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客卿(1 / 1)
劍宗的山門比破曉想象中更樸素。
沒有雕樑畫棟的牌坊,沒有金碧輝煌的殿宇,只有兩座光禿禿的石峰對峙而立,中間夾著一條窄得只容兩人並行的石階,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每一級都帶著深淺不一的凹痕,那是無數慕劍者留下的腳印痕跡。
守山弟子驗過柳如煙的親筆信,又用一面銅鏡照了破曉三遍,才放他進去。
那銅鏡不知是什麼法寶,照在身上時,破曉感覺渾身上下連骨頭縫都被看透了,丹田裡那絲殘留的寒氣甚至微微躁動了一下。
“客卿長老的待遇,比照內門長老。”引路的執事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面容冷硬,說話像崩豆子,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每月靈石五十枚,丹藥若干,洞府一座,僕役兩名。若是出務,另有酬勞。”
破曉跟在他身後,一邊走一邊打量四周。
劍宗的山門內處處清幽,沒有瓊樓玉宇,只有一座座依山而建的青石院落,錯落在松柏之間。偶爾能看見幾個白衣弟子在林間練劍,劍光如雪,卻悄無聲息。
“本宗規矩,客卿長老不必參與宗門日常事務,只需在掌門召喚時出面即可。”執事在一座院落前停下,推開門,“這是破……長老的洞府。”
執事對這位客卿長老的姓氏有點叫不習慣,姓破的人太罕見了。
破曉用回了自己的本名,在兩百年前的今天,又有誰會認識後世大名鼎鼎的破曉?
院子不大,三間石屋,一個天井,天井裡種著一棵老梅樹,花期已過,只剩滿樹蒼翠的葉子。
角落裡有一口井,井口冒著絲絲白氣,是口靈泉。
破曉在院子裡轉了一圈,還算滿意,比起縹緲峰的大殿,這裡簡陋得多,但勝在清淨。
他不需要僕役,便讓執事把人撤了。
“丁掌門何時召喚我?”他問。
此時的劍宗掌門尚不是水無涯,而是丁劍來。
“掌門在閉關,三日後出關。”執事遞過來一塊玉牌,“這是客卿長老的信物,持此牌可在宗門內自由行走,禁地除外。另外,掌門說,破……長老若是有暇,可以去劍林外林看看,那裡有幾柄無主靈劍,或許合你心意。”
破曉接過玉牌,摩挲了一下,上面刻著一個“客”字,背面是一柄小劍的紋路。
“我知道了。”
執事走後,破曉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
陽光透過梅樹的葉子灑下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他取出春意斷刃放在膝蓋上,刀身上的裂紋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乾涸的河床,又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
破曉先把洞府收拾了一遍,石屋裡只有一張石床、一張石桌、一個蒲團,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破曉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床被褥鋪在石床上,又拿出幾本書放在石桌上,算是有了點人氣。
靈泉的水很清,帶著一絲甘甜。他打了一桶水,澆了澆那棵老梅樹,又用小法術給自己泡了壺茶。
茶是柳如煙塞給他的,說是百花宗去年新採的春茶,一直沒捨得喝。
破曉喝了一口,茶香很淡,帶著一點花蜜的甜,在舌尖上慢慢化開。
他想起臨行前柳如煙說的話:“丁劍來這個人,可以用,但不能信。他讓你做的事,先問自己三遍為什麼,再決定做不做。”
破曉放下茶杯,看著天井裡的老梅樹,心想:第一件事會是什麼呢?
三天後,丁劍來在劍宗大殿見了他。
大殿比破曉想象中更空曠,沒有寶座,沒有香案,只有一柄巨大的石劍矗立在殿中央,劍尖朝下,沒入地面,只露出半截劍身和劍柄。
石劍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石劍前,背對殿門,一身素白道袍,負手而立,聽到破曉進來的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來了。”
“來了。”破曉站在殿門口,沒有往裡走,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破曉見過掌門。”
“破曉?”丁劍來好像才知道他的新名字,“破塵之曉,好名字!”
破曉汗顏,若是丁劍來知道破曉的真正出處,還會誇讚嗎?
