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夜話(中)(1 / 1)
對此,雲銘一臉的不敢相信。他對寶象郡警方的破案效率沒有任何高估,即使是死傷大量無辜市民的重大惡性案件,雲銘也不認為短短几個小時就可以宣告破案。
“本案影響巨大,但案情卻一目瞭然。”徐惜掏出自己的手機,劃開螢幕將其遞到雲銘的面前,“網路上已經傳的沸沸揚揚了,大部分資訊還是屬實的。”
雲銘道了聲謝,接過手機瀏覽起來。不消片刻,他就明白為何警方能在短時間內,就把犯罪分子的資訊挖個底朝天了——原來後者根本就是一個孤狼式的恐怖襲擊者,製造這起慘絕人寰的爆炸案的目的在於實現他的政治訴求。
阿米爾·本·哈基姆,二十九歲,寶象郡人,無業。九年前,他在暹羅理工學院就讀期間,曾因非法結社、線上散播不良資訊,以及參與反對領主喬瑟夫.查普曼統治的遊行而招致校方開除。大學肆業後,哈基姆仍然熱衷於街頭政治,並因此反覆入獄。這些經歷客觀上給他的“仕途”鍍了金。半年前,哈基姆獲得減刑,被提前釋放後的他很快加入了一個本地的小規模極右翼組織。
該組織的政見極端,主張採用恐怖襲擊的手段推翻喬瑟夫政府,所以應者寥寥。不過劣跡斑斑的哈基姆倒是與該組織臭味相投,不僅混得如魚得水,並迅速上位成為主要領導者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意識形態惡臭外,哈基姆確實具備製作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能力——他在暹羅理工學院主修化學工程,對高能化學和含能材料化學有一定的瞭解。
寶象郡警方之所以能快速鎖定哈基姆及他背後的組織,完全是因為後者的高調宣傳:在雲銘被炸上天的同時,無數寫滿宣言的紙張也被衝擊波帶去四面八方;一小時後,該組織宣稱對此次恐怖襲擊負責,簡直形同自首了。
至於這起爆炸案的策劃者,阿米爾·本·哈基姆,警方已無法逮捕他了——據被捕的組織成員交代,後者親自驅車將爆炸物運送到高架橋,隨後在車內引爆了它。顯然,這傢伙是這場災難中的首個死難者。在如此接近爆炸中心的情況下,警方很難在現場找到哈基姆稍大塊的碎肉屑。
“根本就是飛來橫禍嘛。”
見雲銘捧著手機沉默不語,濮車侍好言安慰道:“不過雲銘你能死裡逃生,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雲銘輕輕搖了搖頭,他知道自己虎口脫險與運氣無關。“根據警情通報,主犯阿米爾·本·哈基姆,已經是一個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狀態了。”
徐惜最先聽出了雲銘的弦外之音:“怎麼,難道你認為此人靠著假死脫身,從此做一個自由的透明人了?”
“那倒不是,我相信哈基姆是真的被炸死了。”雲銘一手捋著下巴,一手把手機還了回去,“我只是不明白,既然他企圖透過一樁‘大事件’,達到恐嚇政府和民眾的目的,那他為什麼會把高架橋選擇為爆炸地點?”
“因為晚高峰的高架橋上車流量很大,能夠造成很大殺傷吧。”濮車侍應聲道。
“這個理由說服力不足,畢竟人多的地方不在少數,哈基姆大可以在一個人流稠密、且具有象徵意義的建築物附近引爆炸藥,而不是在一處普通的高架橋上。”
“你究竟想說什麼?”徐惜單刀直入。
雲銘斟酌著字句,將心中所想娓娓道出:“這只是我的個人猜測,我想這起爆炸的目的恐怕並沒有那麼簡單。而主犯哈基姆,他扮演了替罪羊的角色——他的確引發了爆炸,但我懷疑本案的主謀並不是他。”
“就因為炸彈在高架橋上引爆,你就能貿然做出這種判斷?”姜瑤揶揄道,她是真心覺得雲銘想多了。
“是啊,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我已經做好了犧牲自己的準備,那麼我無論如何也希望整一波大的——只是為了死得其所。”述說中,雲銘的目光不知不覺變得堅毅起來。
“你還和恐怖分子共情起來了啊,聽起來你怪有經驗的嘛,連自殺襲擊犯的心理都評頭論足上了。”
雲銘不語,只是一味搖頭。
“的確,雲銘的話有些道理。”
徐惜似乎被說服了,她信步來到書桌前:“不可否認,這是一個值得懷疑的細節。也許,整起案件就是一個代價高昂的苦肉計,喬瑟夫政府炮製了這場慘案,並把髒水潑在致力於推翻其統治的極右翼組織頭上,以此達到建立輿論優勢、打擊反對派的目的。這就很好的解釋了雲銘提出的疑點——喬瑟夫政府不可能給反對派抬旗,高架橋這種低價值目標的破壞根本無關緊要。這樣的陰謀論可以自圓其說,也足以勾起我的好奇心了。”
“哦?你要利用異能去驗證我的說法嗎?”雲銘饒有興致的看著徐惜拿起書桌上的一瓶礦泉水。
“是啊,反正我也沒什麼損失。”
除了姜瑤,鍾義和濮車侍都不動聲色的往書桌方向挪了挪步子,就連半躺在床上的雲銘,也極力伸長了脖子。畢竟開壇作法這檔子事相當少見,BTS諸人都想借機見識一番。在三人的想象中,徐惜的占卜或許用不上太牢三牲,但祭品供奉總是少不了的。他們都在琢磨徐惜是不是準備咬破食指,以“本源精血”為墨,血書一封通天符籙燒給滿天神佛。
在萬眾期待的目光中,徐惜平靜的擰開瓶蓋,然後反手就將500毫升的礦泉水全部倒在地上。隨後,雲銘等三人目瞪口呆的看著徐惜蹲下身子,津津有味的端詳木地板上的水漬……
“你在做什麼?”濮車侍茫然的問道。
“當然是在【問天】了。”徐惜回答的理直氣壯。
“你管這叫占卜?”濮車侍人都傻了,“你的蓍草呢?六爻金錢呢?再不濟掏出一塊龜殼燒一燒我都算你努力過了!”
