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夜話(上)(1 / 1)
雲銘感覺自己的眼皮像是被膠水黏住了一樣,費了好大力氣才睜開一條縫。刺眼的燈光讓他立刻又閉上了眼睛,喉嚨裡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其實,所謂“刺眼的燈光”並不存在,那不過是一臺光線柔和明黃的夜燈所發出的光亮罷了,但對於剛從最純粹的黑暗中脫出的雲銘來說,這點光與熱也如同明燭萬里,讓他睜不開眼。
雲銘索性閉著眼,在盲目中感受此刻的身體狀況:頭很重,像是灌了鉛;他試著動了動手指,指尖傳來一陣酥麻,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針在扎。這種感覺讓雲銘想起小時候趴在課桌上睡著後,手臂被壓麻的滋味。除此之外,他並沒有察覺到其他不適。
片刻後,雲銘終於再次嘗試睜開眼睛。這一次,他適應了光線。映入眼簾的是一盞華麗的水晶吊燈,就懸掛在雲銘的斜上方。它本身並不發光,而是折射著夜燈的黃灰之輝,在天花板上投下晦暗斑駁的光斑。
這盞燈,雲銘覺得眼熟。他順勢轉動眼珠,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巨大的床上,床單是純白色的,摸上去有種不真實的柔軟。他試圖撐起身子,卻發現手臂使不上力氣。這個動作讓雲銘感到一陣眩暈,太陽穴突突地跳動著。他不得不重新躺下,等待這陣不適過去。
在此期間,雲銘也回想起了自己為何對那盞水晶吊燈頗感眼熟的原因——因為這本就是他的房間。這裡正是暹羅榕莊酒店的套房,雲銘之所以沒有在第一時間意識這一點,完全是由於他入住時間尚短。此前進屋就睡覺的雲銘,實在沒來得及熟悉這處棲身之所。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這一變故讓雲銘困惑不已,“就連身上的衣服也換了。”
本來,雲銘先入為主的以為這次復活和九分部保衛戰中的那次別無二致,都是瞬間完成逆轉生死的過程。那麼當他醒來時,自己理應仍舊躺在那座高架橋上,姿勢也應該是蜷曲趴地才對。
但現實顯然不是這樣。潛行者的魂核可以壯大雲銘的魂魄,讓前任雲銘得以二次施展獻祭異術,再造傷痕累累的殘軀。不過無論如何,雲銘都不應該回到酒店房間裡——這不是魂核應有的功能。
雲銘強迫自己不要胡思亂想,轉而將有限的精力放到尋找手機上——他試圖知道此刻的時間。一陣徒勞無功後,雲銘才想起自己的手機多半已經損毀在那起爆炸之中了。這番折騰的唯一收穫,就是雲銘順便透過立在床側的一面巨大落地鏡,看清了鏡子裡映出的那張蒼白的臉。他覺得自己看起來比記憶中要憔悴得多,眼下有明顯的青黑。
潛行者的魂核之力沒有使雲銘恢復到滿狀態,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他回想起前任雲銘在喚來這具殘魂時,曾對其作出過“成色不足”、“湊活夠用”這些差強人意的評價。也許,施法材料的劣質,就是導致此次不完美復活的主因?短短三五分鐘,雲銘故態復萌,再度心猿意馬起來。
積蓄些許體力後,雲銘再次嘗試起身,這次成功了。他的雙腿有些發軟,但好歹還能勉強支撐住身體。雲銘扶著牆,慢慢走向房門,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及把手的剎那,房門先一步被屋外之人開啟了。
“雲銘,你醒了?!”
戳在門後的,正是濮車侍的那張大臉。見到雲銘已能下地活動,此時的他簡直喜形於色,呼朋引伴的喚人過來:“大家快來看吶,雲銘居然能走路了!”
“這話說的,好像我已經在床上癱了三年似的。”雲銘暗自覺得好笑,忽然又猛地一驚,“壞了,我別真的昏迷了十天半月吧?”
兩分鐘後,雲銘重新躺回到床上,床邊則站著濮車侍、鍾義、徐惜以及姜瑤四位。這一場景至少使得雲銘確定了,在自己昏迷期間,小團隊沒有發生“你回你的流沙河,我回我的高老莊”這種分家散夥的惡性事件。
“今天是幾號?”
被喂下半杯溫水後,雲銘乾裂的嘴唇和緊巴的喉嚨得到了緩解,他迫不及待想知道今夕是何夕。
“放心,你沒有昏迷很久。”鍾義也是猜到了雲銘心中所想,故而從容一笑,“現在是2049年八月三十日的凌晨一點五十分。”
“原來只是下半夜麼,那距離那場爆炸的確也沒過去幾個小時,我還一度擔心自己會沉眠到明年呢。”
開了個玩笑以證明自己此刻的精神狀態尚佳後,雲銘追問眾人究竟是在哪裡發現他並將其帶回酒店的。透過方才的簡短對答,他已經意識到這次復活後的位移現象大機率與魂核無關。
答案出乎雲銘的意料:“醫院的停屍房。”
“啊?!”
鍾義解釋道:“爆炸發生後,由附近多家醫院組成的醫療力量趕到現場,但鑑於慘案中的傷者實在太多,救護車的數量有限,因此救援隊決定優先轉運救助重傷號,讓輕傷者自行前往更遠的醫院接受治療。而對於不幸罹難的死者,只能委屈他們先在現場臨時搭起的棚子裡躺著了。直到傷者全部就醫、爆炸地點的交通恢復後,才有空餘車輛把死者運往醫院。”
“為什麼運往醫院,而不是直接送去殯儀館,反正沒有搶救必要了不是嗎?”
