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劍令(1 / 1)
丁劍來看到無朕劍的時候,沉默了很久。
大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那柄巨大的石劍依舊矗立在殿中央,散發著淡淡的光芒,照在丁劍來臉上,把他的表情分割成明暗兩半。
他伸出手,破曉把劍遞過去。
丁劍來接劍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接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手指在劍身上輕輕滑過,從劍格到劍脊,從劍脊到劍鋒,每一寸都不放過。
“它瘦了。”他忽然說。
破曉沒有接話,他看見丁劍來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剋制。
“師兄還好嗎?”丁劍來問,聲音很平靜,像在問一件尋常事。
“還好。”
“他說什麼了?”
“他說你在等。”
丁劍來的手指停在劍鋒上,沉默了很久,大殿裡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簷角的聲音,能聽見遠處山林裡夜鳥的啼叫。
“是,我在等。”他最終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等了三百年的,等到了,沒等到的,也等不到了。”
他把無朕劍放在石劍前的石案上,轉過身,背對著破曉:“第二件事,去北冥,殺冷玄冰。”
破曉一怔:“殺冷玄冰?”
“對。”丁劍來轉過身,看著他,“冷玄冰被你傷了本源,境界跌落到結丹,現在是殺他的最好時機。等他恢復過來,再想殺他就難了。”
“為什麼是我?”破曉語氣平淡,世間最想殺冷玄冰的人是他,所以這第二件事,正是他最想做的事。
為什麼丁劍來想他所想、急他所急?這才是他真正想問的。
“因為你有那柄斷刃。”丁劍來給了一個回答,迴避了問題的核心,“春意的時空之力,是唯一能破北冥玄棺的東西。冷玄冰現在最怕的不是元嬰大修,是你。”
破曉沉默了一會兒:“北冥三老雖然傷了兩個,但莫玄德和李玄陰還在,他們三個聯手,我打不過。”
“所以你不需要一個人去。”丁劍來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扔給他,“這是劍宗的劍令,掌門之下,悉聽此令。”
破曉眉眼聳動,這等若劍宗舉全宗之力,幫他滅舉世之敵。
這不像是他幫劍宗做事,而是劍宗幫他了。
破曉壓住情緒,接住令牌,翻來覆去看了看。
令牌正面刻著一個“劍”字,背面是一柄小劍的紋路,跟他客卿長老玉牌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掌門為什麼不自己去?”破曉終究忍不住好奇,“以掌門之能,殺一個跌落境界的冷玄冰,甚至滅了北冥派,也不是難事。”
丁劍來沉默了一會兒,走到石劍前,撫摸著劍身上的符文:“因為北冥派的底蘊並不簡單,也因為我走不開。”
“為什麼?”
“因為劍林。”丁劍來說,“你帶走無朕之後,劍林開始不穩定,那些沉睡的劍意正在甦醒,如果沒人鎮守,它們會衝出劍林,毀了整個宗門。”
破曉皺眉:“無朕是劍林的陣眼?”
“是。”丁劍來沒有隱瞞,“無朕是我師父用過的劍,它留在劍林三千年,已經跟劍林的陣法融為一體。你把它帶走,陣法就缺了一角,我得在這裡補陣,少則一年,多則三年。”
破曉看著手中的令牌,又看了看石案上的無朕劍:“第二件事,我接了。不知第三件事又是什麼?”
“等你殺了冷玄冰,回來再說。”
破曉把令牌收進袖中:“好。”
丁劍來看他一眼,忽然說:“你不怕死?”
“怕。”破曉笑了笑,忽然覺得有些天機也該洩露一二了,“但我更怕冷玄冰活著。他活著,就會去找那個姑娘。若是那個姑娘有事,旱魃就會亂世,帶來人間浩劫。大亂之後,未來就改不了。”
丁劍來看著他,目光裡有審視,有度量,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徐徐道:“看來,你真的相信你能改變未來?”
以劍宗領袖修仙界數萬年之能,哪怕百花宗將破曉的秘密隱瞞的再深,也總能探聽到一絲風聲。
“信。”破曉說,“如果不信,我就不會站在這裡。”
丁劍來沉默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去吧,活著回來。既然無朕認了你,以後它就是你的劍,帶上!”
