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風聲裡的淚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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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內的空氣,因黑袍人那怨毒的詛咒而凝滯,檀香的清雅早已被一種無形的血腥與絕望所取代。

嚴賢櫪的身軀僵立著,那張曾叱吒風雲、運籌帷幄的臉龐,此刻只剩下灰敗與難以置信的震駭。他眼睜睜看著眼前頂著太子元昊面容的“怪物”,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翻湧著積累了數十年的仇恨烈焰。

“你……你究竟做了什麼?”

嚴賢櫪的聲音乾澀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擠出。他試圖從那張熟悉的“太子”臉上,尋找到一絲一毫屬於元昊的痕跡,然而,只有冰冷的、陌生的殘忍。

“做了什麼?”黑袍人,不,月蓮族大祭司,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彷彿從胸腔深處滾過的笑聲。那笑聲裡沒有半分喜悅,只有復仇的快意和一種病態的滿足。“我做了你們最樂於見到的事情啊,丞相大人。”

他踱到窗邊,目光投向遠方,那裡是皇宮的中心,是皇帝的寢殿,此刻卻死寂得如同鬼域。“你們的皇帝陛下,不是一心追求長生嗎?”他語帶嘲諷,“我便‘助’他一臂之力。那些所謂的‘仙丹’,確實蘊含著‘磅礴的生機’,只不過,那生機,來自於你們有臣國無數無辜的子民。”

嚴賢櫪瞳孔猛地一縮,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你……你用活人煉丹?!”

“活人?”大祭司緩緩搖頭,嘴角勾起的弧度愈發詭譎,“不,不僅僅是活人的精氣。還有他們的恐懼,他們的絕望,他們臨死前的無盡怨念。這些,才是煉製‘長生藥’,以及……‘滋養’你們護國神鳥的最佳材料啊。”

他轉過身,那張“元昊”的臉上,神情平靜得可怕,彷彿在敘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雀神山下的那個丹爐,丞相大人可還記得?當年你們屠戮我族,不就是為了我族人身上蘊含的月華之力嗎?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

“我收集那些被你們王室貴族視若草芥的平民的性命與怨念,將它們投入丹爐,日夜煉化。”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在空氣中劃過一個圓,“一部分,自然是供給你們那位貪得無厭的陛下,讓他沉醉在虛假的康健之中,直至油盡燈枯,被自己的慾望反噬。”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窗外那片陰沉下來的天空,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悠然:

“而另一部分,更重要的部分,則是用來‘餵養’你們那隻所謂的護國神鳥。那隻蠢鳥,本就因雀神山靈脈的變動而躁動不安,再輔以這數十年來積累的無邊怨念與至純魔氣……呵呵,它如今,可比從前‘強大’多了。”

嚴賢櫪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幾乎站立不穩。他終於明白了,雀神山神鳥為何會異變,為何會散發出那般恐怖的魔氣!

原來,這一切的根源,竟是如此的邪惡與歹毒!

“你……你竟敢……你竟敢如此喪心病狂!”

嚴賢櫪指著他,手指因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

“喪心病狂?”

大祭司歪了歪頭,那張屬於元昊的俊朗面容做出這個動作,顯得格外怪異。

“當年你們屠我全族,煉我族人本源核心,只為一己私慾,難道就不喪心病狂?嚴賢櫪,你用我族聖蓮花瓣護體,眼睜睜看著我被業火焚燒,難道就不殘忍?”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血淚般的控訴:“我月蓮一族,世代守護雀神山,守護有臣國的氣運,從未有過害人之心!我們與世無爭,汲取月華修行,何曾招惹過你們!是你們的貪婪,是你的野心,將我們推向了滅絕的深淵!”

嚴賢櫪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當年的景象,那些月蓮族人絕望的眼神,聖地被染紅的土地,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靈魂深處,這些年來,夜夜折磨著他。他以為時間可以沖淡一切,他以為自己可以揹負著這份罪孽繼續前行,卻沒想到,報應會以如此慘烈的方式降臨。

“你以為……你以為這樣就能復仇了嗎?”

嚴賢櫪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你毀了有臣國,你也毀了你自己!你會被這魔氣反噬,永世不得超生!”

