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石室之約(1 / 1)
夜已深沉,東宮的書房內依舊燈火通明。太子元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面前攤開的卷宗上的字跡彷彿都扭曲成了怪異的符號。白日裡車隊遭遇“流寇”襲擊的場景,以及那位“應禮”先生看似無意間透露出的、關於宮中那位神秘“仙師”的隻言片語,像兩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他的心頭,讓他坐臥不寧。
父皇的病,那每日由李福全送來的暗紅色丹藥,都城內接連失蹤的青壯……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嗎?派去跟蹤李福全的心腹侍衛傳回的訊息,更是讓他脊背發涼——那個陰森偏僻、被李福全稱為“祭煉之所”的殿宇,還有那句“代價”……
元昊煩躁地合上卷宗,起身在書房內踱步。月光透過窗欞,灑下一片清冷的光輝,卻驅不散他心中的陰霾。他必須要做點什麼,不能眼睜睜看著父皇被那所謂的“仙師”和丹藥控制,不能讓有臣國的根基被這樣不明不白地動搖。可對方藏在暗處,手段詭異,連父皇都對其言聽計從,自己又能如何?
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元昊揮退了守夜的內侍,獨自回到寢殿,試圖強迫自己入睡。然而,剛一閤眼,紛亂的思緒就化作了光怪陸離的夢境。
他又來到了那座偏僻的殿宇外,這一次,殿門緊閉,但門縫裡卻隱隱透出暗紅色的光芒,如同某種邪異生物的呼吸。空氣中瀰漫著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氣,混雜著草藥的苦澀,比白日裡更加濃郁。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是,他似乎聽到了聲音,從厚重的石牆後面傳來。
不是人聲,更像是……無數細碎的、粘稠的攪動聲,伴隨著壓抑到極致的、若有若無的呻吟和嗚咽。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穿透力,彷彿直接鑽進了他的腦髓,在他的意識深處迴響、盤旋。
緊接著,一個沙啞、低沉、不辨男女的聲音響了起來,就在他的耳邊低語,帶著一種陰冷的誘惑:“進來……看看吧……看看你父皇長生的‘代價’……看看有臣國未來的‘希望’……”
那聲音彷彿帶著魔力,牽引著他的神智。他想抗拒,想逃離,但身體卻不聽使喚,腳步虛浮地向前邁去。石牆在他面前無聲地融化、扭曲,露出了後面的景象——
幽暗的石室內,半人高的古銅丹爐燃燒著暗綠色的火焰。爐身周圍,堆滿了……殘缺不全的肢體!那些肢體如同被榨乾了所有精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白色,上面還殘留著暗紅色的粘稠液體。爐火跳動,映照著牆壁上無數痛苦扭曲的面孔,它們無聲地嘶吼著,充滿了絕望和怨毒。
一個穿著寬大黑袍的身影背對著他,正用一根白骨長勺,在爐內緩緩攪動著粘稠如岩漿的暗紅色藥液。每一次攪動,牆壁上的那些面孔就扭曲得更加劇烈,發出無聲的哀嚎。
“不——!”
元昊猛地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淋漓,心臟狂跳不止,彷彿要從胸腔裡蹦出來。寢殿內一片寂靜,只有窗外傳來的幾聲蟲鳴。然而,夢中那恐怖的景象,那令人作嘔的氣味,那沙啞的誘惑之聲,卻依舊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他大口喘息著,試圖平復劇烈的心跳。但一種更加詭異的感覺攫住了他——那夢中的召喚感,並未隨著夢境的破碎而消失,反而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強烈。
一個聲音,一個意志,彷彿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又彷彿直接在他腦中響起,冷硬地命令著他:去那裡。
去那個祭煉之所。
元昊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坐起身,試圖抵抗這股外來的意志。理智告訴他,這絕對是陷阱,是那個神秘“仙師”的手段!他不能去!
