就別杵著,趕緊去幫忙處理傷口。”

“記住,被魔氣沾染過的地方,要先用靈泉水洗淨雙手才能碰觸,否則你也可能被侵蝕。”

林小花聞言,立刻收起了玩鬧的神色。

她二話不說,拎著裙襬就小跑著過去了。

雖然平時咋咋呼呼,但在正事上,她從不含糊。

村民們見這小姑娘手腳麻利,心腸又好,雖然頭髮亂得像個鳥窩,卻也透著一股機靈勁兒。

有位心善的大嬸看不過去,找了根紅色的布條,手腳利落地幫她把散亂的頭髮束了起來,紮了個歪歪扭扭卻精神許多的小辮子。

醉道人看著這一幕,心裡暗自嘆氣。

他一個糙老爺們,確實不懂怎麼照顧小女孩,能讓她吃飽穿暖就不錯了,頭髮什麼的,只能任由她自己瞎折騰。

待林小花走遠,醉道人才轉頭看向身邊的男孩。

“你說,你想修道?”

慕容雲飛眼神堅定,用力點了點頭。

“嗯。”

醉道人沉默了片刻,長長嘆了口氣,臉上帶著幾分無奈。

慕容雲飛見狀,心頭一緊,以為這位仙人是嫌棄自己資質愚鈍,不願收留。

他沒有任何猶豫,雙膝一軟,再次跪了下來。

“求仙人收我為徒!”

“求您給雲兒一條活路!”

醉道人連忙擺手,將他扶起。

“哎,我不是嫌棄你。”

“只是……我這人,懶散慣了,實在不是當師傅的料。”

他指了指遠處正在給傷者換藥的林小花。

“你看那丫頭,也是故友託付給我照顧的,結果跟著我,過得跟街邊的小乞丐似的,三天兩頭闖禍。”

聽到這話,慕容雲飛的眼睛卻亮了起來。

“仙人,我可以幫忙照顧他們!”

他指了指那些躲在角落裡,同樣用期盼眼神望著這裡的弟妹們。

“以前在村裡,村長爺爺也是讓我帶著弟弟妹妹們的。”

那些原本躲藏著的孩子們聽到“小云哥”的話,以為他要拋下他們獨自離開,也都鼓起勇氣跑了出來,七嘴八舌地哀求著。

“仙人爺爺,帶我們一起走吧!”

“我們能幹活,不惹麻煩!”

“求求您了!”

這下,醉道人徹底頭疼了。

他一個嗜酒如命、居無定所的老傢伙,身後突然要跟上一群嗷嗷待哺的小蘿蔔頭……

這都怪慕容賢那個老傢伙……臨走還給他留下這麼大個麻煩。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師父最後留下的一座破不拉幾的仙山,原本他都快要忘了那片荒地了。

不如這樣吧——把這些孩子都帶到那邊去好了。

雖然不知道師祖泉下有知,發現自己曾經的清修之地變成了收容流浪兒的……嗯……仙門據點,會作何感想。

但總歸比讓他們四處流浪,不知哪天就橫死街頭要強得多。

“也罷,也罷。”

醉道人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長嘆一聲,像是認命般終於鬆口。

“都起來吧,跟我來。”

他領著這一大群孩子,踏上了前往那座被遺忘的仙山的道路——縹緲峰。

到了地方,看著眼前雜草叢生、僅有幾間破敗茅屋的景象,醉道人更加確信自己當不好什麼正經師父。

他從懷裡掏出幾本泛黃的古籍,塞到慕容雲飛手裡。

這些都是他早年間隨手收集的劍道功法,雖然算不上頂尖,但也足夠入門了。

“你還沒有正式的名字?”

