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沉香與密謀(1 / 1)
瑤珞國的皇宮,即使換了主人,深沉的夜色依舊能輕易勾起潛藏在心底最深的恐懼。
高懿猛地從夢魘中驚醒,冷汗浸透了單薄的寢衣,胸口劇烈起伏,彷彿方才真的被那雙冰冷的手扼住了咽喉。
又是那個地牢,又是那些令人作嘔的嘴臉,還有叔父高㐾那張扭曲而得意的笑臉……他下意識地蜷縮起身子,黑暗中,那雙不久前才染過血的眼睛,此刻卻盛滿了孩童般的驚惶。
視線在黑暗中摸索,最終落在了床頭那隻小巧玲瓏的紫檀木沉香爐上。
那是瓏蓮離開前留下的。爐身雕刻著繁複而奇異的蓮紋,與他腳踝上的刺青如出一轍。裡面燃著的,是瓏蓮特意調配的安神香。高懿掙扎著坐起身,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踉蹌著走到香爐邊,用顫抖的手指捻起一點香灰,湊到鼻尖。
那股清冷中帶著一絲微甜的異香,如同無形的手,輕輕撫平了他狂跳的心臟和紛亂的思緒。
他需要做點什麼,來驅散這跗骨之蛆般的恐懼,來證明自己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廢物。權力,唯有緊握權力,將所有潛在的威脅都扼殺在搖籃裡,才能讓他真正感到一絲安全。
少年皇帝支撐著依舊顯得瘦弱的身子,披上一件外袍,腳步虛浮地走向燈火通明的中廳。
那裡堆滿了如山的奏摺,是舊臣的試探,是新貴的效忠,是百廢待興的國事。他心煩意亂,藉著燭火的光芒,胡亂地翻閱著,動作急躁得像是在尋找什麼救命稻草,嘩啦啦的聲響中,好幾本奏摺被他粗魯地掃落在地。
內侍們低眉順眼地站在遠處,不敢靠近,也不敢出聲,新王的喜怒無常,他們早已領教過。
終於,他的手指停留在了一份來自有臣國的燙金信函上。信函措辭恭敬,內容卻簡潔得近乎傲慢:
「本月中,隆和臺,恭賀新王登基,共商兩國睦鄰事宜。」
隆和臺,十五日。
高懿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如同黑夜中點燃的鬼火。
半個月前,他頂著朝中老臣的疑慮,主動向有臣國遞去了邀請會面的國書。在那些老狐狸看來,這不過是新王急於尋求外部承認、鞏固自身地位的示好之舉。只有高懿自己清楚,他的真正目的。
殺了嚴賢櫪。
這是他對瓏蓮的承諾。隆和臺的會面,正是天賜良機。他已經暗中挑選了一批身手最好、也最“乾淨”的死士,準備混入隨行的儀仗隊伍中。
只要能靠近那個老賊……高懿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甚至連嫁禍的物件都已經想好了,一個最近不太安分的邊境小部落,正好拿來當替罪羊。
他沉浸在自己周密的計劃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信函上“嚴賢櫪”三個字,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個權傾朝野的有臣國丞相,身首異處的慘狀。
“你這樣,殺不了他。”
一個清冷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空曠的大殿中響起,如同月光下碎裂的冰凌。
高懿猛地抬頭,心臟漏跳了一拍。他似乎聽到窗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幾乎被風聲掩蓋的“叮鈴”聲,緊接著,窗欞無聲地滑開一道縫隙,夜風裹挾著寒氣湧入,一道身影如同沒有重量的羽毛,悄無聲息地飄落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
來人依舊是一襲素淨的白衣,赤著雙足,月光流淌在他腳踝那朵妖異的黑蓮刺青上,隱隱有華光流轉。不是瓏蓮又是誰?
“為什麼?”
高懿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和急躁,他精心策劃的復仇,他向瓏蓮證明自己能力的最好機會,竟然被如此輕描淡寫地否定了?
