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入席(1 / 1)
應禮安排的住處,確實靜謐雅緻。縹緲宗一行人,此刻的心情卻與這份雅緻格格不入,全都面色凝重地聚集在大師兄慕容雲飛的屋內。空氣中瀰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藥香,平日裡令人心安,此刻卻混雜著劫後餘生的沉重與一絲揮之不去的茫然。
慕容雲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指節分明,骨骼勻停,曾經能引動風雷的手,此刻卻似乎失去了往日撼動山嶽的力量。
“我能夠感受到靈氣的流轉。”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他自己都難以置信的茫然與深深的挫敗。
“但是,沒辦法呼叫它們。”
手掌徒勞地微微蜷縮,又無力地鬆開,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感從他挺拔的身軀上散發出來,壓得屋內空氣都沉了幾分。
林小花聽到這話,心頭微微一動,像是被什麼輕輕撥了一下。
這和自己的情況,果然是不同的。
她是連靈氣的存在都感知不到,彷彿被整個修仙世界徹底隔絕在外,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
自打踏入有臣國這片土地,發生的每一件事情,都像是脫韁的野馬,朝著她無法預料,更無法掌控的方向狂奔。
鍾許許,那個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師兄,竟然是有臣國的皇族。縹緲仙宗,這個在修仙界名不見經傳,甚至一度瀕臨解散的小宗門,竟也陰差陽錯地在有臣國這場滔天浩劫中,幫上了些許微不足道的忙,雖然那過程驚險得讓她現在想起來都手心冒汗。
只是,他們最初來到有臣國的目的,那個最樸素也最急切的目標——為宗門尋找到穩定可靠的靈藥供貨商,至今仍懸而未決,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她心口。
思緒紛亂間,門外響起了輕輕的叩門聲。篤,篤,篤。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特有的禮節,與屋內的焦灼形成了鮮明對比。
眾人精神皆是一振,秦正正離門最近,幾乎是立刻起身,幾步便走到門邊,將門開啟。
門外站著一個身著錦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儒雅,正是之前引他們入城的應禮。
“各位遠道而來的仙師。”
應禮微微躬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目光在屋內眾人身上不著痕跡地一一掃過,最後落在慕容雲飛身上時,也未顯露半分異樣。
“有臣國能度過此次浩劫,多虧諸位相助。王上特命在下前來,向各位致以最誠摯的謝意。”
王上!這兩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眾人耳邊炸響,皆是倒吸一口涼氣。鍾許許最初安排他們接觸的,那個所謂的“某個富商”,壓根就不是普通的商人。而是真正的——皇商!甚至,是代表王室之人!
“您…您是有臣國皇商?”秦正正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呼,聲音都有些變調。
應禮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如同春風拂面,卻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彷彿預設了這個猜測。
“請各位賞光,在下一品閣已備下薄宴,為各位接風洗塵,也方便細談。”他說罷,便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姿態優雅從容。
眾人懷著五味雜陳的心情,跟著應禮走出了住處。有臣國都城雖然在魔氣侵蝕下滿目瘡痍,但核心區域的些許繁華,似乎正在以一種頑強的姿態,於廢墟之上悄然復甦。
應禮將他們帶到了一處看起來並不起眼的樓閣前。
這樓閣青磚黛瓦,門面不大,混在周圍的建築中,若不細看,很容易便會錯過,平凡得就像街邊任何一家普通的店鋪。
然而,當眾人隨著應禮踏入樓閣之後,眼前的景象卻豁然開朗,彷彿一步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裡面雕樑畫棟,曲徑通幽,佈置雅緻清貴,每一處細節都透著低調的奢華與深厚的底蘊,絕非尋常商賈所能擁有。空氣中,似有若無的檀香縈繞鼻尖,清雅而不濃烈,讓人心神不自覺地寧靜下來。
“此處,原是有臣國江家的產業。”
應禮引著眾人穿過一道精巧的迴廊,聲音平緩地介紹著,彷彿在述說一段尋常的過往。
“後來,江家長子與當朝公主喜結連理,江家的產業便也受到了皇室的庇護。”他頓了頓,目光似有深意地掃過眾人,“公主殿下誕下的孩兒,諸位其實也見過。”
“不過,他大概沒有告訴過你們,他過去的名字。”
應禮臉上的微笑,從始至終都未曾改變,那溫和之下,似乎隱藏著某種洞悉一切的瞭然。
他瞥了一眼旁邊似要開口,眼中滿是震驚與好奇的林小花,不疾不徐地繼續說道,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鍾許許,便是江伯令。”
一語驚人。
太子元昊,林小花是見過的。眼前的應禮,林小花也並不陌生,正是那日在城外迎接他們,並將他們安置妥當之人。