雲銘知道自己一定是乘著運屍車來到醫院的,但對於與屍同行這件事,他的內心沒有過多的牴觸和反感。
“因為有相當一部分死者,被爆炸炸得面目全非,或者乾脆化為碎肉了。這種難以辯識的屍體,只能透過DNA比對的方式來確定身份。在這項工作完成前,他們都統一暫存在幾家醫院的太平間裡。”
“好吧,我明白了。”雲銘回憶了一番當時的場景,估計自己被火焰灼燒得體無完膚,衣兜裡的手機也毀了。那種情況下,確實沒法兒分辨和甄別屍源。“那你們又是如何在那種地方找到我的?難道是跑遍了每一家醫院,挨個認屍嗎?”
雲銘自認為這種可能性不大,倒不是他看輕BTS同袍之間的羈絆,而是知曉做成這件事的難度。
這個問題本身並不難回答,但鍾義和濮車侍互相對視了一眼,雙雙欲言又止。那兩股猶豫難言的目光,讓雲銘看得心裡發毛。正當後者開始假想種種糟糕的可能時,姜瑤打破了沉默:“這當然是徐惜的功勞了!不然我們一家一家醫院去找,得找到什麼時候?”
“難怪鍾義和濮車侍支支吾吾,原來是承了徐惜的人情。”雲銘很快理解了局面,心道BTS和暗軍之間的隔閡,果然沒那麼容易瓦解。哪怕徐惜在尋人之事上主動出力,也不足以讓二者握手言和。
不過,促成和解本就是需要持之以恆的事情,雲銘並不急於一時,眼下他更想知道徐惜有何神通。不過在此之前,救命之恩還是得客套一下的:“多謝徐小姐相助,如果沒有你,即使我沒有在爆炸中喪生,這會兒多半也被困在屍庫中活活凍死了。”
至此,雲銘已然想通了今夜的經歷:一定是徐惜率人來到醫院的停屍房,在一排排冰櫃中找到一絲不掛的自己;接著,由濮車侍出馬和醫院人員交流,趁機發動“箴言”催眠不相干的眾人;最後,鍾義和姜瑤這兩個體能傑出的傢伙,就負責扛著“屍體”奪路而逃。全程流暢緊湊,毫不拖泥帶水。
“小事一樁,”徐惜挑了挑眉,“我只是公事公辦而已,別忘了金.瓦拉里洛的聯絡方式還在你手上呢。”
其實,那位掮客的聯絡方式,雲銘早已共享給了鍾義和濮車侍,並在自己的黑匣中也留有備份,所以即便手機報廢,雲銘也絲毫不慌。不過後者知道,暗軍兩女若想從鍾濮二人手中拿到金.瓦拉里洛的號碼,恐怕沒那麼簡單。
“徐小姐,你怎麼會知道我躺在哪家醫院的太平間呢?”
徐惜想了想,決定和盤托出:“告訴你們確實無妨,反正此前和陸隱交談時,鍾義也聽到了一些內容。我的異能,已算不上什麼秘密了。”
“和你們陸部長的異能‘神諭’一樣,我的異能‘天策’同為難知神境這一系,甚至效果都有許多相似之處。簡單來說,我的異能可以使我透過某種形式的占卜,得出關鍵資訊。這些結果往往直擊真相,準確率極高。不瞞你說,我下午之所以出門避開各位,就是為了找一個清淨地方,發動我的核心技能【問天】,反覆進行扶乩,預測我們未來的命運。在得知你失蹤之後,我立馬卜了一卦,這才知曉了你的地點。”
“竟有如此神奇方便的能力!”雲銘讚不絕口,“難怪徐小姐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素有智囊之稱,佩服佩服。”
“你這馬屁拍的可真糟糕啊。”徐惜苦笑道,“如果我的異能當真那麼玄妙,也不至於在昨夜一戰中大敗虧輸了。”
興許是看在雲銘的面子上,鍾義對此只是冷哼一聲,好歹沒有打蛇上棍,火上澆油。
“這又是為何?”
“因為並不是每一次【問天】都會成功,天道知無不盡,但對我並不會知無不答。”徐惜無奈的攤開雙手,“我和天道可不是能平等對話的關係,我至多隻能‘盜天機’,既然是偷竊,那就必然存在失手的可能。一旦我試圖竊取的資訊牽扯到的因果極大,那麼無一例外只會失敗。”
“比如昨天下午,我不斷的施展異能,居然大部分問題都石沉大海。天道沒有回應,這本身就是一個有力的佐證,說明天機不可洩露,我們未來的命運宛如霧裡看花,難以捉摸。”
“原來是這樣……”
這種玄之又玄、上限極高下限極低的‘骰子’型異能,雲銘倒也不是第一次領略其威能了:“如此說來,陸隱讓我們經營東南亞,恐怕不僅僅是因為此地政局不穩、社會混亂的緣故了。”
這句話,惹來徐惜頻頻點頭:“不錯,或許他事先透過‘神諭’,知曉了東南亞是你我的宿命之地也說不定。”
“宿命之地?曼谷差點就要成為我的葬身之地了。”雲銘打趣道。他素來對生死看得很開,雖還達不到完全置之度外的境界,但能坦然接受命運的安排:“對了,徐小姐可否發動異能,問一問老天爺這起爆炸案的主謀是誰?”
雲銘原以為,曼城警方對於犯人的身份、動機等資訊,還處在抓瞎的狀態,正需要徐惜這種半仙去求神問鬼,沒想到後者卻是說道:
“不用我去調查啊,警方早就已經公佈本案的嫌疑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