“哈哈哈……”

大祭司仰天長笑,笑聲中充滿了癲狂與不屑,“超生?我月蓮一族被你們屠戮殆盡,魂飛魄散,連輪迴的機會都沒有!我苟延殘喘至今,唯一的信念便是復仇!只要能讓你們付出代價,魂飛魄散又何妨?”

他的笑聲未落,窗外原本只是有些陰沉的天空,驟然間暗了下來。彷彿一塊巨大的墨色幕布,從雀神山的方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著都城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嗚——嗚——”

詭異的風聲從四面八方響起,如同無數冤魂在哭嚎。

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甜腥氣,陡然變得濃郁刺鼻,其中還夾雜著令人作嘔的腐臭。

“來了。”

大祭司嘴角的笑容愈發冰冷,他看著窗外那迅速迫近的黑暗,眼神中閃爍著期待與興奮的光芒。“我為有臣國準備的……第一道大餐。”

嚴賢櫪臉色劇變,他衝到窗邊,只見遠方的天空,黑壓壓一片,如同濃墨翻滾。那黑霧所過之處,陽光盡被吞噬,天地一片昏沉。

“那是什麼……”他喃喃自語,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

“是你們的護國神鳥,帶著它積攢了數十年的‘精華’,來‘問候’它的子民了。”

大祭司的聲音幽幽傳來,帶著一絲殘忍的愉悅。“好好欣賞吧,嚴賢櫪。這是你們有臣國的末日序曲。”

話音剛落,皇宮之外,隱隱約約傳來了驚恐的尖叫聲,哭喊聲,以及一些難以名狀的、彷彿野獸般的嘶吼。那些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密集。

東宮書房內的燭火,在著詭異的氣流中不安地跳動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投射在牆壁上,如同張牙舞爪的鬼魅。

嚴賢櫪猛地轉過身,死死盯著大祭司:“你這個瘋子!你到底想把有臣國怎麼樣?!”

“怎麼樣?”大祭司攤開雙手,那張屬於元昊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無辜的表情,只是那眼神中的惡意,幾乎要溢位來。“當然是……徹底毀滅。從肉體到靈魂,從國運到未來,一絲一毫不留。”

他踱步到嚴賢櫪面前,兩人相距不過咫尺。

那張“元昊”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陰森。“你以為高遠死了,一切就結束了?不,那只是開始。我要讓他親手締造的繁華,在他死後,化為一片焦土。我要讓所有享受過月蓮族血肉滋養的人,都品嚐到絕望的滋味。”

“太子殿下……”嚴賢櫪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真正的太子殿下在哪裡?你把他怎麼樣了?”

大祭司聞言,發出一聲輕笑:“那個優柔寡斷、試圖查明真相卻又無能為力的太子?他很好。我只是……暫時‘借用’一下他的身份。畢竟,以太子殿下的名義,來導演這場覆滅大戲,豈不是更有趣?”

他伸出手,那枯瘦的、屬於大祭司本人的手指,輕輕拂過“元昊”臉頰上不存在的塵埃,動作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暱。

“你不必擔心他。待有臣國化為廢墟,我會讓他‘回來’,親眼見證這一切。那份絕望,想必會非常……美味。”

就在這時,宮殿外傳來一陣更加淒厲的慘叫,以及重物倒地的聲音,甚至還有兵刃碰撞的鏗鏘之聲。混亂,正在迅速蔓延。

“丞相大人,聽到了嗎?”大祭司側耳傾聽,臉上露出陶醉的神情。“亡國的喪鐘,已經敲響了。很快,這皇宮,這座都城,就會變成一座真正的人間煉獄。”

嚴賢櫪的心,一點點沉入深淵。他知道,對方所言非虛。那股從雀神山蔓延而來的魔氣,絕非尋常。

它帶著月蓮一族數十年的怨恨,帶著無數被煉化生靈的詛咒,一旦徹底爆發,後果不堪設想。

他看著眼前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無力感。他曾以為自己權傾朝野,能夠掌控一切,但在此刻,在這醞釀了數十年的復仇面前,他所有的權謀、所有的力量,都顯得如此可笑。

“你……你的目的是那個丹爐。”

