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教堂問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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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坦龐大的身影撞碎上巢關隘的轟鳴似乎還在空氣中震盪,但它本身已在夜色掩護下,裹挾著狂風與碎石,迅速沒入下巢錯綜複雜的鋼鐵森林深處,最終消失在扭曲的管道與低矮棚屋構成的陰影裡。

將軍收回目光,輕輕拍了拍身下巨龍頭頸處冰冷的鱗片。巨龍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巨大的頭顱轉向,踏著雷雲攪動起冰冷的夜風,朝著與泰坦相反的方向——上巢核心區域飛去。

片刻之後,宏偉的白色教堂出現在他們眼前,尖頂在稀薄的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兩道巨大的陰影伴隨著沉悶的雷鳴聲從天而降。

黑冰臺的刺客降臨了。

它們並非垂直砸落,而是優雅地盤旋著,足爪精準地踏上廣場邊緣兩根預先凝結而出的巨大冰柱。平整的石板地面以它們落腳點為中心,霜白色急速蔓延,眨眼間便將整個廣場凍結成一片光滑的鏡面,在夜幕下反射著教堂的微光,宛如一顆巨大的、冰冷的白色寶石。

將軍跳到地上,踩著霜雪發出咔嚓聲。

“將軍,是否需要我們陪你進去?”其中一位黑冰臺刺客開口,聲音並非嘶吼,而是低沉、渾厚,如同滾過雲層的悶雷,在寂靜的廣場上隆隆回響,震得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嗡嗡作響。

被將軍抓在手中,剛從高速飛行和凜冽寒風中緩過神來的副將,此刻終於看清了這兩位傳說中的“刺客”全貌。

它們的身軀修長流暢,並非走獸的形態,更像是傳說中騰雲駕霧的東方神龍。

身體大部份隱沒在閃爍著電蛇的濃密雷雲之中,若隱若現。

背上的雙翼並非蝠翼般的皮膜,而是覆蓋著漆黑如墨的羽毛,每一片羽毛的邊緣都流轉著細微的冰稜。兩條長長的龍鬚從吻部兩側垂下,在無風的空氣中自行緩緩飄拂。頭頂是一對形似牡鹿、枝椏分明的巨大龍角,角尖跳躍著刺目的電光,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低沉的雷鳴。

即使它們已收斂了大部分威壓,僅僅是盤踞在冰柱之上,但那種屬於頂級掠食者和古老存在的上位威嚴,依舊如同無形的山巒,沉甸甸地壓在廣場上每一個角落。

“神座所在,保持肅靜。”

教堂雕刻著繁複聖紋的青銅大門開啟,一隊隊身著銀白色護教軍鎧甲的龍裔戰士魚貫而出,步伐整齊劃一,金屬靴底踏在冰面上發出清脆的“咔咔”聲。他們手中精鋼鍛造的長矛斜指前方,矛尖閃爍著言靈加持的寒光。

繡著代表純潔教會的“光明之眼”徽記的旌旗在軍陣中心豎起,獵獵作響。旌旗周圍,肉眼可見的鍊金符文在空氣中流動、組合,構成一個龐大的防禦矩陣,能量在其中蓄積,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鋒銳氣息。

整個廣場的空氣彷彿凝固了。護教軍結陣瞬間掀起的肅殺之氣,讓風都為之停滯,連瀰漫的腐雨氣息都被排斥開去。

然而,盤踞在冰柱頂端的兩位黑冰臺刺客,淡漠地掃過下方嚴陣以待的軍陣,如同巨龍俯瞰螻蟻蟻穴,連一絲多餘的情緒波動都欠奉。

它們身上自然散逸出的威壓,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如同實質的重力場,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護教軍戰士的肩頭,讓他們維持陣型的動作都變得僵硬吃力。

“我自己進去就行。”將軍對兩位刺客說道,語氣平靜,“你們在此稍候。”

他邁步走向教堂大門,腳步踩在冰面上,留下淺淺的足跡。護教軍的長矛並未放下,槍尖組成的森林依舊阻擋在前方。

此時,一個平和的聲音從教堂幽深的內部傳來,清晰地迴盪在廣場上:“讓我們的世界守護者閣下進來吧。”

軍陣中心的旌旗微微晃動了一下。前排的護教軍戰士動作整齊地向兩側分開一步,長矛依舊斜指,但中間讓出了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狹窄通道。

將軍微微頷首,目不斜視,徑直穿過冰冷的槍林,身影沒入教堂深邃的黑暗之中。

……

教堂最深處,懺悔室旁。白髮蒼蒼的老者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額頭抵著同樣冰冷的神像基座,低聲絮語著。

“教皇又在懺悔什麼?”將軍的聲音在空曠寂靜的聖堂內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懺悔我奪取一個無辜靈魂的雙眼,”他的聲音乾澀沙啞,“懺悔我未來可能還要繼續奪取他的一切……直到他徹底燃盡。”

“你似乎無時無刻不在懺悔。”將軍走到教皇身邊,抬頭看向聖堂中央那座巨大的神像。

神像通體潔白,面容悲憫,但胸口處卻有一道巨大的裂痕。“你到底做了多少對不起你所信奉之神的事情?”

“我無時無刻不在犯罪,將軍閣下。”教皇的目光沒有離開神像,“只要我存在一天,呼吸一天,這個世界億萬生靈的苦難,就有一部分是因我而起,因我的默許、我的妥協、我的‘必要之惡’。”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顫抖著,輕輕撫過神像基座上冰冷的紋路。

“我也曾將教義奉為圭臬,視教律為不可逾越的鐵則。但當我真正穿上這身教士袍,行走在眾生之間,我看見母親抱著被畸變的孩子屍體哭泣,我看見加入護教軍的兒子面對自己因‘信仰不純’而被處決的父親時眼中的茫然與痛苦……光明神的神諭在哪裡?祂的光芒為何照不進這些最深的黑暗?”

