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許久未歸人(1 / 1)
偌大的皇宮深處,數十名宮人沿著雕花迴廊疾步匆匆。
他們腳步輕快卻無聲,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個精緻的金盤,盤中餐食份量極少,最多不過兩口,做工卻繁複到了極致,宛如藝術品。
貴妃花園的微風亭中,一位年輕公子正歪歪斜斜地坐著,姿態全無規矩可言,只顧著埋頭吃飯。
用貴妃私下的話說,他這個年紀的男孩子,不多上個三十盤金碟,根本就算不得吃過飯。
旁邊侍候的老太監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容,聲音細而諂媚。
“安德王不必著急,慢些用,後邊的菜還源源不斷地送著吶。”
江伯令像是沒聽見身邊公公的話,嘴角沾著油亮的醬汁也毫不在意,只管埋頭將盤中珍饈掃入口中,筷子使得飛快,與其王爺身份應有的從容截然不同,彷彿帶著幾分刻意為之的不羈。
那公公見狀,不著痕跡地向旁邊的侍者遞了個眼色。
很快,一盤分量十足,堆得冒尖的黃金炒飯被端了上來,與周圍那些小巧的金碟形成了鮮明對比。
米粒金黃飽滿,顆顆分明,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江伯令扒飯的動作停頓了一瞬,終於抬起頭,淡淡地瞥了那老公公一眼。
他心裡清楚,這是故意的。
“貴妃娘娘和長公主殿下心疼世子爺,怕您餓著,特意囑咐了,務必讓您把飯吃完了再過去見面,不遲。”
公公微微躬身,話語恭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江伯令的目光掃過桌上那些琳琅滿目、尋常人或許一生都難得一見的美味佳餚,再看看眼前這盤分量驚人的炒飯,瞬間明白了母親和姥姥的意思。
這一桌旁人豔羨卻求之不得的盛宴,無論他此刻心情如何,都必須在這眾目睽睽之下,一絲不苟地,全部吃完。
這是一種無聲的敲打,也是一種變相的規訓。
一炷香的功夫悄然流逝。
長廊的另一端,兩個身著華服,風姿綽約的女人並肩走來,步履從容。
她們遠遠便瞧見了微風亭中那個埋頭苦吃的身影。
“伯令他……回來了?”
開口的是那位面容更顯年輕的女子,聲音柔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慵懶,正是當今貴妃。
“是的,母親。”
身旁的長公主微微頷首,輕聲應答。
此刻若有明眼人在此,定能看出,江伯令笑起來那雙好看的眯眯眼,正是遺傳自這位貴妃娘娘。
可令人稱奇的是,貴妃的容貌瞧上去,竟然比她的親生女兒長公主還要年輕幾分,肌膚細膩,不見歲月痕跡。
宮中早有傳聞,說是嚴家在貴妃年輕時,便尋了秘方,專供了一種外人不得而知的藥丸,才有此奇效。
這藥丸的方子,長公主也暗中覬覦多年,卻始終未能從母親或是嚴家那裡探得半點口風。
即便如此,比起同齡的貴婦,長公主的衰老也明顯緩慢許多,可見平日裡也得了不少好處。
就在方才,長公主陪著貴妃剛去了一趟皇帝的寢宮。
近來王上的身體愈發虛弱,病情反覆,甚至下令不允許任何妃嬪前去探望。
即便是曾經最受寵的嚴貴妃,也被攔在了寢宮門外,不得入內。
今日清晨,貴妃突然傳召長公主進宮,說是要一同前往寢宮給陛下請安,試探一番。
卻不曾想,她們抵達時,太子恰好正在裡面。
待太子出來後,面對憂心忡忡的貴妃與長公主,他只簡單交代了幾句,說是父王找他垂詢政事,並無大礙,明日便能恢復正常早朝了。
臨走前,長公主不自覺地回頭望了一眼太子沉穩離去的背影,那雙漂亮的眼眸深處,飛快地閃過一絲幽暗的光芒,像是壓抑的野心,又像是未了的舊怨,種種情緒交織,最終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貴妃將女兒細微的神情變化看在眼裡,不經意地開口問道。
“江衛宸死了這麼久,朝中那些大臣裡,也不乏德才兼備、容貌端正的青年才俊,你可曾想過……再納一個衣首?”
