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故人何在(1 / 1)
一個月。
這兩個字如同魔咒,在鍾許許的腦海中不斷迴響。
他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修長而陌生的手掌,掌心之中,彷彿還殘留著瓏蓮琉璃碎片傳遞過來的冰涼與決絕。
體內那六股截然不同卻又勉強融合的力量,如同六條沉睡的巨龍,蟄伏在他的四肢百骸。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它們的存在,也能調動它們。
這本該是天大的機緣,一步登天,擁有了堪比玉靈峰長老的實力。
但此刻,鍾許許心中卻沒有半分喜悅,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慌與茫然。
他低頭,看向山下。有臣國都城的方向,依舊有淡淡的黑煙升起。他能感知到,那股曾令人窒息的魔氣已大幅衰減,不復先前的狂暴。或許,是雀神山頂那新生的聖潔力量正在發揮作用。
“林小花……太子殿下……”
他想起了山下的眾人。一個月的時間,他必須回去。不僅僅是為了告別,更是為了……在遺忘之前,再為他們做些什麼。
身形一晃,鍾許許已然出現在雀神山腳。他沒有刻意施展什麼高深的身法,但速度卻比以往快了數倍不止,彷彿縮地成寸一般。
沿途所見,滿目瘡痍。曾經繁華的都城,如今十室九空,斷壁殘垣,處處可見魔氣侵蝕的痕跡。一些倖存的百姓,正從藏身之處走出,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茫然與悲痛。
鍾許許默默地穿行在廢墟之中。他所過之處,那些殘存的、試圖攻擊活人的低階魔物,甚至不需要他動手,僅僅是身上逸散出的那股駁雜而強大的氣息,便足以讓它們驚懼退避,甚至直接癱軟在地,化為黑水。
他很快便找到了慕容雲飛一行人。
他們在一處相對完好的府邸庭院內休整,神情都有些萎靡。慕容雲飛盤膝調息,臉色依舊蒼白,顯然之前強行催動力量的後遺症不小。秦正正身上纏著幾處繃帶,正靠在柱子上假寐。太子元昊則在指揮著一些倖存的禁衛軍,救助傷員,搜尋物資。
林小花正蹲在一旁,拿著一根小樹枝,百無聊賴地在地上畫著圈圈,小嘴撅得老高,顯然還在為之前的驚險遭遇而後怕。
“鍾師兄?”
最先發現鍾許許的,是林小花。
她猛地抬起頭,看到鍾許許的身影,先是一愣,隨即驚喜地跳了起來,也顧不上地上的灰塵,直接撲了過來。
“鍾師兄!你沒事!太好了!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
鍾許許伸出手,想像以前那樣揉揉她的腦袋,但手抬到一半,卻又頓住了。他感覺到,自己身上那股無形的氣息,讓林小花在靠近他三尺之內時,便下意識地有些瑟縮。
那是屬於強者的威壓,即便他已經刻意收斂,也非尋常修士所能承受。
他心中一痛,勉強露出一絲笑容:“我沒事。讓你們擔心了。”
慕容雲飛和秦正正也聞聲趕了過來。當他們看到鍾許許時,皆是神色一震。
“鍾師弟,你……”慕容雲飛眼中閃過一絲驚疑,隨即是深深的忌憚。他能感覺到,此刻的鐘許許,與之前判若兩人。那股氣息淵深似海,僅僅是站在那裡,就給他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秦正正更是張大了嘴巴,指著鍾許許,半天說不出話來。
“雀神山上的魔禍,因玉靈峰啟動了某種緊急預案,已被暫時鎮壓。”他聲音有些沙啞地解釋道,刻意避開了所有關於琉璃碎片和瓏蓮的細節。
“那……那隻大鳥呢?”林小花好奇地問。
“它……已經迴歸了。”鍾許許輕聲道。
眾人聞言,皆是鬆了一口氣。那魔化神鳥帶來的壓迫感,實在太過恐怖。
殘陽如血,將有臣國都城的廢墟鍍上了一層悲壯的金色。
空氣中,硝煙與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卻也夾雜了一絲雨後初晴般的微弱生機。
太陰月蓮的聖潔光輝雖然遠在雀神山頂,其淨化之力卻已如春風般拂過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壓制了絕大部分殘餘魔氣。
太子元昊站在臨時搭建的指揮所外,眺望著遠方。
他身著沾染了塵土與血跡的甲冑,面容疲憊,眼神卻異常堅定。短短數日,這位昔日養在深宮的儲君,經歷了國破家亡、浴血奮戰,眉宇間已褪去青澀,多了幾分沉穩與殺伐果斷。
他正指揮著倖存的禁衛軍與自發組織的民眾,清理街道,搜救倖存者,分發稀缺的物資。
“殿下,各處城門的防禦工事已初步構築完畢。”一名將領上前稟報,聲音沙啞。
元昊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那些或麻木、或悲傷、或帶著一絲微弱希冀的面孔。“傷員安置如何?糧食還能支撐多久?”