此刻想來,鍾許許臉上那種溫和得體,卻又讓人總覺得隔著一層薄霧,捉摸不透的笑容,與這應禮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神似。
“林姑娘此行前來有臣國,便是想為貴宗尋找合適的靈藥供應商。”
應禮的目光轉向林小花,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
“縹緲仙宗於有臣國有大恩,這份情誼,有臣國上下銘記於心。與貴宗合作,提供靈藥,有臣國自然是願意的。”
他的話語如同一顆定心丸,讓林小花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弛了些。
“不過,有臣國也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果然,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希望縹緲仙宗能夠答應,將來若是有臣國遇到危難,需要諸位援手的地方,且在各位能力範圍之內,還望切勿推辭。”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誠意,也提出了條件,將恩情與利益巧妙地捆綁在了一起。
“自然,能幫得上忙的地方,縹緲仙宗義不容辭。”
林小花定了定神,如今也只能先開口應下。她悄悄吸了口氣,穩住心神,這才是正題的開始。她看了眼身旁的沈清荷師姐,師姐微微頷首,眼神平靜,給了她一絲力量。
隨即,她話鋒一轉,問出了心中的疑惑,那個關於鍾許許的,更深層次的疑問。
“不過……鍾許許師兄是玉靈峰的內門弟子,照理說,他的能力應該……”
玉靈峰內門弟子,那可是修仙界傳說中的存在,移山填海,點石成金,恐怕都非虛言。
話說到此處,應禮臉上那始終如一的微笑,似乎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裂痕。那裂痕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他又恢復了那副溫和從容的模樣,只是眼底深處,似乎掠過一絲難以名狀的複雜情緒。
“伯令他……鍾許許他……這個人,上回去了玉靈峰之後,足足有七年,我沒有收到他半點訊息。”
應禮的聲音低沉了些許,目光也變得有些悠遠,彷彿穿透了眼前的亭臺樓閣,望向了遙不可及的雲端仙山。
“諸位能被他請來有臣國,想必,他也是想促成這筆交易。”
“如此一來,縹緲仙宗能夠獲得穩定的靈藥渠道,有臣國也能得到仙門的潛在支援。”
“而他,則可以繼續在玉靈峰,做他想做的事情。”
“直到……”應禮微微停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蕭索與嘆息。“直到所有人都記不得他。”
他抬眼,目光緩緩掃過縹緲宗的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了林小花的臉上,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又像帶著某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所有人都記不得。”
“沒有人會是特別的,對嗎?”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在林小花心中漾起層層漣漪,一圈圈擴散開來。
一種莫名的,有些酸澀又有些空落落的感覺,悄然佔據了她的心房,讓她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沒有人是特別的……鍾師兄,真的會變成那樣嗎?她想起他臨別前那複雜難辨的眼神,心中莫名一緊。
一旁的師姐沈清荷,那雙總是清冷如水的眼眸,此刻也凝滯了一瞬,閃過一絲無人察覺的幽深,隨即又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應禮臉上的笑容重新變得滴水不漏,彷彿剛才那短暫的失神與深刻的提問從未發生過。
“來吧,宴席已經備好。”
“我們邊吃邊談。”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前方一道裝飾得極為考究華麗的包間大門,被侍者無聲地推開,露出裡面富麗堂皇卻又不失雅緻的景象。
應禮彬彬有禮地伸出手,邀請眾人入席。
席間,佳餚美饌流水般呈上,皆是凡俗難得一見的珍品,靈氣雖不濃郁,卻勝在精緻可口。
秦正正本還有些拘謹,但幾杯靈酒下肚,話匣子便也慢慢開啟了。
他本就健談,又經歷了雀神山那番生死,此刻談興頗濃,將都城所見的風土人情,甚至是一些關於魔物的小道訊息都繪聲繪色地講了出來,倒也沖淡了些許凝重的氣氛。
慕容雲飛依舊沉默寡言,只是偶爾在應禮敬酒時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看著桌上的杯盞,不知在想些什麼。
林小花則強迫自己打起精神,她知道,今晚的宴席絕不僅僅是吃飯那麼簡單。她仔細觀察著應禮的神色,試圖從他滴水不漏的言談中,捕捉到更多有用的資訊。
“應先生,”林小花放下玉箸,端起酒杯,主動開口,“關於靈藥供應的具體事宜,不知貴方有何章程?”她選擇了一個相對輕鬆的時機切入正題。
應禮聞言,臉上笑容不減,端起酒杯與她輕輕一碰。
“林姑娘快人快語。”
他呷了一口酒,緩緩道:“有臣國感念縹緲仙宗的恩情,在靈藥供應上,自然會給予最大的誠意。不知貴宗目前最急需的是哪些品類的靈藥?數量又有多少?”