按瑤珞國律法,長公主的駙馬過世後,她仍有資格尋找合適的男性作為“衣首”。
名為服侍穿衣梳妝之人,實則等同於半個夫婿,只是名分上終究差了一層。
對於皇室公主而言,這衣首的選擇,自然比尋常貴族人家更為講究,也更引人注目。
“女兒如今倒沒這個心思。”
長公主收回目光,挽住貴妃的手臂,語氣溫婉恭順。
“只想在母親身邊,多盡孝幾年罷了。”
她心中清楚得很。
若她真的納了衣首,按照規矩,她長公主府的規制便要相應降低,等同於自降身份,從皇室公主府變為普通的侯府。
從此以後,再想如現在這般自由出入皇宮,恐怕就難了。
況且……她已經有了一個親生兒子。
有了江伯令這個依靠和未來的指望,她也不怕將來會如何。
“令兒——”
貴妃的聲音帶著天然的親暱,喚著外孫的小名。
兩人已經走到了微風亭前。
江伯令放下吃到一半的炒飯,連忙起身。
長公主對著兒子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請安。
“瞧瞧,這才幾年不見,長這麼高了,真是個好孩子——”
貴妃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伸手慈愛地摸了摸江伯令的頭頂,眼神溫柔。
“快坐下,坐下好好跟姥姥說說,這些年你究竟跑到哪裡去了?姥姥想你的時候,就讓你那個太子叔叔幫忙四處打聽,可怎麼也打聽不到你的訊息。”
“讓姥姥費心了。”
江伯令依言在旁邊坐下,姿態恭謹了許多。
“說來慚愧,孫兒不過是尋了個偏僻的小宗門,隨意掛了個名,之後便同一群沒什麼名氣的散修,四處遊歷,胡亂闖蕩罷了,沒做什麼正經事。”
他的語氣輕鬆,彷彿只是進行了一場漫長而隨性的遊玩。
“哦?是嗎?”
貴妃的興趣顯然被勾了起來,身體微微前傾。
“那你快跟姥姥說說,那修仙界的人,都是些什麼樣子的?是不是真像傳說中那樣,個個都能永葆青春,長生不老?”
江伯令抬起頭,望向姥姥那張過分年輕、幾乎不見歲月痕跡的臉龐,眼神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或許是瞭然,或許是憐憫,又或許是對這種非自然之力的某種感觸,但瞬間便被他慣有的恭順掩蓋。
“姥姥風華正茂,容顏保持得如此之好,便是比起那些仙界之中據說已經飛昇的長老,也是其中的翹楚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孫兒所見,許多所謂的仙人,論起駐顏之術,恐怕還遠不如姥姥厲害。”
“哈哈哈……果真是如此嗎……”
貴妃聽了這話,發出一陣悅耳的笑聲,眼角的細紋似乎都舒展開了,顯得心情極好。
又隨意閒聊了幾句無關痛癢的宮闈瑣事,貴妃輕輕揉了揉眉心,似是有些倦了,也或許是覺得對外孫的敲打和試探已恰到好處,便慵懶地站起身,由宮人簇擁著,儀仗浩蕩地回宮去了。
長公主親自將母親送到花園入口,看著鑾駕走遠,這才緩緩轉過身。
她臉上的溫婉笑容瞬間斂去,眼神落在自己兒子身上時,已經帶上了幾分審視的銳利。
“你去見了嚴丞相?”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是。”
江伯令低頭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長公主的目光銳利如刀,緊緊鎖住兒子的臉:
“除了丞相府,還去了別的地方嗎?”
江伯令垂下眼簾,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微光,語氣平靜無波地回答:
“回母親的話,兒臣今日只見了丞相,並未前往他處。”
他回答得坦然,彷彿之前去過母親府邸之事從未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