“柳如煙還好嗎?”丁劍來又問。
“不太好。”破曉眼神一黯。
說起來,無論後世今生,自己都欠百花宗太多,這個情,這個債,不知何時還清。
丁劍來沉默了一會兒,轉過身來,正是破曉記憶中的童子模樣,甚至更顯稚嫩。
破曉心裡話,他和姑姑倒是一對,金童玉女,說不定兩人真有故事。
丁劍來模樣幼稚,但眼睛銳利如劍,看人的時候,像是在審視一柄待鑄的劍胚:“你的傷好了?”
破曉沒有隱瞞:“好了七成。”
丁劍來點點頭,走到石劍旁,伸手撫摸著劍身上的符文:“你手裡的那柄斷刃,能讓我看看嗎?”
破曉沒有猶豫,取出春意斷刃,遞了過去。
丁劍來接過來,放在掌心,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刀身的裂紋上輕輕滑過,像在撫摸一道陳年的傷疤。
“好刀。”他忽然說,“可惜斷了。”
“會修好的。”破曉帶著自信,毋寧說是一種執著。
丁劍來看了破曉一眼,沒有反駁,把斷刃還給他:“你知道我要你做什麼嗎?”
“不知道。”
“第一件事,去劍林,找一柄劍。”丁劍來說,“不是外林的劍,是內林的。那柄劍叫‘無妄’,三百年前,我的師兄帶著它進了內林,再也沒有出來。”
破曉一怔:“您的師兄?”
“他叫陳淵,劍道天賦遠在我之上。”丁劍來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三百年前,他感應到內林深處有一柄劍在呼喚他,便獨自進去了,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掌門讓我去找他?”
“找他,也找那柄劍。”丁劍來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遞給破曉,“這裡面有內林的地圖,還有我師兄留下的幾縷劍意。你用劍魂去感應,應該能找到他。”
破曉接過玉簡,沒有馬上看:“內林兇險,我才是築基初期。”
“我知。”丁劍來說,“你若不願意,可以拒絕。三件事並非固定,客卿長老的待遇不變。”
破曉沉默了一會兒:“掌門為何要找他?三百年了,他很可能已經不在了。”
丁劍來轉過身,看著那柄巨大的石劍,很久沒有說話,殿裡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簷角的聲音。
“因為他是我師兄。”他最終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他進去那天,答應我會回來。我答應了師父,會等他。”
破曉看著丁劍來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站在修仙界頂端的劍修,其實也是個普通人。他有放不下的人,有守不住的承諾,有無能為力的遺憾。
“我去。”破曉說。
丁劍來轉過身,看著他,眼中有一絲意外,也有一絲釋然:“你不問問危險有多大?”
“問了也要去,不問也要去。”破曉笑了笑,“不如不問。”
丁劍來看了他很久,忽然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久違的溫暖:“柳如煙沒看錯人。”
破曉沒有接話,只是把玉簡收進袖中:“何時出發?”
“隨你。”
“那便明日。”
丁劍來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破曉轉身走出大殿,陽光正好照在臉上,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看著遠處的山巒,心想:劍林,我又來了。
回到洞府,破曉把玉簡貼在額頭上,神識探入,一幅沙盤般的影像地圖在腦海中展開,標註著內林的地形、劍意分佈和已知的危險區域。
地圖的盡頭,有一片空白,標註著三個字:陳淵止。
在那片空白深處,有幾縷極淡的劍意在遊蕩,像是被困住的螢火蟲,怎麼也飛不出去。
破曉收回神識,把玉簡放在石桌上,取出春意斷刃,握在手心,感受著那點微弱的脈動。
“明天,我們去內林深處。”他低聲說,“去找一個人,和一柄劍。那裡,或許有你的碎片。”
刀身沒有回應,但破曉覺得那點微光似乎跳了一下。
那天晚上,破曉沒有睡覺,盤膝坐在蒲團上,運轉無相功,讓法力在經脈裡慢慢流淌。丹田裡那絲殘留的寒氣安靜地蟄伏著,像一條冬眠的蛇,暫時不會醒。
天亮的時候,他站起來,把斷刃別在腰間,推門而出。
晨光正好,照在門外的青石小徑上,照在遠處若隱若現的劍林輪廓上。
破曉深吸一口氣,大步朝劍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