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我將加入那鋼鐵 的洪流,去拯救這個世界的苦難(1 / 1)
霍九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眼前一片廢墟。
家……沒了。
不是記憶中的搖搖欲墜,而是徹底的粉碎。扭曲的鐵皮像醜陋的傷疤,歪斜地支稜在破碎的磚石瓦礫堆上。
就在他身前,弓著一個單薄的身影。
是母親。
她用身體死死地撐在幾塊尚未完全倒塌、勉強形成三角空間的斷牆和一根扭曲的房梁之下。
她的脊背彎曲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她的衣服被碎石和木刺劃得稀爛,裸露的皮膚上佈滿了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混著泥水不斷流淌下來,在她身下的泥地上洇開一片刺目的暗紅。
她的頭無力地垂著,凌亂的髮絲貼在慘白的臉上,一動不動,如同凝固的雕塑,用最後的力量為他撐起了這方寸的庇護。
“娘……!”霍九的喉嚨像是被滾燙的烙鐵堵住,巨大的恐懼和悲痛瞬間攫住了他,壓得他幾乎再次昏厥。
“救……救命……”他用盡全身力氣,發出微弱卻絕望的呼喊,“救救我娘……!”
聲音在廢墟和雨聲中顯得如此藐小。
但下一刻,沉重的的履帶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這片廢墟邊緣。
霍九驚恐又帶著一絲希冀地望去。
血雨中,一臺覆蓋著青銅裝甲的鋼鐵巨獸靜靜矗立,炮塔上那交叉著劍與犁的赤紅旗幟被雨水打溼,卻依舊醒目。
艙蓋開啟,一個身影敏捷地跳了下來,穿著和裝甲同色的制式作戰服,臉上帶著防毒面具,看不清表情。
“這裡!有幸存者!一個重傷成人,一個少年!”那人對著手腕上一個裝置急促地說道。
幾乎是同時,幾個同樣裝束的身影從另一臺靠近的裝甲運兵車中躍出。他們有些是龍有些是人形,但同樣的動作迅捷、分工明確。
一人立刻撐開一張巨大的防水布,精準地覆蓋在霍九和母親上方,瞬間隔絕了傾盆的腐雨。
另一人則快速清理著霍九母親周圍的碎磚斷木,動作小心而專業。
緊接著,手臂上纏著顯眼白色布條的人影,揹著一個碩大的醫療箱,快步從輕型裝甲車中鑽出。
他蹲下身,迅速檢查霍九母親的情況,手指探向頸動脈,又用一個小型儀器掃描她的身體。
“生命體徵微弱,多處骨折,失血嚴重!準備急救!快!”藥劑師的聲音冷靜而果斷。
旁邊計程車兵立刻遞上摺疊擔架和急救包。藥劑師的手法快得讓霍九眼花繚亂,冰冷的器械在他手中彷彿有了生命,穩定而高效地作用在母親血肉模糊的身體上。
整個過程安靜、迅速、有條不紊,只有藥劑師簡潔的指令和士兵們沉默而精準的配合。霍九在人群之外張望著血泊中的母親。看著這些冰冷鋼鐵包裹下的人,用難以想象的速度和效率,將他瀕死的母親從死亡線上往回拉。
他們身上沒有貴族老爺的傲慢,也沒有淨化騎士那種非人的殺氣,只有一種純粹的、近乎冷酷的專業。
大約十分鐘分鐘後,藥劑師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下來。
“生命體徵穩定了。”他摘下手套,聲音透過防毒面具,帶著一絲疲憊,“她需要靜養和後續治療,但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了。”
霍九緊繃的神經驟然一鬆,眼淚混合著雨水和臉上的汙泥滾滾而下。他掙扎著想爬起來磕頭,卻被旁邊一個士兵輕輕按住肩膀。
“別動,你也有傷。”士兵的聲音同樣透過面具,聽不出情緒。
藥劑師站起身,環顧了一下這片廢墟,對著通訊器說了幾句。很快,幾臺造型奇特、像是巨大金屬蜘蛛的工程機械開到了附近。它們伸出靈活的機械臂,開始清理更大範圍的瓦礫。
“起義軍會負責補償你們的損失。”藥劑師低頭看著霍九,“新的房屋,兩個小時後會在這裡建好。”
霍九看著藥劑師那沾滿泥汙和血漬的背影,看著他走向下一處有傷員的地方,看著周圍那些沉默忙碌、在腐雨中搭建臨時庇護所計程車兵,看著那些高效清理廢墟的冰冷機械……這一切都和他認知中的“軍隊”截然不同。
“心善的老爺……感謝您的恩賜!”霍九哽咽著,還是在溼冷的瓦礫中,朝著藥劑師離開的方向重重磕了一個頭。
藥劑師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聲音清晰地穿透雨幕:
“我不是什麼老爺。我只是一個醫生。
醫生,不會見死不救。”
霍九抬起頭,愣愣地看著那佝僂著背在廢墟和傷員間奔波的背影。
在血色的腐雨和冰冷的鋼鐵洪流中,那個背影顯得如此單薄,卻又彷彿頂天立地,比他見過的任何貴族老爺、任何淨化騎士都要高聳。
一股滾燙的熱流,在他年輕的胸膛裡劇烈地翻湧起來。
一個念頭,如同破土的幼苗,在他心中瘋狂滋長。
…………
“娘!你醒了!”
