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御前起爭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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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是京城朝官的—件苦差事,雖然每天卯時—刻才會開始點名,但是官員們至少寅時就要起床,若是朝廷有大事相商,還要起得更早。早朝之所以開得這麼早,主要是為了不影響白天的日常政務。

今天散朝之後,天還沒有大亮,衛鉉也沒法離開皇宮,他和一群重臣被胡太后叫往太極殿後殿議事。

“今年當務之急還是軍事作戰,訓練新軍,要是沒有一支敢戰強軍拱衛京畿,隨時排程,晚上都睡不安心。”胡太后默默想著心事。

當她看到眾人坐好,便壓下心頭的其他思緒。將威嚴目光落在元徽、元悅、馮穆身上:“尚書令、大司馬、馮司農,李尚書前天說新軍欠發之餉已有三個月,如今太尉、酈中尉把贓款源源不斷送來,可將餉銀撥給兵部,助其整軍。”

元徽欠身道:“臣與尚書令、馮司農昨日已經核算、批覆完畢,明日即可撥給李尚書。”

“陛下,餉銀一旦到位,新軍就能全力投入訓練,用不了多久,相信京城又多五萬精銳之師。”李神軌連忙表態。

“好。”胡太后神情振奮,將自己剛才想到的戰略構說了出來:“諸位,淮水防線延綿數百里,二十多萬兵力把守各處,本就有些捉襟見肘,再將郡縣兵劃入屯田軍,那就更加吃重了。若是戰爭忽然爆發,敵軍攻勢猛烈的話,屯田軍未必應援及時。為了防止意外發生,朕打算將新軍駐地遷往潁州郡。”

“潁州郡距離京城有兩日路程,距離戰爭重要節點、東豫州汝南郡亦是兩日路程,若是有所需要,急行一日半即可抵達京城或汝南郡。諸位以為如何?”

李神軌猶豫片刻,率先說道:“陛下考慮周全,只是京畿重於一切,新軍若是去了潁川,京城就沒有什麼兵力了。”

胡太后擺了擺手:“衛卿入關之後,調元深率軍回京城休整。到那時,新軍再行開拔。”

眾人聞言,臉上表情不一而足。有人面沉似水、有人面露喜色,他們皆以為胡太后調元深入京只是一個藉口,其真正用意是讓衛鉉和與叛軍拼個兩敗俱傷。而這樣的手段,她曾用在元琛、元融身上,此番不是隱晦一些罷了。

蕭寶夤看著神色各異的大臣,暗中搖了搖頭。這些人不知關中實情,也不知元深和麾下羽林軍是何等的飛揚跋扈,太后顯然是明白的,她非但不是讓衛鉉和叛軍拼個兩敗俱傷,反而是給衛鉉掃清內部最大的隱患,任憑衛鉉以西道行臺大都督的名義執掌關中諸州軍政。

了卻心頭一樁大事後,胡太后問道:“蕭卿,你將移鎮豫州,可有所求?”

蕭寶夤在關中堅持多年,多次戰敗後又能捲土重來,他靠的就是麾下三千嫡系,於是順勢道:“臣在關中多年,此去豫州,乃是從頭開始,未免貽誤軍機大事,請陛下允准微臣從關中調取三千老卒。”

“准奏。”胡太后點了點頭,向李尚書吩咐道:“李尚書,稍後給蕭卿下達調兵批文。”

“臣遵旨。”李神軌抱拳應命。

胡太后目光看向衛鉉,問道:“衛卿,你要朝廷如何配合?”

衛鉉拱手道:“臣別無所求,只要朝廷按照五萬精銳三月用度的標準,將三十五萬石糧食、六十萬支箭矢送往關中。”

胡太后聞言,臉上表情不由頓了頓。

中書令鄭儼反而接過話頭道:“河東王,你受陛下之命,提點上黨兵馬入關平定諸州叛亂,維持關中秩序安穩、恢復關中民生、籌備糧草屬份內之責。如今朝廷缺糧少物,當自行籌備化解,如何反過來向朝廷索取?”

衛鉉雙眸緊盯鄭儼,反駁道:“鄭中書,下官今為雍州刺史、西道行臺大都督,確實有平定叛亂、恢復秩序、恢復民生之責,下官也不敢推卸己責。但西道行臺治下州鎮烽煙四起、戰亂不絕,百姓全都躲在城裡,根本不敢出去耕種,他們自己都是嗷嗷待哺的,下官如何自行籌備?”

“況且這些百姓可不是生活安逸、衣食無憂的京城百姓,彼等飽經戰火荼毒,活下來的人皆為強悍之輩,下官若是就食於民,他們鬧起事來,必將非同小可。”

鄭儼板著臉道:“鄭某不通軍事,卻知臣子理當各安其責、恪盡職守,如此方得四海昇平。河東王既為雍州刺史、西道行臺大都督,只管勤勉用事、恪盡職守即可。”

衛鉉可不慣著他,恰到好處又兇狠的反擊道:“我朝中書省負責起草和頒佈政令,並無處理政務和管理官員之權,鄭中書身為一之首,自然是不會逾制的。中書不通軍事也能理解,只管勤勉用事、恪盡職守即可。”