林小花心中早有盤算,聞言便將事先與沈清荷商議好的清單在心中過了一遍,揀重要的說了幾樣,主要是煉製“奮鬥丹”所需的幾種主藥,以及一些宗門日常消耗的基礎靈藥。
“目前最急需的,自然是煉製凝神丹的幾種主藥,如凝神花、靜心草等。此外,一些用於弟子日常修煉的聚靈草、淬體液的原料,需求量也比較大。”
她沒有一開始就將底牌全部亮出,而是試探性地報出了幾樣。
沈清荷在一旁適時補充道:“應先生,我們宗門規模不大,初期所需靈藥數量或許不算龐大,但求品質上乘,供應穩定。畢竟,這些靈藥關乎弟子們的修行進境,也關乎宗門未來的發展。”
她的聲音柔和卻清晰,將“品質”與“穩定”這兩個核心訴求點了出來。
應禮微微頷首,目光在林小花和沈清荷之間流轉,似乎在評估她們的誠意與需求。
“凝神花與靜心草,有臣國境內確有出產,品質也屬上乘。至於聚靈草與淬體液原料,更是充足。”他頓了頓,話鋒微微一轉,“價格方面,看在貴宗的情面上,我們可以按照有臣國國內供給各大修仙家族的最低價來。只是……”
來了,林小花心道,這“只是”後面,才是真正的戲肉。
“只是,有臣國經此大劫,百廢待興。雀神山雖有月蓮鎮壓,但餘孽未清,國內尚有一些偏遠之地,仍有魔氣滋擾,匪患也趁機抬頭。”
應禮面露一絲恰到好處的憂色,“王上的意思是,希望縹緲仙宗在享受這份優惠的同時,也能在必要之時,為有臣國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協助。比如,協助清剿一些小股魔物餘孽,或者震懾宵小之輩。”
林小花與沈清荷對視一眼。這個條件,聽起來不算苛刻,甚至可以說是合情合理。有臣國提供了優惠的靈藥,縹緲仙宗作為受益方,在能力範圍內提供幫助,也說得過去。但“必要之時”、“力所能及”這些字眼,彈性太大了。
“應先生所言,我們能夠理解。”林小花沉吟片刻,“只是不知,這‘必要之時’具體是指何種情況?‘力所能及’的範圍又如何界定?我們縹緲仙宗人手畢竟有限,大師兄如今身體尚未恢復,若是攤上太過兇險或是耗時日久的任務,恐怕……”她沒有把話說死,而是巧妙地將宗門的難處點了出來。
秦正正也適時插話,帶著幾分酒意,半開玩笑地說道:“應先生啊,我們這小門小派的,跟玉靈峰那種大仙門可比不了。真要是有什麼移山倒海的大陣仗,我們可就心有餘而力不足了,到時候別說幫忙,別拖後腿就不錯啦!”他這話糙理不糙,也算是從側面幫林小花強調了宗門的實際情況。
應禮聞言,哈哈一笑,氣氛頓時輕鬆了不少。
“秦道長快人快語,是在下考慮不周了。”他端起酒杯,向眾人敬了一杯,“諸位放心,王上絕無強人所難之意。所謂的協助,也多是些針對低階魔物或普通匪患的任務,不會讓貴宗承擔超出能力範圍的風險。具體事宜,我們可以簽訂一份詳細的盟約,將雙方的權利義務都明確下來,如何?”
簽訂盟約?
林小花心中一動。這倒是個相對穩妥的辦法。白紙黑字,總比口頭承諾來得實在。
“若能如此,自然是最好。”沈清荷柔聲說道,目光清澈,“只是,盟約的細則,還需我們仔細商議,確保雙方都能接受。”
應禮點頭:“這是自然。在下已經擬了一份草案,明日可交給各位過目。若有不妥之處,我們再行商議。”
一場晚宴,在觥籌交錯與言語機鋒中,漸漸接近尾聲。靈藥供應之事,算是有了初步的眉目,但那份尚未露面的盟約草案,以及其中可能隱藏的條款,又像一團迷霧,讓林小花不敢有絲毫鬆懈。
她知道,這場談判,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