教皇的聲音漸漸帶上了一絲苦澀的自嘲:“我並非主教中最睿智、最虔誠或血統最高貴者。但我願意扛起這最深重的罪孽,用我這汙穢之軀,去換蒼生能好過那麼一絲,所以我成了教皇。”他閉上眼,一滴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滑落,“但我又無法徹底泯滅那點可憐的良知……所以我備受煎熬,日夜難安。”

將軍的目光落在神像胸口那道刺目的裂痕上。“按照天空與風十二教堂的古老教義,你所行之惡,足以讓你的靈魂在死後被風王拘走,投入英靈殿最底層,成為最低賤、永世不得解脫的死侍傀儡。這就是你選擇的代價。”

“在這一切都結束之後,”教皇睜開眼,眼神異常平靜,帶著一種殉道者的決絕,“我自願靈魂消散,不入繭化。但此刻,我必須繼續犯下更多的罪行。”

他的語氣沒有絲毫動搖,虔誠得近乎冷酷。

“若光明神能因此甦醒,拯救祂在苦海中沉淪的信徒,那麼我縱使死得卑微如塵埃,形神俱滅,亦甘之如飴。”

教皇的聲音低沉而清晰。

“這就是‘必要之惡’,將軍,‘必要’二字,不是為了粉飾犧牲他人時的殘忍,而是為了時刻提醒我自己——我絕非救世主,我只是一個揹負著不可饒恕罪孽的……罪人。我無時無刻不在犯下大惡。”

將軍沉默了片刻,最終緩緩點頭。“歷史會見證你的一切,如同它終將見證我的一切。關於內心的拷問,暫且告一段落吧。”他話鋒一轉,語氣凝重,“我此來是為腐雨。它沒有停歇的跡象,反而愈演愈烈。”

“腐雨不會再停止了。”教皇的聲音毫無波瀾。

“誰告訴你的?”將軍追問,眉頭緊鎖。

教皇搖頭:“神告訴其他能聆聽祂低語的信徒,然後他們轉告我的。至於我本人?”他搖了搖頭,“或許是因為罪孽深重,早已被神徹底拋棄,我從未……從未真正聆聽到過任何神啟。”

將軍的眉頭皺得更深,蒼白的臉上憂色更濃:“可他們……神子,還有真正的‘武安將軍’……他們尚未完全準備好歸來。”

“時間不會等待,將軍。”

教皇的聲音陡然變得銳利,他轉過身,那雙衰老卻依舊明亮的黃金瞳緊緊盯住將軍。

“億萬妖魔之主提豐已然全力以赴,它的胃液正在淹沒這個世界!神子與武安將軍,無論他們是否準備好,都必須歸來。這是唯一生機!

我已密令下巢的教士做好準備。只要那個男人向光明神祈禱,以他的血脈為引,光明神就將自長眠中迴歸!”

教皇向前一步,衰老的身軀竟散發出強大的壓迫感:“而你也必須準備好。在必要的時刻,以犧牲換回完整的【武安將軍】!用你的【權】,去喚醒並融合那被分割【力】!”

將軍下意識地抬手捂住嘴,壓抑住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音從指縫中透出“這樣……會不會太殘酷了?”

“殘酷?”教皇的聲音陡然拔高,“將軍!看看這腐雨傾盆的世界!你肩上扛著的,是三巢二十四區,是百億生靈的存續,天下蒼生四個字只有你能說。”

教皇枯瘦的手指幾乎要點到將軍的胸口:“若有異議,等他們成功歸來,等這世界熬過這場浩劫,千刀萬剮挫骨揚灰我都認了!”

聖堂內一片死寂,只有腐雨敲打彩繪玻璃窗的單調滴答聲,如同催命的鼓點。

將軍深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刺激著他脆弱的肺部,帶來一陣刺痛。

“……我知道了。”

他不再多言,轉身,步伐比來時更加沉重,走向教堂大門。

沉重的青銅大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隔絕了聖堂內那壓抑而絕望的氛圍。剛一踏出教堂,接觸到外面冰冷潮溼的空氣,將軍便猛地彎下腰,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

“咳咳咳!咳咳——!”

“將軍!”一直緊張等候在外的副將立刻衝上前,迅速解下自己厚實的防雨大氅,用力披在將軍單薄顫抖的肩膀上,語氣焦急,“您的身體狀況太差了,在外界必須時刻維持言靈。”

將軍咳得幾乎喘不過氣,他擺擺手,示意副將不必驚慌,好一會兒才勉強平復呼吸,聲音嘶啞微弱:“無妨,【權】與【力】終將合一,這點干擾很快就會結束……”

副將小心地攙扶著他。將軍借力,略顯艱難地跨上其中一位刺客靠近脖頸的寬闊肩背位置。

“走。”將軍的聲音帶著疲憊,卻不容置疑。

巨大的黑龍刺客發出一聲悠長的龍吟,雙翼攪動雷雲,足爪輕輕一蹬冰柱,修長的身軀裹挾著電光與寒氣騰空而起。

另一位刺客緊隨其後。兩條龐大的身影迅速攀升,沒入厚重陰沉的雲層之中,消失在永不止息的腐雨夜幕裡,只留下廣場上兩座孤高的冰柱和一片死寂的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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