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沉沉如夜(1 / 1)
有臣國皇宮深處,一間終年不見天日的石室被濃重的陰影籠罩。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腥氣,混雜著某種奇異藥草的苦澀味道,揮之不去。
石室中央,一尊半人高的古銅丹爐正幽幽燃燒著,爐火映照出一個穿著寬大黑袍的身影。
那身影佝僂著,枯瘦的手指正小心翼翼地往爐內新增著什麼,動作間帶起一陣粘稠的、暗紅色的液體飛濺。
爐火跳動,將牆壁上扭曲的影子拉得更長,更詭異。
石室外,一道鬼祟的身影貼著冰冷的牆壁,慢慢靠近了門縫。
來人是皇帝身邊最得寵的內侍總管,李公公。
他臉上慣有的諂媚笑容此刻消失無蹤,只剩下緊張與一絲難以抑制的好奇。
他屏住呼吸,小心地將眼睛湊近那道狹窄的縫隙,想窺探裡面的秘密。
就在他的目光觸及那暗紅液體與黑袍人動作的瞬間,室內攪動藥液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股冰冷的、彷彿能刺透骨髓的目光穿透門縫,精準地落在了李公公身上。
“誰在外面?”
沙啞低沉的聲音響起,不帶絲毫溫度。
李公公渾身一顫,雙腿發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死死抵著冰涼的石板。
“是奴才!奴才該死!奴才不是有意窺探,只是……只是關心仙師煉藥的進展……”
他語無倫次地求饒,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石門無聲地滑開一道縫隙,露出黑袍人兜帽下陰影籠罩的半張臉。
“關心?”
黑袍人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哼,似乎並未真的生氣。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白玉瓷瓶,扔到了李公公面前。
“陛下的丹藥。”
李公公如蒙大赦,連忙將瓷瓶緊緊攥在手心,彷彿那是救命稻草。
“最近的‘材料’,有些不夠用了。”
黑袍人的聲音依舊平淡,卻讓李公公的心再次揪緊。
“需要更多,更新鮮的。”
“是!是!奴才明白!奴才這就去辦!一定儘快為仙師尋來!”
李公公連連磕頭,額頭撞擊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隨即手腳並用地向後退去,直到消失在走廊的陰影裡。
石門緩緩合攏,室內再次恢復了只有爐火噼啪聲的死寂。
與此同時,金碧輝煌卻透著一股沉沉暮氣的皇帝寢宮內。
太子應玄站在龍床前,眉宇間帶著憂色。
“父皇,近來都城內失蹤的青壯百姓越來越多了,已經引起了些許恐慌,兒臣以為……”
龍床上的有臣國皇帝雙目緊閉,臉色蠟黃,對太子的話彷彿置若罔聞,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寢宮內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薰香,卻掩蓋不住那絲若有若無的病氣。
這時,李公公低眉順眼地走了進來,步履輕快,與方才在石室外的恐懼判若兩人。
“太子殿下,陛下該服藥歇息了。”
他聲音尖細,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同時示意旁邊的宮女內侍退下。
太子應玄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李公公,尤其在他拿出那個熟悉的白玉瓷瓶時,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他看到李公公小心翼翼地扶起皇帝,將一粒暗紅色的丹藥喂入父皇口中。
父皇像個提線木偶般,機械地吞嚥下去。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應玄的脊背。
“既然父皇要休息,兒臣便不打擾了。”
他面上不動聲色,躬身行禮。
“兒臣告退。”
走出寢宮,溫暖的陽光灑在身上,卻驅不散他心頭的陰霾。
他停下腳步,對身後一個不起眼的侍衛低聲吩咐。
“跟上李福全,查清楚他每日這個時辰,去何處取藥。”
“務必隱秘,不得打草驚蛇。”
侍衛無聲點頭,迅速隱入宮牆的陰影之中。
應玄抬頭望向宮殿深處,眼神變得無比凝重。
失蹤的百姓,父皇的丹藥,那個神秘兮兮的內侍總管……
這其中,到底藏著怎樣可怕的關聯?
