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薪火承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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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碎片沒入眉心,一股難以言喻的洪流瞬間沖垮了鍾許許的意識堤壩。

並非單純的力量,更像是無數靈魂的低語,無數畫面的奔騰。

有刀光劍影,有草木枯榮,有陣法生滅,有琴音裂石,甚至有……貓咪打呼嚕的慵懶午後。這些記憶碎片,駁雜而浩瀚,如同六條奔湧的江河,驟然匯入他這條小溪,幾乎要將他撐爆。

他“看”不見,眼皮沉重如山,但五感卻以一種奇異的方式,與那朵正在雀神山頂綻放的太陰月蓮緊密相連。

他能“感受”到瓏蓮的意識,如同風中殘燭,正一點點黯淡、消散。那聖潔的月蓮,花瓣層層疊疊地舒展,並非為了盛放,而是一種悲壯的剝離與獻祭。每一片蓮瓣的展開,都伴隨著劇烈的淨化之力,將洶湧的魔氣洗滌、消融。而蓮心,那曾經屬於瓏蓮生命核心的位置,正帶著六枚琉璃碎片的微光,堅定不移地、緩慢而沉重地,向著雀神山那深不見底的地底裂縫沉降。

那裡,是魔氣噴湧的源頭。

月蓮,要以自身為“釘”,為“塞”,將這潰堤的魔穴重新封堵。

“轟——”

蓮座與裂縫邊緣接觸的剎那,鍾許許彷彿聽到了瓏蓮靈魂被龐大壓力撕扯成碎片的悲鳴。那是一種極致的痛苦,超越了肉體的極限,直接作用於神魂。劇痛讓他幾乎要蜷縮起來,若非意識被那些外來記憶衝擊得七零八落,他恐怕早已失控。

他“看”到,月蓮的花瓣在鎮壓魔氣的過程中,被精純的本源魔氣迅速染黑,卻又在下一瞬,被蓮心處流轉的月華與琉璃光芒重新淨化。如此反覆,黑了又白,白了又黑,彷彿一場永無止境的拉鋸。

瓏蓮,死了。以一種“活死人”的方式。

她的月蓮本體將永遠留在這裡,日夜承受魔氣的侵蝕,又以自身之力不斷淨化。這是一個永恆的囚籠,也是一場無聲的守護。

與此同時,遙遠的玉靈峰,藥宗禁地,那間紫葉仙子常年靜修的丹房內。原本端坐於蒲團之上,身形籠罩在寬大袍服下的身影,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撐,無聲無息地垮塌下來。那張隔絕神識探查的紫色面具滾落一旁,露出的,卻並非鍾許許曾見過的、由靈氣構成的虛幻面容,而是一片空無。

緊接著,那身袍服,連同其下的“軀體”,都如同經歷了千載風霜的枯葉,迅速化為飛灰。最後,只餘一小撮細膩的、帶著淡淡藥香的紫色粉末,那是紫葉草燃燒殆盡後留下的痕跡。

一代藥宗之主,紫葉仙子,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

當最後一縷屬於紫葉仙子的氣息歸於虛無,雀神山頂,鍾許許那沉寂的身體猛地一顫。眉心處,那枚融合了六大傳承的琉璃碎片,光芒內斂,彷彿與他的靈魂徹底融為一體。

新生的鐘許許,緩緩睜開了眼睛。

刺目的陽光有些晃眼,他下意識地抬手遮擋,卻發現身體輕盈得不可思議,體內靈力充盈浩瀚,彷彿舉手投足間便能引動天地之力。只是,那份力量之中,夾雜著太多不屬於他的東西,讓他一時間有些茫然。

他看到了符道長老。

那小女娃依舊揹著小手,邁著四方步,只是臉上那副“老夫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此刻多了幾分……幸災樂禍?

“紫葉仙子使用秘法藥延長大限之爭,月蓮一族為了過去恩怨引得魔氣爆發,藥宗這一脈啊,真是能惹禍。”

符道長老晃著小腦袋,烏溜溜的大眼睛瞥了一眼那已經徹底紮根於雀神山裂縫之上的巨大月蓮,蓮花半開半合,聖潔與魔氣詭異地共存著,形成一種動態的平衡。

“好在,總算是堵上了。”她又轉頭看向鍾許許,眼神在他身上滴溜溜轉了一圈,彷彿在打量什麼稀奇的玩意兒,“你小子,命夠硬的。六合一的琉璃碎片,沒把你撐死,也算是奇蹟了。”

鍾許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太多情緒,太多記憶,太多疑問,堵在心口。

“行了,此間事了,你也該回玉靈峰了。”符道長老小手一揮,“等長老會那幫老傢伙商議完畢,你這新任的藥宗‘接班人’,也該走個過場,接受一下‘長老執意’了。”

她口中的“長老執意”,並非簡單的遺囑,而是玉靈峰長老傳承的一種儀式,象徵著權柄與責任的交接。

說罷,符道長老便準備腳底抹油,化作一道雷光遁走。

“前輩,請留步!”鍾許許急忙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初醒的沙啞。

符道長老身形一頓,有些不耐煩地回頭:“幹嘛?本寶寶趕著回去吃糖葫蘆呢。”

鍾許許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腦海中翻湧的記憶碎片,問出了一個他此刻最關心的問題:“我……我那些作為凡人的記憶……還能維持多久?”

這個問題一出,符道長老臉上的不耐煩漸漸褪去,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七位長老中,她是以幼童之身承載長老之位的,也是距離上上一次“大限之爭”最近的人。對於這種記憶的剝離與融合,她或許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的小臉上,難得地出現了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滄桑與瞭然。她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鍾許許,彷彿要將他看透。

許久,她才輕輕嘆了口氣,伸出一根胖乎乎的小指頭。

“一個月。”

聲音不大,卻如同一道驚雷,在鍾許許的腦海中炸響。

一個月。

他那些關於有臣國,關於杏花巷,關於沈清荷,關於林小花,關於太子元昊,關於江伯令身份的所有鮮活記憶,所有情感羈絆,都將在一個月後,被這龐大而陌生的長老之力徹底覆蓋、消磨,直至……蕩然無存。

他將不再是江伯令,甚至不再是那個有些憊懶、有些善良的藥修鍾許許。

他將成為……玉靈峰的長老。一個承載著六大傳承,揹負著沉重使命的……符號。

鍾許許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剛剛從死亡邊緣掙扎回來,卻立刻要面對比死亡更讓他難以接受的……遺忘。

符道長老看著他瞬間煞白的臉,小嘴撇了撇,似乎想說什麼安慰的話,但最終只是哼了一聲:“行了,別哭喪著臉。能活著就不錯了。一個月時間,夠你跟你那些紅塵俗事做個了斷了。到時候,乖乖回玉靈峰報道。”

說完,她不再停留,化作一道紫色雷光,瞬間消失在天際。只留下一句飄飄忽忽的話語在空中迴盪:

“對了,小子,瓏蓮那丫頭,眼光不錯。你這身皮囊,比她之前那幾個候選人順眼多了。至少……哭起來沒那麼醜。”

鍾許許:“……”

他現在一點都笑不出來。

雀神山頂,一片狼藉。曾經的聖地,如今只剩下一座被魔氣與月華交織籠罩的巨大蓮臺。微風吹過,帶著淡淡的血腥味與蓮花的清香。

鍾許許孤零零地站在那裡,感受著體內那既熟悉又陌生的龐大力量,以及……那份來自靈魂深處的、關於“遺忘”的冰冷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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