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變革的陣痛(1 / 1)
起義軍的基地,燈火通明,喧囂震天。
巨大的穹頂下,原本用於戰備集結的廣場,此刻化作了沸騰的慶功宴場。
“五十場戰役!五十場勝利!”犄角上掛著綵帶的龍裔跳上桌子,高舉著巨大的木桶酒杯,酒液潑灑,“大捷!大捷!!”
“中巢!那些傳承了千年的工廠!現在是我們——下巢兄弟們的了!”另一個半身覆蓋鱗片的混血種用力捶打著胸膛,發出沉悶的鼓點聲。
“下一個!上巢!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扯下來!”人群爆發出更狂熱的吼叫。
“哈哈哈!你們敢想嗎?上次那個鼻孔朝天的中巢少爺,現在就在老子手下當副官!讓他往東不敢往西!”一個疤臉的人類軍官摟著一個衣著華麗的年輕貴族,用力拍著他的肩膀,後者臉上擠著尷尬又討好的笑容。
到處是勾肩搭背的身影,龍鱗與人類的皮膚緊貼,畸變種與純血種碰杯。
戰火暫時平息,勝利的狂喜沖刷著過往的隔閡,他們共享著征服者的榮光。
侍者們穿梭在興奮的人群中,費力地託著裝滿酒杯的沉重託盤,臉上帶著疲憊而謹慎的笑容。
藥劑師揉了揉被噪音震得發脹的太陽穴,將手中空了的酒杯放入一個匆匆走過的侍者手中的托盤裡。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侍者的臉,有些眼熟。
“李工?”藥劑師遲疑地叫了一聲,聲音在嘈雜中顯得有些微弱。
那個被稱作“李工”的侍者身體明顯一僵,緩慢地轉過身:“啊……是藥師您啊。”
“你怎麼在這?”藥劑師微微皺眉,目光掃過他身上不太合體的侍者制服,“聽說這幾天都沒人見到你去工廠。你妻子的病怎麼樣了?我看你好幾天沒過來拿藥了。”
李工的眼神躲閃了一下:“這個……我……我過兩天就去,藥師。這幾天……比較忙。您……您能再幫我把藥留兩天嗎?求您了!”
“老李!老李!!三號桌酒沒了!快!”遠處傳來領班不耐煩的吼聲。
“來了來了!”李工如蒙大赦,慌忙應道,對著藥劑師匆匆鞠了個躬,“藥師,我先去幫忙了!那藥……請一定再幫我留兩天!謝謝了!謝謝了!”
藥劑師站在原地,眉頭緊鎖。他隨手拉住一個年輕侍者,指著李工消失的方向:“他怎麼了?我認得他,是下巢工廠裡很不錯的工匠。”
年輕侍者嘆了口氣,看了看手腕上一塊錶盤有裂紋的機械錶,壓低聲音快速說道:“老先生,您說的李工我知道。他們那批人……唉,工廠被關停了唄。雖說上面是發了遣散費和軍補,日常嚼裹是勉強夠了,可這年頭……誰敢保證不生病?一場腐雨淋下來,那點錢夠幹什麼?”
侍者又緊張地看了一眼手錶,語速更快了:“當侍者這活,工資不算頂低,可誰知道能幹多久?您看看那些……”
他下巴朝宴會廳角落裡幾個高效地清理著狼藉桌面的、造型簡陋但動作精準的金屬骨架活靈努了努嘴。
“還有那些送餐的小機械……誰知道會不會有哪一天,我們這崗位也被它們給頂了?我上一份工是給上巢光明大教堂通下水道,可就在上個月,管事跟我說,教會從外面進口了一批‘下水道清潔活靈’,從早幹到晚不眠不休……然後我就拿著那點遣散費,滾蛋了。”
他臉上露出一絲自嘲的苦笑:
“老先生,您絕對想不到,在找到這份侍者活兒之前,我過的是什麼日子。腐雨之下,無人倖免!交不起房租,沒有棲身之所……那就是等死!
老李那樣的工匠被遣散,好歹還能領一份‘技術貢獻’的長期補助,雖然杯水車薪。像我們這種沒手藝、沒特殊貢獻的,就只有一筆買斷錢,然後就得在這腐雨裡拼命找下一個還沒被機械和活靈替代的犄角旮旯……”
他眼神疲憊而麻木:“他們管這叫——變革的陣痛。老先生,我得走了,再晚趕不上下一份工了。您要是還想了解,我讓換班的同事來跟您細說?”
不等藥劑師回答,年輕侍者飛快地脫下侍者馬甲,從角落裡抓起一把破舊的傘,步履匆匆地衝進了門外永不停歇的血色腐雨之中,身影很快被雨幕吞沒。
藥劑師站在原地,宴會廳裡震天的歡呼和碰杯聲彷彿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變得模糊而遙遠。
他感到胸口一陣發悶,剛才喝下去的酒液似乎在胃裡翻騰。他推開厚重的大門,走到了外面。
街道上,得益於起義軍的工程機械和高效組織,那些散發著惡臭的窩棚被清除殆盡了。
無家可歸者住進能遮風擋雨的標準合成板房,至少有了一個乾燥的棲身之所,不必再擔心一場大雨就家毀人亡。
這是實實在在的進步。
但是,街道上並非空無一人。相反,腐雨中行色匆匆的身影比以往更多了。他們大多是混血種和普通人類,臉上鐫刻著深深的疲憊、焦慮和一種被時代洪流裹挾的茫然。
他們撐著各式各樣破舊的傘,低著頭,腳步匆匆地在雨中奔走,從一個可能即將消失的工作崗位,奔向另一個未知的、或許也朝不保夕的臨時活計。
沒有慶祝,沒有歡呼,只有為了生存而奔波的沉重腳步踏在積水裡的啪嗒聲。
藥劑師靠在門框上,看著眼前截然不同的兩幅景象:門內,是獲得勝利、分享果實的戰士和新貴;門外,是獲得了基本生存保障、卻失去了穩定生計和未來安全感的“中層”和底層。
下巢最底層的貧民有了最基本的溫飽,上層的龍血軍事貴族正在誕生並鞏固地位。
唯獨中間這一大群人——那些曾經依靠手藝、體力或特定崗位謀生的工匠、工人、服務者——他們被冰冷高效的鍊金活靈和機械,以一種無可抗拒的力量,擠出了舊有的的生態位。
而新的時代,沒有承載他們的船。
一陣刺骨的寒意,並非來自腐雨,而是從藥劑師的脊椎升起。
這還僅僅是當初龍族生產力微不足道的一角重現。假若紀載和公孫起真的成功了,那曾經輝煌到頂點又因戰爭而失落的文明重新統治這個世界……
那麼,處於人與龍種族夾縫中的混血種,他們的位置在哪裡?他們的生活會變成怎樣?是被徹底同化,還是被邊緣化?
而數量最為龐大的人類,在龍族統治下或許能保證最基本的溫飽。
但是,失去了舊日那些由人類主導的工作後,他們真的能安心地、僅僅作為被豢養的“米蟲”活下去嗎?尊嚴、價值感、上升通道……這些又在哪裡?
變革的陣痛……藥劑師咀嚼著這個詞,只覺得滿嘴苦澀。
這痛楚,似乎比戰場上的刀光劍影更隱秘,也更綿長。
他看著雨幕中那些如同工蟻般的身影,心中那份因勝利而生的喜悅,早已被一種沉甸甸的憂慮所取代。這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下,暗流已然開始湧動。
幾乎可以預見,若無法解決這“陣痛”,勝利的基石之下,裂痕已在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