“回殿下,重傷員已集中救治,但藥物匱乏……糧食,若省著些,大約還能支撐七日。”
元昊眉頭緊鎖。七日。重建家園,談何容易。
就在這時,他眼角餘光瞥見一道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正穿過斷壁殘垣,緩緩向東宮方向行來。
那身影清瘦依舊,步履卻比記憶中沉穩了許多,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從容,彷彿周遭的殘破與悲慼都無法在他心中掀起絲毫波瀾。
“伯……令?”
元昊有些不確定地低喚了一聲,隨即快步迎了上去。
來人正是鍾許許,或者說,此刻的他,更願意回應江伯令這個名字。
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素色長衫,與這廢墟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和諧。
“太子殿下。”
江伯令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看著元昊。
元昊上下打量著他,心中百感交集。眼前的江伯令,氣息與數日前在雀神山腳下初見時又有所不同。那時的鐘許許,雖然實力莫測,但眉宇間尚有屬於年輕人的鮮活與困惑。
而此刻的江伯令,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彷彿承載了千年的風霜與智慧,那是一種近乎非人的平靜。
“你……你沒事就好。”
元昊喉嚨有些發乾,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為這一句。他能感覺到,江伯令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威壓,比之前林小花他們描述的玉靈峰長老還要令人心悸。
“有勞掛心。”江伯令的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
兩人並肩走向東宮。昔日輝煌的宮殿,如今也多有殘損,好在主體結構尚存。太子元昊的臨時居所,便設在東宮一處偏殿。
屏退左右,殿內只剩下兄弟二人。燭火搖曳,映照著兩人沉默的臉龐。
良久,還是元昊先開了口,聲音帶著一絲懇切:“伯令,有臣國遭此大劫,百廢待興,民心未穩。我知道,你身懷絕技,非池中之物。但……如今國難當頭,我希望你能留下來,助我一臂之力,重整河山。”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希冀:“伯令,只要你願意,有臣國未來的廟堂之上,必有你一席之地。你我兄弟聯手,定能讓有臣國重現輝煌!”