眾人聽罷之後,頓時對衛鉉刮目相看。衛鉉這小子語如刀鋒,可謂是刀刀直指要害,先是順勢指責鄭儼多管閒事、平庸無能、己所不欲“強”施於人,然後兇悍的說他逾制。

何為逾制?一是使用超出自己身份地位的儀仗、物品;二是做了超出自己許可權的事情。鄭儼縱然驕橫無比,卻也不敢用皇族、王爵、三公三師才能使用的依仗;他違犯的是後者。

魏朝中書省純粹是起草和頒佈政令的機構,的確沒有處理政務和管理官員之權。只不過鄭儼是胡太后面首,別人都要巴結他,於是一步一步的參與政務,不但奪走尚書省、九寺的部分權力,還時常將自己擺在了宰相的位子之上。

鄭儼現在搶在主管實事的元徽、元悅、馮穆、元彧等人之前,冠冕堂皇的“教唆”衛鉉就食於民,那也是逾制。

逾制這種事,在君權至上的時代極為忌諱,心胸開闊的帝王不會計較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但那畢竟只是藏在水面下的潛規則,大家你不說我不說,那就當做無事發生。

可一旦拿到檯面上來說,那就絕對不行了。否則的話,還要規矩、律令何用?今後又如何約束其他人?

衛鉉說完,像個沒事的人一樣閉目養神、一言不發。

鄭儼羞憤交加、怒火萬丈,一張英俊的臉氣得紅得發紫,雙眼雙目死死的盯著衛鉉;看那架勢,似乎恨不得把衛鉉一口咬死。

可他偏偏就是發作不得。

元悅與鄭儼交好,趕緊奏道:“陛下,國庫沒有多少存糧了,城外又是災民遍佈。若不加以賑濟,難保無以為生的災民結黨而起,釀不忍言之禍。鄭中書有此擔憂,搶先發言,此舉乃是急國之所急。不過河東王所言也對,鄭中書逾制,必須訓斥,否則律令不嚴、無人遵守,又何以治天下?”

一番話說下來,元悅不僅給鄭儼找到了反對調糧的合理理由。還把鄭儼逾制的大過錯說成了輕飄飄的“訓斥”。而鄭儼非但不是逾制,反而是為國為民、敢為天下先,稱得上是高風亮節、仁義無雙。

胡太后甚是心煩,她看到還有人想要出來,擺了擺手手道:“大司空說得對,禮不可廢;鄭中書即刻回府反省一月,選官一事就不必參與了。”

“微臣告退。”鄭儼明白鬍太后是不準自己在河北六州分一杯羹了,離開時看到一臉“得意”的望著自己,以為對方剛才是故意坑害自己,心頭暗恨不已。

迎著鄭儼充滿仇恨的目光,元悅整個人都懵了。

自己好心為他開脫,他不但沒有感恩,反而恨上自己。

這是什麼世道?

尚書左僕射元彧眼見鬧劇結束,起身行禮道:“陛下,河東王訴求合理,若數萬大軍就食鄉里,必致關中沸騰。不過蕭豫州年底訴職之時,稱雍州長安城尚有五萬大軍兩月用度,朝廷眼下又比較困難,臣以為朝廷先送十萬石糧食、二十萬支箭矢入關,之後陸續運輸。”

胡太后目光看向衛鉉,問道:“衛卿,左僕射此法如何?”

衛鉉起身道:“臣也理解朝廷難處,糧食又不是一天吃完。關中有糧,朝廷又會陸續給養,臣自無異議。”

胡太后點了點頭,微笑道:“朕與諸卿有事要議,你和蕭豫州先回去吧。”

“微臣告退。”

“微臣告退。”

衛鉉和蕭寶夤在內侍引領下,走出了莊嚴肅穆太極殿。

兩人在宮苑之間的道路上邊走邊聊,衛鉉問了許多與關中有關的情況,蕭寶夤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當他們走出皇宮正南門閶闔門,衛鉉大致瞭解了關中的概況。

蕭寶夤抬頭看了看雪花飛舞的天空,笑著說道:“河東王,臨別在即,有番話不知當不當講。”

衛鉉連忙說道:“晚輩受益良多,前輩有話請直說,晚輩洗耳恭聽。”

蕭寶夤斂去笑容,沉聲道:“前年夏天,莫折念生迫於形勢,只得投降於我。大勢將定之際,莫折念生再次反叛,致涇州刺史呂伯度、衛大將軍元修義兵敗身亡。而他之所以忽然擁有那麼多兵馬,便是關中豪族群起支援,他們有人出人、有錢糧出錢糧、有馬出馬、……”

“去年初,我吃了一場慘敗,差點全軍覆沒。人們都說出兵日久、軍將疲憊所致。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我是遭到關中豪族提供的兵馬臨陣倒戈。關中豪族後來不知何故,竟然放棄了莫折念生,使杜粲發動政變,襲殺莫折念生,杜粲因實力不足,想要投降朝廷,最終卻又莫名其妙死在路上,從而使万俟醜奴盡得莫折念生部眾。”

他沉吟半晌,總結一般的說道:“我的經歷告訴我:明面上的賊軍不可怕,可怕是暗裡的關中豪族。河東王入關之後,不可不防。”

“多謝前輩告知。晚輩銘記在心。”衛鉉行禮致謝。

“言盡於此,告辭。”

“告辭。”望著蕭寶夤遠去的背影,衛鉉心裡暗自嘆息:‘天下糜爛至此,名門世家和地方豪族無不蠢蠢欲動,無不紛紛支援叛軍,有的甚至直接派出子弟加入叛軍之中,豈止是關中豪族這般操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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