“你對卜筮之事,意外的很懂啊。”徐惜倒是對濮車侍有些刮目相看了,“古人透過灼燒後龜殼上的裂痕來推斷事情的發展,這個在易學中叫象法。我的異能則使我無需專門的卜卦器,信手拈來的隨身物品都可以用來扶乩,比如我面前的這灘水漬。當然,這樣的卦象普天之下也只有我看得懂。”
“嗯……那你從這灘水……哦不,這個卦象中看出什麼來了?”
如果此前沒有徐惜成功定位了雲銘這樁事兒,鍾義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面前這個女神棍真有兩把刷子的。毫不客氣的說,後者這番操作的可信度還不如遊走街頭的算命先生或者上門跳大神的,至少這兩個行當的從業者,哪怕是冒牌貨也是真賣力氣,還能提供不少情緒價值。
“彆著急嘛,我來看看此卦怎麼解。”徐惜又盯了一會兒,口中唸唸有詞道,“主卦風地觀,變爻山地剝,特殊爻象螣蛇臨官鬼爻……好了不用再算了,真讓雲銘說中了,此案背後的水很深。而且……幕後主使很可能和我們有關。”
聞言,所有人面面相覷。在場諸人裡只有徐惜一人能掐會算,其他人可看不懂卦象(就算懂的人也無法透過水漬佔吉卜兇),那還不是徐惜說什麼就是什麼。
思索片刻,還是雲銘試探性的問道:“要不,你先跟我們解釋一下那一大串專有名詞的意思?”
徐惜隨手將地板上的水漬抹開,起身抽紙擦拭:“行啊,你們聽著。此卦的主卦為風地觀,其卦意是表面觀察與暗中窺探。上卦為巽,象徵隱秘滲透;下卦為坤,象徵順從或隱藏。整體暗示表象之下有未顯的真相。”
“再來看變爻山地剝,象徵表象剝落、真相顯露。在主卦中出現此變爻,是暗示了陰謀即將暴露,且主使者與占卜者的環境,如職場、家族等相關。”
“最後是特殊爻象螣蛇臨官鬼爻。在六爻預測中,若主小人、隱秘勢力的官鬼爻與象徵欺騙、糾纏的螣蛇同現,且持世或應爻,則直接提示了身邊人有陰謀。”
細細講解了三重卦意後,眾人依舊懵懵懂懂,但好歹有一條重要資訊誰也沒有聽漏:“爆炸案的真正主謀,與占卜者,也就是你,存在某種關聯?”