江伯令靜靜地聽著,眼神沒有絲毫變化。
他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杯中是苦澀的劣茶,他卻彷彿品嚐瓊漿玉液般,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
“太子殿下有此雄心,有臣國復興有望。”他放下茶杯,聲音平緩,“至於我,怕是不能如你所願了。”
元昊心中一沉,急道:“為何?可是還在介懷父皇之事?還是……”
“與那些無關。”江伯令打斷了他,“我此來,一是看看都城情況,二是……有些事情,需告知殿下。”
他抬眸,看向窗外暗沉的天色,彷彿透過這夜幕,看到了更遙遠的未來。“有臣國的氣數,本應在神鳥隕落之後徹底斷絕。雀神山魔氣倒灌,便是明證。”
元昊臉色微變,這一點,他隱約也有所察覺。
“但如今,雀神山頂有太陰月蓮鎮壓魔穴,日夜淨化魔氣。假以時日,雀神山非但不會再是魔氣源頭,反而會重新成為靈氣匯聚之地。”江伯令緩緩道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這,相當於為有臣國強行接續了至少百年的國運。”
元昊聞言,先是震驚,隨即大喜過望:“此言當真?那月蓮……莫非是玉靈峰的手筆?”他想起之前鍾許許所說的“玉靈峰長輩出手相助”。
“可以這麼說。”江伯令不置可否,“月蓮鎮壓魔穴,也改變了雀神山乃至有臣國周邊的地脈靈氣走向。這既是生機,亦是變數。”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殿下,我知你有臣國與瑤珞國素有積怨,邊境摩擦不斷。但,我希望殿下能約束邊將,十年之內,切勿與瑤珞國發生大規模戰事。”
元昊一怔,眉頭緊鎖:“這是為何?瑤珞國欺我久矣,如今我朝遭逢大難,國力衰退,他們若趁機發難……”
“他們不會。”江伯令語氣篤定,“至少,短期內不會。月蓮的出現,不僅影響有臣國,對瑤珞國亦有微妙的平衡作用。此消彼長,並非絕對。”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元昊:“月蓮的出現,不僅鎮壓了魔氣,也微妙地改變了周邊數國的氣機流轉。我能感知到,十年之內,若有臣國主動挑起與瑤珞國的大規模戰事,極易引動地脈反噬,擾亂這來之不易的生機,甚至可能……加速消耗這月蓮帶來的庇護之力。”
元昊心中翻騰。江伯令的話,玄之又玄,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想起了雀神山頂那朵聖潔而強大的蓮花,也想起了那股幾乎毀滅一切的魔氣。
更重要的是,他聽懂了江伯令話語中未盡的警告——那股力量既能帶來生機,亦能帶來毀滅。在這樣的力量面前,有臣國若不順勢而為,恐怕連這百年的喘息都將是奢望。
“我……明白了。”元昊艱難地點了點頭,“我會約束邊將,十年之內,不主動挑起與瑤珞國的戰端。”
他知道,江伯令既然如此鄭重其事地提出,必然有其深意。
江伯令微微頷首,神色似乎柔和了一瞬,但轉瞬即逝。
“如此便好。殿下,有臣國能否抓住這百年喘息之機,浴火重生,全看你的勵精圖治了。”
“那你呢?”元昊忍不住追問,“你當真不願留下?”
他還是不死心。
江伯令此刻展現出的見識與氣度,遠非昔日那個有些陰沉的皇子可比。若有他輔佐,何愁大事不成?
江伯令站起身,走到窗邊,負手而立。夜風吹拂著他的衣衫,身影顯得有些孤寂。
“我此番回來,是以江伯令的身份,與過去做一個了斷。”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元昊耳中,“了斷之後,江伯令便不復存在了。”
元昊心中劇震,那句“江伯令便不復存在了”如同一把冰冷的錐子刺入他的心口,帶來一陣難以言喻的窒痛。他隱約明白了什麼,卻又不敢深想。
眼前的江伯令,已經不是他能用權位、用親情所能羈絆的了。他屬於更廣闊的天地,屬於那雲端之上的玉靈峰。
“殿下,”江伯令轉過身,目光落在元昊身上,那眼神複雜難明,似有悲憫,似有解脫,更多的卻是一種即將遠行的疏離,“我還有一些俗務未了。待處理完畢,便會離開。這有臣國,這東宮,我以後……都不會再回來了。”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燭火噼啪作響,映照著太子元昊臉上覆雜的神情。他知道,自己可能永遠失去了這個侄子,但也可能……為有臣國,乃至整個修仙界,見證了一位了不得人物的最初。
夜深了,江伯令告辭離去。元昊獨自坐在殿中,久久未動。他腦海中不斷迴響著江伯令的話,尤其是那句“江伯令便不復存在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忘了問一個最重要的問題:那雀神山的魔禍,究竟是如何平息的?月蓮又是何人所化?江伯令……或者說鍾許許,在其中又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但這些疑問,隨著江伯令那孤寂的背影一同遠去,似乎也變得不再那麼重要。
重要的是,有臣國,還有未來。
而這個未來,沉甸甸地壓在了他這位新任監國太子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