他甚至不敢去看瓏蓮的眼睛,那雙眼睛總能輕易看穿他所有的偽裝和不堪。
瓏蓮緩步走到高懿面前,他身上似乎佩戴著什麼細小的飾物,走動間發出極其輕微的“叮鈴”聲響,在這寂靜的大殿裡,如同敲在高懿的心上。
他沒有直接回答高懿的問題,而是微微側過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宮牆,望向遙遠的南方,有臣國的方向。
“嚴賢櫪這個人,比你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瓏蓮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當年他能從雀神山那種地方活著出來,還帶走了不屬於他的東西,就註定了他不會輕易死去。你派去的那些人,再厲害,也近不了他的身,更別說取他性命了。”
高懿愣住了,瓏蓮的話語中蘊含的資訊讓他有些茫然。
“不屬於他的東西?”
瓏蓮的目光終於轉回到高懿身上,那雙漆黑的眸子裡,似乎有一閃而過的、深不見底的悲傷與恨意,但很快便被一層更深的冰冷所覆蓋。
“那是我們月蓮一族……一部分生命本源,蘊藏在月華凝結的核心露珠中。當年他為了救他那個妹妹,或是為了他自己的野心,闖入聖地,褻瀆了儀式,強行吞噬了那枚尚未成熟的本源露珠。”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清冷:“那東西蘊含月華之力,與他的精血神魂早已融為一體,尋常刀劍難傷其根本,除非……”
高懿屏住了呼吸,急切地追問:“除非什麼?”
“除非能以特殊之法引動其月華本質,或在某種他無法抗拒的情況下,當著眾人的面,迫使他主動顯露或動用那本源之力,使其短暫離體或暴露破綻。”
瓏蓮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像是在審視高懿,“只要有人能在那一刻,以剋制月華之物將其奪走,或者……徹底毀掉。嚴賢櫪,才會真正地死去。”
高懿怔在原地,腦子裡一片混亂。
生命本源?融為一體?這已經超出了他對凡俗爭鬥的理解。他看著眼前清冷如仙的瓏蓮,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個人,或者說,這個“存在”,與自己是截然不同的。
他所捲入的,似乎不僅僅是一場凡間的權力更迭與復仇,更牽扯著某些更加古老、更加神秘的力量。
“所以,”瓏蓮看著高懿震驚的表情,語氣依舊平淡,“我不需要你派人去刺殺他。那隻會打草驚蛇,甚至可能暴露你我之間的聯絡。”
“我要你做的,是利用這次隆和臺的會面,創造出一個機會。”瓏蓮的目光落在高懿臉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一個能讓他,在眾目睽睽之下,不得不拿出‘那東西’的機會。至於後續的事情,你不用管。”
創造一個機會?讓那個老謀深算、權傾朝野的嚴賢櫪,當眾拿出與自己性命交關的寶物?高懿感覺自己的頭皮有些發麻。這比直接派死士去刺殺,難度何止高了十倍?他需要什麼樣的藉口?什麼樣的場面?什麼樣的誘餌,才能讓那隻老狐狸乖乖就範?
他看著瓏蓮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原本因為計劃被打亂而產生的些許不滿和委屈,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沉重的壓力,以及……一絲隱秘的興奮。這才是瓏蓮需要的,這才是真正考驗他能力的時候。如果連這點事情都辦不好,他又有什麼資格站在瓏蓮身邊,又有什麼資格奢望徹底擺脫過去的陰影?
“我……”高懿張了張嘴,喉嚨有些乾澀,“我該怎麼做?”
瓏蓮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但快得如同錯覺。“那是你需要考慮的事情,新王陛下。”他後退一步,身形開始變得模糊,如同融入月光的影子。“記住,機會只有一次。如果失敗,再想殺他,就難了。”
“叮鈴……”
細微的聲響再次傳來,帶著一絲空靈的意味。夜風吹過,窗欞輕輕搖晃,大殿內只剩下高懿一人,以及那嫋嫋升騰、帶著異香的沉香。
高懿站在原地,良久沒有動彈。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不久前,這雙手還沾滿了仇人的鮮血,而現在,它們將要編織一個更加複雜、更加兇險的網。他走到書案前,重新拿起那份來自有臣國的信函,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僅僅是冰冷的殺意,更多了幾分深沉的算計。
隆和臺……嚴賢櫪……那件“東西”……
少年皇帝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殘留的沉香氣息讓他紛亂的心緒再次沉靜下來。他拿起御筆,鋪開一張空白的宣紙,燭火下,他略顯稚嫩的臉龐,第一次浮現出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屬於帝王的深沉與決斷。
他需要一個完美的舞臺,一個讓嚴賢櫪無法拒絕、無法隱藏的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