夜色如墨,將有臣國皇宮的重重殿宇浸染得一片沉寂。
唯有更漏滴答,在寂靜中敲打著無形的節拍。
一道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身影,正緊貼著冰冷的宮牆,悄無聲息地移動。
他是太子應玄派出的心腹侍衛,此刻正全神貫注地追蹤著前方那個提著燈籠、步履匆匆的內侍總管——李福全。
李公公的身影在曲折的迴廊間穿梭,最終停在了一處偏僻、少有人至的殿宇前。
這裡似乎久未修繕,簷角的瑞獸在月光下投射出斑駁而詭異的影子。
侍衛隱匿在假山之後,目光銳利如鷹隼。
他清楚地看到,李公公揮退了身邊跟隨的兩名小太監,獨自一人,整理了一下衣冠,臉上慣有的諂媚笑容瞬間褪去,換上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與敬畏。
李公公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殿門,側身閃了進去。
殿門並未完全合攏,留下一道狹窄的縫隙。
就在李公公踏入殿內的剎那,侍衛似乎聽到了一聲極輕微、彷彿骨骼摩擦般的異響,緊接著便是死一般的寂靜。
與殿外不同,殿內似乎更加陰冷。
李公公的身影在門縫的視野裡變得模糊,但侍衛能感覺到,這位在皇帝面前八面玲瓏的總管太監,此刻彷彿矮了一截,連脊背都佝僂了下去,透著一股發自骨髓的恐懼。
殿內隱約傳來一些悉悉索索、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像是某種東西在緩慢攪動,又像是低沉的、壓抑的呻吟。
侍衛屏住呼吸,將耳朵貼近冰冷的石壁,試圖捕捉更清晰的聲響。
突然,一個沙啞低沉,彷彿從九幽之下傳來的聲音,毫無徵兆地響起,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感。
“怎麼?你想進來看看不成?”
這聲音彷彿帶著冰冷的實質,穿透了門縫,讓藏在暗處的侍衛都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噗通”一聲悶響,是膝蓋砸在地板上的聲音。
“奴才不敢——”
李公公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與卑微。
“奴才過來不過是想替王上問問,這丹藥服用完之後,為何效用只有半月,能否能多延長些日子?”
那沙啞的聲音沉默了片刻,隨即發出一聲飽含譏諷的冷哼。
“能獲得這妙手回春的藥已是罕有,想不到人類竟然能貪婪至此——”
“不不不,仙師誤會了!”
李公公慌忙解釋。
“奴才只是想起……想起曾經我們娘娘在雀神山上尋得一藥,如今依然芳顏如初……”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那沙啞的聲音粗暴地打斷了。
“哼,你以為我不知道那藥是如何煉製而成?”
聲音裡充滿了不屑與瞭然。
“只可惜你們想要雀神山月蓮一族向皇族臣服,每年進獻可以拿來提藥的小妖,誰想那月蓮一族竟然與你們魚死網破……”
“如今月蓮一族在山上銷聲匿跡,你們也未能尋到辦法……”
那黑袍人的話鋒陡然一轉,帶著一種殘酷的意味。
“更何況,你們娘娘所得並非是真的長生不老之藥,只不過是能撐著容顏不敗罷了。”
“而我這藥,卻能真真正正地讓身體恢復至最好的狀態。”
“怎麼,這點代價都不能犧牲了嗎?”
最後一句問話,明明語調平淡,卻讓侍衛感到一股寒意直衝天靈蓋。
“代價”指的是什麼?
聯絡到都城內失蹤的青壯……一個可怕的猜測在他心底浮現。
“是!是!大人說的對!奴才明白了!”
李公公連連磕頭的聲音清晰可聞,額頭撞擊地面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蠢東西。”
那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
“這祭煉之所,非常人能出入——”
“以後等後半夜再過來吧,否則我這周圍的結界,可以直接要了你的小命。”
話音剛落,“砰”的一聲巨響!
殿門被狠狠地關上了,震起的灰塵在門縫透出的微光中飛舞。
李公公似乎在門內又停頓了片刻,才顫顫巍巍地站起身,拉開殿門走了出來。
他臉色慘白,額頭上甚至還有磕出的血印,眼神惶恐,與平日裡那個精明幹練的內侍總管判若兩人。
侍衛一動不動,如同一塊真正的山石,直到李公公的身影消失在迴廊拐角,他才緩緩地從陰影中直起身。
夜風吹過,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氣,正是從那緊閉的殿門縫隙中飄散出來的。
祭煉之所……結界……代價……
這些詞語在他腦海中盤旋,串聯起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真相。
侍衛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必須立刻將這個訊息,稟報給太子殿下。
這座金碧輝煌的皇宮深處,隱藏的黑暗,遠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沉,都要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