醉道人沉吟片刻。

“也罷,你就隨慕容老頭的姓,叫慕容雲飛吧。”

“這幾本書,你每日讀三遍,有不懂的地方再來問我。”

“我說了,我不適合當師父。師祖他老人家當年把這破地方和那個小藏書閣留給我,大概就是算到了我會遇上你們這群小傢伙。”

醉道人交代完,便自顧自地找了個乾淨地方,拿出酒葫蘆,優哉遊哉地喝了起來。

慕容雲飛捧著那幾本沉甸甸的書籍,如獲至寶。

從此,他便一頭扎進了修煉之中。

不是在後山揮汗如雨地練劍,就是在僅有寥寥數排書架的所謂“藏書閣”裡埋頭苦讀。

一些年紀稍長的孩子,見大師兄如此刻苦,也願意跟著他有樣學樣,學些粗淺的吐納之法和劍招。

另一些對修煉沒興趣的孩子,則在山上幫忙開墾荒地,打理雜務,或者翻看藏書閣裡其他的雜書。

醉道人對此並不多加干涉,只要他們不惹是生非,能自己照顧好自己,便隨他們去了。

林小花大病了一場之後,醉道人索性將宗門裡那點少得可憐的賬目,都交給了這個小師妹管理。

……

清晨微光透過窗欞,落在簡樸的木桌上,映出幾縷浮動的塵埃。

石鉞端著一盤還帶著露水的青色瓜果,小心翼翼地推門走了進來,動作間帶著初為人形的些微生澀。

“大師兄,你醒了?”

他的聲音清朗,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乾淨,動作間還帶著初為人形的些微生澀。

慕容雲飛看著眼前這個眉目清秀、皮膚是健康小麥色的少年,一時間有些恍惚。

昨晚月下那頭龐大笨拙的黑熊精,與眼前這個略顯拘謹的少年身影,奇異地重疊在一起。

光影變幻,竟如同一個不太真實的夢境。

他撐著床沿坐起身,接過石鉞遞來的水杯,溫熱的觸感驅散了殘留的睡意。

這個宗門,或者說,醉道人那個不靠譜的師父,似乎格外擅長從外面撿些奇奇怪怪的存在回來。

先是自己和林小花,還有那些屠月村的孩子,如今又多了個熊怪化形的師弟。

他想起屠月村的殘垣斷壁,想起村長爺爺消散的身影,想起醉道人帶著他們來到這座荒涼的縹緲峰。

這片貧瘠卻安寧的地方,如果能守住,將來或許也能像當年的屠月村一樣,庇護更多無處可去的人吧……

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無聲地落在他的肩頭。

慕容雲飛放下水杯,目光落在石鉞身上,帶著一絲探究。

“你……為什麼要修仙?”

他垂下眼眸,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石鉞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大師兄會問這個。

他認真地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露出一絲屬於熊的憨直。

“當然是為了化形……”

“這樣子的話,就不用嚇到人,能好好生活在人類的世界了。”

他的回答簡單而純粹,不帶一絲雜念。

慕容雲飛的心輕輕一顫。

原來,無論是人是妖,生靈最樸素的願望,竟是如此相似。

都不過是希望,能夠好好活著而已。

可對有些生靈來說,僅僅是活著這兩個字,就已經耗盡了全部的力氣。

就像屠月村的村民,就像曾經食不果腹的自己,就像眼前這個被迫離開洞府、四處偷盜只為生存的熊怪。

慕容雲飛抬眼看著他。

“那你現在已經化形了。”

石鉞聞言,臉上露出真切的感激與敬畏,他毫不猶豫地單膝跪地,動作雖然笨拙,卻無比誠懇。

“是!全賴大師兄再造之恩!”

“我想跟在大師兄後邊,大師兄做什麼事情,我就跟在大師兄後面學習。”

“我初來乍到,不懂人間規矩,更不懂修行法門,大師兄願意教我,收留我,這恩情比天還大。”

“石鉞,自然萬死不辭!”

少年語氣堅定,眼神澄澈,充滿了對未來的嚮往和對眼前人的依賴。

慕容雲飛看著他跪在地上的身影,沒有立刻讓他起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也是這樣跪在醉道人面前,祈求一個渺茫的希望,一條活下去的路。

命運的軌跡,似乎總在不經意間,畫著相似的圓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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