當霍九的母親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時,映入眼簾的是兒子哭得紅腫卻充滿狂喜的眼睛。
她先是茫然,隨即被昏迷前的恐怖記憶攫住,猛地掙扎起來,聲音嘶啞而驚恐:
“孩子!快跑!他們打過來了!快……”
“沒事的,娘!沒事了!”霍九急忙按住她,聲音帶著哭腔,卻又無比肯定,“已經結束了!起義軍贏了!廟堂的騎士被打退了!這裡……這裡是他們給我們建的新家!”
母親的動作僵住了,她這才注意到周圍的環境。
不再是那個漏風漏雨、搖搖欲墜的破棚屋。
這是一個雖然依舊樸素,卻異常堅固的小屋。牆壁帶著金屬冷光的合成板材。屋頂平整,一盞柔和的的燈穩定地亮著。地面是乾淨、乾燥的複合材料。一張簡易但結實的床鋪,還有一張同樣材質的桌子。雖然陌生,卻帶來一種久違的安全感。
“新……家?”母親喃喃道,目光掃過這陌生卻安穩的環境。
“嗯!他們用那些大鐵蜘蛛,一會兒功夫就搭好了!特別結實!”霍九用力點頭,端過旁邊溫著的藥碗,“娘,你先喝藥,藥師說你要好好靜養。”
母親順從地喝了藥汁,精神似乎恢復了一些。她看著忙前忙後、小心翼翼照顧自己的兒子,眼神複雜。
她太瞭解自己的這個兒子了。
“我寧願他們沒有救我。”
“娘,你說什麼胡話......”
“上一次軍隊帶走了我的丈夫,而這次,他們將帶走我的兒子。”
霍九喂藥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他把藥碗輕輕放在床頭的小桌上,動作有些僵硬。然後,他站起身,後退一步,雙膝一彎,重重地跪在了冰冷但乾淨的地面上。
“娘,孩子不孝……”
母親的心猛地一沉,她的想法應驗了。
那眼神,那語氣,和他那個“沒良心”的爹當年離家時,何其相似!
“我不許你去!!”母親的聲音陡然拔高。
霍九沒有抬頭,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
“腐雨一直在下,一天比一天大。世道在一天天變差,娘。
我不願意……再經歷一次那樣的混亂和恐懼!
我也不願意這份苦難,再發生在別的母親、別的孩子身上!”
他抬起頭,眼神卻像淬了火的鋼鐵,燃燒著一種母親從未見過的光芒:
“我……要去參軍了!加入他們!”
說完,霍九再次重重地磕下頭去,額頭撞擊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他保持著這個卑微而決絕的姿勢,久久不起。
棚屋內一片死寂,只有外面腐雨敲打新屋頂的滴答聲。
良久,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響起。
那嘆息裡,沒有了憤怒,沒有了哭喊,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一絲……認命般的瞭然。
“你……你和你父親,是很像的人啊……”母親的聲音帶著追憶,“明明只是最普通的人類,明明沒有那些高貴龍裔的血統和力量……卻總是……總是看不慣他人的苦難,總想著要去扛些什麼……”
她停頓了很久,久到霍九幾乎以為她不會再說話。
“去吧,孩子。”母親的聲音很輕,“但請……千萬小心。我會在這裡……在這個新家裡……等著你們。”
“等著你們……平安歸家。”
霍九的身體猛地一顫,壓抑的嗚咽終於衝破喉嚨。他沒有起身,只是將額頭更深地抵在地板上,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平安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