破曉寶多不愁,拿起無朕,轉身走出大殿。
月光正好照在門外的石階上,把影子拉得很長,他深吸一口氣,大步朝山下走去。
他手持劍令,只召見了一個人,水無涯,未來的劍宗掌門。
水無涯來得很快,破曉發出劍令不過一炷香的工夫,一道清澈的劍光便從劍宗後山掠來,落在他洞府門前。
來人一襲白袍,面容清雋,眉目間帶著幾分書卷氣,看起來不像劍修,倒像個教書先生。
但破曉知道,這張溫和的面孔下,有著怎樣的心性。
但不管未來的水掌門變成了什麼人,破曉知道,他的劍僅次於丁劍來。
“客卿長老召我?”水無涯站在門口,沒有進門,不卑不亢。
破曉沒有起身,依舊坐在天井裡的石凳上,手裡端著半杯涼茶:“水師兄請進。”
水無涯微微挑眉,跨進門來,在破曉對面坐下,目光在他腰間的春意斷刃和新得的無朕劍上掃過,沒有多問,只是靜靜地等著。
“掌門讓我去做一件事。”破曉開門見山,“殺冷玄冰。”
水無涯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掌門的意思?”
“是。”破曉把劍令放在石桌上,“他讓我用這個,在劍宗挑三十個人,隨我北上。”
水無涯看著那枚令牌,沉默了片刻:“掌門還說了什麼?”
“他說劍林不穩,他要鎮守宗門,走不開。”
水無涯點點頭,沒有追問。
破曉看著他,忽然問:“水師兄如今是什麼境界?”
“結丹後期。”水無涯沒有隱瞞,“距離元嬰還有一步之遙。”
破曉滿意地點點頭,把劍令推過去:“那就有勞水師兄,在宗內挑二十九個信得過的同門,要快。”
水無涯沒有接劍令,只是看著破曉:“客卿長老可知,冷玄冰雖然境界跌落,但他手裡還有北冥玄棺的殘片,那東西的威力,你是領教過的。加上他的兩個師弟,再依託北冥派的底蘊,這天下間,除了我們劍宗,無人能撼動。”
果然是未來的劍宗掌門,胸懷天下事。
“我知道。”破曉並不意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裡還殘留著北冥寒氣的餘韻,偶爾會在深夜隱隱作痛。
水無涯看著他,目光清冷,伸手拿起劍令,站起來:“三天,三十個人,在北山門等你。”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背對著破曉:“冷玄冰現在最怕的不是劍宗的劍,是你手裡的斷刃。所以這一戰,你才是主劍,我只是輔劍。”
破曉一怔,看著水無涯消失在空中的身影,也站了起來,回到石屋,把無朕劍橫在膝上,閉目調息。
饕餮訣運轉,丹田裡的法力緩緩流淌,那絲殘留的寒氣蟄伏不動,像一頭沉睡的獸。
破曉沒有驚動它,只是讓法力在經脈裡慢慢迴圈,溫養著那幾道剛剛癒合的裂痕。
夜深了,遠處隱隱傳來劍林的低沉嗡鳴,像是一群沉睡的巨獸在夢中囈語,無朕劍忽然輕輕震顫了一下,發出極低的劍鳴,像是在回應什麼。
破曉睜開眼,低頭看著膝上的黑劍,劍身依舊漆黑如墨,沒有一絲光澤,但他能感覺到,劍裡有東西在甦醒,不是器靈,更像是一種本能,一種渴望戰鬥的本能。
“快了。”他低聲說,手指在劍身上輕輕滑過,“很快就讓你飲血。”
三天後,劍宗北山門。
三十個白衣劍修整齊地站在晨霧裡,像三十柄出鞘的劍。
水無涯站在最前面,看見破曉走來,微微點頭。
破曉站在他們面前,看著這些年輕的面孔,有的看起來比他大不了幾歲,有的已是中年,但無一例外,眼神都很亮,像劍鋒上的光。
“諸位可知此行之重?”他問。
無人應答,但每個人肅殺的目光都落在他腰間的劍令上,令行禁止,一往無前。
破曉轉過身,看著北方,那裡是北冥的方向,是冷玄冰的老巢,也是他必須去的地方:“出發。”
三十道遁光同時亮起,如同一群流星,劃過天際,消失在北方。
破曉尚未學會馭劍,因為他馭駛不是一般的劍,是無朕,哪怕認他為主,也需要實力的驗證,所以他跟水無涯共乘一劍,飛在隊伍最前面。
他的腰間別著春意斷刃,背上揹著無朕劍,兩柄靈器的重量壓在身上,沉甸甸的,卻讓他覺得踏實。
他不知道前方等著他的是什麼,不知道殺了冷玄冰之後,未來會變成什麼樣。
但他知道,路必須走。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帶著雲層的水氣和遠方的寒意。
破曉眯起眼,看著北方天際那條隱隱約約的冰線,握緊了腰間的斷刃,身後,二十九道遁光緊緊跟隨,如同二十九顆不滅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