然而,他的身體卻像是被無形的絲線操控著,僵硬地掀開被子,穿上外袍。他的大腦在瘋狂吶喊著“停下”,但手腳卻完全不受控制,機械地開啟殿門,走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深夜的皇宮,寂靜得如同鬼蜮。巡邏的侍衛早已避開了這片區域,連蟲鳴鳥叫都消失無蹤。元昊的身影如同一個幽魂,在曲折的迴廊和幽暗的樹影間穿梭,腳步無聲,眼神空洞,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沉穩與銳利。
那股力量精準地引導著他,避開了所有可能存在的崗哨和禁制,最終,停在了那座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偏僻殿宇前。
殿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的不再是夢中的暗紅光芒,而是搖曳的、昏黃的燭火。那股甜腥與苦澀交織的氣味,比夢中淡了許多,卻更加真實。
元昊站在門前,身體的控制權似乎短暫地回到了自己手中。他渾身顫抖,牙關緊咬,內心充滿了恐懼和掙扎。進去?還是不進去?理智與那股詭異的控制力在他體內激烈地交戰。
就在這時,殿內傳來了那個沙啞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瞭然的嘲諷:“太子殿下,既然來了,何必在門外徘徊?請進吧。”
這聲音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元昊的反抗意志。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認命一般,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殿門。
與夢中的恐怖景象不同,石室內雖然依舊陰暗,卻收拾得相對“整潔”。那尊古銅丹爐靜靜地立在中央,爐火已經熄滅,但爐身尚有餘溫。空氣中瀰漫的氣味依舊讓人不適,卻不再有那種令人瘋狂的血腥。
石室的角落裡,點著一盞孤燈。燈下,擺著一張簡陋的石桌和一把石椅。那個穿著寬大黑袍的身影,正背對著門口,坐在石椅上,似乎在閉目養神。
元昊強壓下心中的悸動,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石室。這裡沒有夢中那些殘肢斷臂,也沒有牆壁上痛苦的面孔。但他能感覺到,這石室的每一塊磚石,都浸透著難以言喻的陰冷和怨氣。
“仙師深夜召見,不知有何指教?”元昊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語氣卻儘量保持著鎮定。他緊緊握住藏在袖中的一枚玉符,那是母后留給他的護身法器,希望能給他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力量。
黑袍人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轉身。他只是緩緩地抬起一隻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虛虛一點。石門在元昊身後無聲地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徹底隔絕了外界的月光和空氣。
元昊的心猛地一沉。
“指教?”黑袍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太子殿下言重了。只是有些事情,想必殿下心中早已疑慮重重,與其讓殿下胡亂猜測,不如由我來親自解答。”
他緩緩地轉過身來。
元昊的呼吸瞬間凝滯了。
燭火跳躍,昏黃的光線勾勒出黑袍人兜帽下的半張臉。那是一張極其蒼白的臉,皮膚薄得近乎透明,可以清晰地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然而,在這張毫無血色的臉上,一道猙獰的、暗紅色的灼痕,從他的左邊額角一直蔓延到臉頰,如同被烙鐵狠狠燙過一般,破壞了原本可能清雋的輪廓,顯得格外可怖。
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窩裡,瞳孔是異於常人的、近乎純粹的黑色,彷彿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淵,映不出半點光亮,只有無盡的冰冷和……刻骨的仇恨。
“你是誰?!”元昊失聲問道,心中的恐懼達到了頂點。眼前這個人,絕非什麼得道仙師,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陰冷、邪異,充滿了死亡與怨恨的味道。
“我是誰?”黑袍人發出一聲低沉的、彷彿自嘲般的輕笑,那笑聲讓石室內的溫度都彷彿下降了幾分。“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有臣國王室,對我做了什麼。”
他站起身,緩步走向元昊。他的身形並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僂,但每一步踏出,都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讓元昊感到呼吸困難。
“太子殿下,你可知道雀神山?”黑袍人停在元昊面前,近距離地凝視著他,那雙漆黑的眸子彷彿能看透人心底最深的秘密。
元昊心中一凜,點了點頭:“雀神山是我有臣國聖地,供奉護國神鳥,世代受王室尊崇。”
“尊崇?”黑袍人嗤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尖銳的諷刺,“好一個尊崇!你們所謂的尊崇,就是派兵闖入聖地,覬覦不屬於你們的東西,然後……趕盡殺絕嗎?!”
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嘶吼出來的,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瞬間籠罩了整個石室,讓元昊如墜冰窟。
“你說什麼?我不明白!”元昊強自鎮定,但聲音已經帶上了明顯的驚駭。
“不明白?”黑袍人眼神中的恨意幾乎要化為實質,“那就讓我來告訴你!”
他猛地一揮袖袍,一股陰冷的能量波動掃過石壁。原本光滑的石壁上,竟然浮現出一幅幅流動的、如同水墨般的動態畫面。
畫面中,是一片雲霧繚繞、仙氣氤氳的山巒,無數奇異的花草在月光下閃爍著柔和的光芒。一群身著素白長袍、容貌俊美、氣質空靈的“人”,正生活在這片如同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他們的腳踝處,都紋著一朵栩栩如生的黑色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