嚴賢櫪的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了黑袍人之前提及的,位於雀神山下的那個煉化怨念與生命的丹爐。雖然此人此刻身在皇宮,但那丹爐,必然是這一切魔氣和災難的源頭,或者說是核心樞紐。“只要毀了它……”

大祭司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又化為更深的譏諷:“哦?丞相大人果然還是有些急智的。沒錯,那個丹爐,是我復仇計劃的核心。它不僅為我提供了力量,更是引動雀神山地脈怨氣、徹底汙染你們護國神鳥的關鍵。”

他向前一步,幾乎與嚴賢櫪鼻尖相觸,聲音壓低,如同毒蛇吐信:“但你以為,我會把這麼重要的東西,輕易暴露在你們面前嗎?你以為,我會給你們破壞它的機會嗎?”

嚴賢櫪的心猛地一沉。

對方既然敢如此坦然說出,必然是有恃無恐。

“那丹爐,早已與雀神山的地脈,與那隻蠢鳥的妖丹,甚至與……你們有臣國的國運,緊密相連。”大祭司的聲音帶著一絲得意的殘酷,“它是我精心佈置的‘業火熔爐’。一旦啟動,便不可逆轉。除非……”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欣賞著嚴賢櫪臉上那最後一絲希望被掐滅的絕望。

“除非什麼?”嚴賢櫪急切地追問。

“除非,有足夠強大的力量,能夠瞬間淨化那無窮無盡的怨念與魔氣,並且……有人願意以自己的神魂為引,徹底鎮壓那暴走的靈脈。”大祭司輕描淡寫地說著,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但,那樣的人,那樣的力量,這世間……存在嗎?”

他看著嚴賢櫪,眼神中充滿了戲謔:“就算存在,誰又會願意為了你們這個骯髒腐朽的王朝,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

窗外的天空,已經徹底被黑霧籠罩。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只有遠處偶爾閃現的、詭異的暗紅色光芒,以及越來越近的、令人心膽俱裂的嘶吼與哀嚎。皇宮,這座曾經象徵著至高權力的輝煌建築群,此刻彷彿正被一隻無形的巨獸緩緩吞噬。

東宮書房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嚴賢櫪的呼吸變得粗重,他的目光在跳動的燭火與大祭司那張平靜到冷酷的“太子”面容間遊移。他知道,有臣國已經到了最危險的時刻。而眼前這個人,就是將國家推入深淵的罪魁禍首。

他不能坐以待斃。

即便是萬劫不復,他也要嘗試。

“月蓮一族的債,由我嚴賢櫪一人承擔。”

嚴賢櫪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那份平靜之下,卻蘊藏著一種決絕的意志。“但有臣國的百姓是無辜的。太子殿下也是無辜的。”

他緩緩抬起手,袖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微微凸起。

大祭司的眼神微微眯起,帶著一絲警惕,但更多的是不屑:“丞相大人,到了這個時候,還想做些無謂的掙扎嗎?你的這點微末伎倆,在我面前……”

他的話還未說完,嚴賢櫪的動作卻出乎他的意料。並非攻擊,也非自盡。

嚴賢櫪的手,猛地拍向書房內那尊巨大的博古架。博古架應聲而倒,露出了後面隱藏的一道暗門。

“這是……”大祭司微微一怔。

“通往宮外秘道的入口。”嚴賢櫪的聲音依舊平靜,“我知道我殺不了你,也阻止不了你。但我至少,要將這裡發生的一切,告知外界,讓天下人知道你的真面目,知道有臣國面臨的災難!”

他說著,便要閃身進入暗道。

“天真。”大祭司冷哼一聲,身影一晃,便如鬼魅般擋在了暗道入口之前。那張“元昊”的臉上,笑容冰冷。“你以為,我會讓你有機會去通風報信?”

他抬起手,指尖黑氣繚繞:“在你踏出這扇門之前,我會讓你……徹底失去開口說話的能力。”

一場絕望中的反抗,與一場蓄謀已久的毀滅,在這被黑暗吞噬的東宮書房內,即將迎來最直接的碰撞。而窗外的世界,早已是風聲鶴唳,鬼哭神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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