“卦象上是這麼說的,並且我確定自己的家族不可能參與東南亞的破事兒。”徐惜頓了頓,“那麼,幕後黑手大機率就是我的同行了。”
“你的同行?暗軍在東南亞也有勢力嗎?”濮車侍問道。
“那自然是沒有的,不過現在,我不是已經轉職成僱傭兵了嘛。”
“而特殊爻象又指明瞭,你的身邊人有陰謀。”雲銘的思維緊隨其後,“我們剛剛來到東南亞,哪裡來得及認識什麼僱傭兵同行。但徐惜的圈子中,還真有一個同時符合身處東南亞、且從事傭兵行當這兩個條件的人。”
“你口中的那個人,應該不是指你自己吧?”姜瑤的調侃雖遲但到。事實上,幾人都已反應過來,雲銘準備道出誰的名字了。
雲銘不出意外的沒有搭茬:“我認為,寶象郡總督雷蒙德.史蒂文森的護衛官,金.瓦拉里洛具備嫌疑。”
…………
同一時間,寶象郡總督府內,剛被雲銘唸叨完的金.瓦拉里洛,正面露喜色的向雷蒙德做著彙報:
“大人,我們在醫院安插的人手傳來訊息,最後一枚雞蛋被打碎了。”
這顯然是一句暗語,其中的“雞蛋”指的是領主喬瑟夫.查普曼的私生子。昨天傍晚發生在曼谷市區的爆炸,正是由雷蒙德授意、阿金統籌謀劃,旨在一舉除掉喬瑟夫三個私生子的“強殺”行動。這即是對“儲君”山姆.查普曼的投名狀,也是“了卻君王天下事”的替主分憂——喬瑟夫又不缺孩子,光明正大的合法後裔就有四個。在他看來,那些散佈民間的血脈,長遠來看終歸是個隱患,不如交給雷蒙德這個心腹去處理。
上傳下達,阿金將這個陰謀執行的很好。在他的精心策劃下,三個私生子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齊聚曼谷,然後被一枚炸彈一波帶走。順帶著,阿金甚至藉此機會痛擊了喬瑟夫政府的反對派,帶領麾下的網路水軍打贏了一場漂亮的網際網路輿論戰。
對於這個回報遠超預期的結果,雷蒙德無疑是十分滿意的:“阿金,你做的不錯。把事情交給你,就是省心啊。”
“您謬讚了。”金謙卑的回道。
“起先聽到你的計劃,我真是嚇了一跳,就連山姆少爺也覺得那太激進了。不過不可否認,這條一石二鳥的毒計對我倆還是很有吸引力的。既然我們既想除掉其他隱性競爭對手,又有收拾反對派的心思,何不合而為一,雙管齊下。事實也確如你向我們保證的那樣,一切都很順利,世人也都願意相信阿米爾·本·哈基姆是造成這起爆炸案的元兇。”
褒獎了幾句後,雷蒙德不可避免的把話題引到了五號要塞的復產復建上。這件事在他的心目中,其重要性是和抹殺私生子並駕齊驅的。“對了,懲戒營的組建進度如何?雖說我讓拜因去督辦此事,也相信他的能力,不過你也知道,他說話素來不太方便。”
儘管金.瓦拉里洛名為護衛官,實則已和雷蒙德的私人秘書沒什麼兩樣了。就連政務之事,前者都時常與之交流看法。雷蒙德所說的懲戒營,是他響應領主喬瑟夫的號召,命令護衛官拜因.賈法爾全權負責將寶象郡的重刑犯拉去馬尼拉五號要塞駐防的特殊部隊。雖然雷蒙德的徵召令昨天上午才在全郡下達,但事態緊急,又有拜因這種總督親信作為督軍,因此各地官員都非常重視此事,第一批囚犯甚至已經在押運路上了。
“十分順利,由於這是寶象郡自成立以來,首次進行如此大規模的囚犯集中調運與管理,監獄警力稍顯不足。因此,我調撥了一支武裝部隊參與鎮壓。同時,那些麻煩的死硬分子,我也藉著這次機會,把他們編入要塞駐防部隊了,正好眼不見心不煩。”
阿金在言語中提到的“死硬分子”,是囚犯中的異類——超級罪犯。就戰力等級而言,他們大致對標人級或虎級的能力者。
這些人是讓雷蒙德總督相當頭疼的存在。能力者一旦升至鬼級,當權者往往會投來橄欖枝,將這種強者收入麾下。不過戰力處在鬼級以下的超凡者們還不足以得到拉攏,且鑑於這批人的破壞力和危險性又遠大於普通犯人,對於這類超級罪犯的收容,向來是出給各地治安官們的大難題。
“很好,阿金你有心了。”雷蒙德讚不絕口,“不過這樣一來,拜因的監管壓力會變得很大啊。超級罪犯人多勢眾,而他畢竟只有一人而已,要是前者發動暴亂出逃,拜因阻攔不及又該如何是好?”
關於這一點,金當然早就想到了應對方案:“所以我已讓艾達.楊與拜因同去,我想以此二人的實力,一定可以震懾宵小。”
“好,好。”
雷蒙德喜上眉梢,神情快活暢然得宛如有相父扶持的阿斗。昏聵如他,竟然完全沒有意識到金.瓦拉里洛在他面前那是演都不演了:調撥武裝部隊參與監獄鎮壓,說明金可以染指軍隊的指揮權;命令與自己同為護衛官的艾達.楊去協助拜因,則說明他在護衛官中一號人物的地位無可撼動(僅限於雷蒙德的直屬護衛官),甚至可以把同事調離雷蒙德這個主顧身邊。雷蒙德倒是一廂情願的把阿金視作自己的諸葛亮,但他這位“丞相”行的可是霍光、曹孟德舊事啊。
現在,金.瓦拉里洛尚且還會向雷蒙德先斬後奏,但距離他“只斬不奏”的那一天的到來,想必不會太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