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舊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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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瀰漫著未散盡的飯菜香氣,混合著花木的清芬,卻掩蓋不住母子間那無聲的、冰冷的對峙。

長公主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眼神,與多年前他初次在她面前,不慎將一絲微弱靈力注入枯萎盆栽,令其瞬間抽出嫩芽時,她眼中閃過的那種驚疑、審視,甚至帶著一絲隱晦忌憚的眼神,何其相似。

曾幾何時,母親看他的眼神,也充滿了尋常人家母子間的溫情與驕傲。

他記得,十一歲那年,父親江衛宸,那個溫文爾雅,執掌著有臣國大半商脈的男人,在參加完宮中宴席後,是被人用擔架抬回公主府的。

人,已經斷了氣。

公主府為這位駙馬,江家唯一的男丁,舉辦了最高規格的喪儀。

靈堂肅穆,白幡飄蕩,香燭燃燒的氣味濃郁得令人窒息。

他穿著厚重的孝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看著一撥又一撥前來弔唁的官員、宗親、商賈。

他們的臉上掛著程式化的哀慼,口中說著言不由衷的慰問。

他小小的身軀跪得筆直,臉上除了乾涸的淚痕,再無其他表情,像一尊精緻卻失了魂的人偶。

那七天七夜,人來人往,喧囂與死寂交織。

他以為母親,有臣國身份尊貴的長公主,是不會在這種場合過多拋頭露面的。

畢竟,父親的江家,不過是皇權鞏固商業版圖的一枚棋子,一場精心策劃的聯姻。

江家獻上忠誠與財富,皇室賜予庇護與榮光。

父親的死,對母親而言,或許更像是一樁需要妥善處理的“事務”,而非痛失所愛。

然而,在祭祀典禮最隆重的那一天,母親卻穿著素白的長裙,與他並肩跪在了靈前。

她神情哀慟,舉止端莊,完美得無可挑剔,引來了無數同情的目光。

那一刻,他心中曾閃過一絲微弱的暖意,一絲對於母子連心的期盼。

可那暖意很快便被一種莫名的寒冷所取代。

他想起父親出事的前幾天,太子叔叔來府中玩耍。

他們曾是一同讀書、一同嬉鬧的玩伴。

那天,他一時興起,對著書案上的狼毫筆桿,偷偷運起剛摸索出的微弱靈力,筆桿頂端竟真的凝出了一片小小的、翠綠的竹葉。

太子叔叔恰好看到了這一幕。年紀相仿的少年眼中,先是驚奇,隨即化為濃濃的羨慕,緊接著便是一種摻雜著忌憚的複雜神色——

那是對這種不屬於凡俗力量的本能警惕,以及對未來皇權穩固可能產生的隱憂。

父親的死,真的只是意外嗎?

一個身體康健,正值壯年的男人,為何會在一場普通的宮宴後,突然暴斃?

皇室、母親、掌握著江家命脈的父親……還有他自己,這個身負異能、不該存在於凡俗王權中的“異類”。

這些線索,像散落的珠子,在他日漸成長的歲月中,被一根名為“真相”的線慢慢串聯起來。

修仙者,受天道法則約束,不得干預凡間國祚更迭。

可如果這個修仙者,本身就流淌著皇室的血液呢?

長生,力量,這是凡人帝王終其一生追求卻遙不可及的夢。

而他,江伯令,卻輕易擁有了這份潛力。

這對視權力為生命的皇族而言,是誘惑,更是威脅。

他太瞭解自己的母親了。

這位長公主殿下,永遠冷靜,永遠知道如何取捨,如何最大化自己的利益。

父親的死,他無法不去想母親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以他對母親行事風格的瞭解,即便沒有親手推動,恐怕也是默許,甚至樂見其成。

因為他的存在,這個身負異能的兒子,無疑是懸在皇室頭頂的一把劍,更是母親維繫自身權勢地位時,一個難以掌控的變數和隱患。

當他終於鼓起勇氣,在只有母子二人的房間裡,將這些年的疑慮、猜測、痛苦一股腦地傾瀉而出時,換來的,並非解釋或安撫。

而是一場激烈的爭吵。

母親的臉色從震驚到憤怒,最後化為冰冷的漠然。

“你以為你是誰?”

“憑你這點上不得檯面的術法,也敢妄議皇家之事,質疑生你養你的母親?你可知這等力量若失控,會給江山社稷帶來何等禍患!”

“江衛宸的死,自有定論!輪不到你來置喙!”

“你若安分守己,尚可保你一世富貴平安。若執迷不悟……”

後面的話,她沒有說完。

但他懂了。

那天之後,他離開了公主府,那個曾經象徵著溫暖與依靠,如今卻只剩下冰冷算計與無形枷鎖的地方。

他知道母親會如何向外解釋他的失蹤。

“伯令那孩子,貪玩成性,被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帶壞了,自己跑出去闖蕩了。”

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不過是修仙界裡一群無門無派、隨性而為的散修。

他跟著他們,走過荒山大漠,見過奇人異事,也曾在生死邊緣掙扎。

比起公主府和皇宮裡那一張張精緻面具下的虛偽與算計,散修們簡單直接的世界,反倒讓他覺得更真實,更自在。

父親死後,江家的產業順理成章地被皇室逐步接管。

而母親,依舊是那個權勢在握、備受尊崇的長公主,似乎並未因駙馬的離世而受到絲毫影響。

如今,他回來了。

帶著一身風塵,也帶著一身不為人知的修為與秘密。

“母親還有事吩咐嗎?”

江伯令打破了沉默,聲音依舊恭順,聽不出任何波瀾。

長公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審視的目光彷彿要穿透他的皮囊,窺探他內心深處隱藏的一切。

片刻後,她緩緩移開視線,語氣恢復了慣有的雍容。

“無事了。”

“你剛回來,一路辛苦,先回府歇著吧。”

“過幾日,宮中或許會有家宴,到時候你需得出席。”

這看似尋常的叮囑,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母親,請恕兒臣無法遵命。”

他停頓片刻,迎著長公主審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江伯令……已經死了。今日站在您面前的,是鍾許許。我與皇室、與江家,再無瓜葛。”

長公主的臉上確實閃過了一絲錯愕,瞳孔微縮,但那情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僅是激起微不可察的漣漪,便迅速被她強壓下去,恢復了慣有的冰冷與漠然。

江伯令深深一揖,如同祭奠逝去的過往。隨後,他毅然轉身,沿著來路,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長公主站在原地,目送著兒子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是兒子,還是棋子……

名字……鍾許許。

你是要找為人臣的位置嗎。

可笑,可笑至極。

然而,當她抬手,輕輕撫上自己保養得宜、依舊光滑細膩的臉頰時,竟觸到一絲冰涼的溼潤。

她微微一怔,這才發覺,不知何時,兩行清淚已悄然滑落,在這張看似無情的臉上,留下兩道突兀的痕跡。

親生兒子又如何?那個名為江衛宸的丈夫,不也曾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

可最終,他們都成了她追逐權力和永恆榮華道路上的絆腳石或墊腳石——

與這至高無上的地位和唾手可得的未來相比,那些虛無縹緲的親情、愛情,又算得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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