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偷看一眼如意郎君(1 / 1)
暮春的溪水漫著新綠,浣衣女們的木盆在青石板上敲出細碎的水聲。
玖鳶垂首蹲在最末的石階旁,靛青粗布衫的袖口被水洇得透溼,腕間銀鐲貼著皮膚冷冰冰的。
她鬢角彆著的木簪是山桃木削的,紋理間凝著淺紅樹脂,倒比旁的女子多了分天然的秀色。
玖鳶低頭瞄一眼身邊浣衣女問道:“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回玖姑娘,奴婢沒有名字,進宮之前阿孃喚阿繡。”
阿繡就蹲在她旁邊,不足她一半高,是去年進的宮女,剛分配到浣衣局。
玖鳶見她怯生生模樣,微微一笑道:“阿繡,你放心,我就是覺得宮裡悶得慌才跟出來了,不會被發現的。”
“玖姑娘有所不知,要是被嬤嬤發現是我帶了玖姑娘出來,那就要被活活打死的,還好大家都是新來的,還沒混個臉熟,以為玖姑娘是新來的。”
玖鳶又笑著說道:“放心,不會被發現的。我就是要去觀星臺看一眼,順路而已。”
阿繡邊搗衣服邊說:“這新進小主的衣服是指定要用這條小溪水清洗,我們幾個就是專門負責這位新人的衣服。”
玖鳶順著阿繡眼神看過去,還有幾個浣衣女在搗衣服,正忙著,也沒注意她們的談話。
倒是最邊上皮膚有點紫糖色的浣衣女的神色與別的有些不同。
玖鳶側過身,背對著別的浣衣女,湊到阿繡耳邊問:“你幾歲了?”
阿繡低著頭小心謹慎回道:“回玖姑娘,十三歲!”
“比我小三歲!”
阿繡臉上多了一分尷尬和窘迫,玖鳶也感覺到她心裡的不安。
“阿繡,今天偷跑出來的事,你就裝作不知道,好嗎?”
“阿繡聽說陛下寵愛玖姑娘,這出來這麼久了,怕是急死王嬤嬤了,還是快些回去才妥當。”
王嬤嬤是管玖鳶飲食起居的嬤嬤,光是丫鬟和婢女,這前前後後伺候她的人就有二十來個,沒準這會兒跑出來,王嬤嬤怕是要把“筆趣閣”翻個底朝天了,這筆趣閣正是玖鳶的寢宮。
不知不覺,衣服洗得差不多了,浣衣女們收拾工具,玖鳶就跟在阿繡身後,排在最後一個。
不一會兒就快到觀星臺了。
玖鳶湊到阿繡耳邊:“阿繡,就此別過!”
阿繡一轉頭,玖姑娘早就不見了蹤影。
玖鳶可是巫族千年難得一遇的天才女巫,能窺天。
平日裡走路,就連螞蟻在地上走路的聲音她都能聽到,而且還知道是左腳還是右腳。
隨著她漸漸長大,依舊不變的是她那顆好奇心。
她沒事兒就喜歡往觀星臺跑,每次都是傷痕累累回去,皇帝已經禁止她來這觀星臺,今天要不是混在浣衣女裡,恐怕也是很難進來。
這不,玖鳶就越過宮牆,迫不及待地溜到了九丈高的玄玉祭壇上。
這觀星臺在皇宮一處偏僻的地方,四周倒是敞開。
祭壇四周環繞著二十八宿星軌圖,在夜風中微微顫動。
玖鳶乾脆脫掉鞋子,赤著腳,踩在冰冷的玄玉地面上,祭袍的下襬在夜風中輕輕飄動,也藏不住她的腰身,一頭如黑瀑布般的長髮隨風飄動。
皇帝喜歡她,她早就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選。但是,太后反對,加之玖鳶心裡也不太情願就這樣一輩子困在這宮牆之中。
“今天一定要搞清楚,我到底是不是太子妃?”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祭壇中央的日月晷旁,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觸碰到青銅表面。
“咔嚓!”
一道細小的裂紋突然沿著子午線炸開,發出細微的聲響,宛如毒蛇吐信。
玖鳶嚇了一跳,趕緊縮回手,一臉的懊惱:“不會吧?又來?!”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記得上次窺天,直接把觀星臺的房頂給掀了,碎片還砸到了額頭,砸出一個大包。
“不就是看一眼嗎?至於這樣對待我麼?”
她心裡嘀咕道:“這次我什麼都不看,就稍微…稍微瞄一眼,應該沒啥事吧?”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開始調動體內的靈力。
隨著靈力的流動,她感覺自己的意識逐漸與天地相連。
就在這時,一陣微風拂過祭壇,帶來一絲熟悉的香氣。
玖鳶猛地睜開眼睛,發現原本靜止的日月晷竟然開始緩慢轉動,晷針劃過的軌跡在月光下投射出一道奇異的光芒。
“哇!真的動了!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天人感應’?”玖鳶興奮地搓著手,好奇心瞬間爆棚。
她小心翼翼地湊近晷盤,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喂!我說你差不多得了啊!”
突然,一個聲音響起,嚇得她差點跳起來。
“誰?誰在說話?”玖鳶驚恐地四處張望,卻什麼也沒看到。
一個奶聲奶氣的小男娃娃的聲音:“你還真不怕被天道追殺?”
玖鳶這才意識到,這個聲音似乎是從日月晷裡傳出來的。
“天道追殺?”她試探著問道。
“那是!窺天者,就要被天道追殺!”一個男孩的聲音帶著一絲抱怨道“我說小丫頭,你能不能別再窺天了?每次你一窺天,本王就要跟著遭殃!”
“可是…我只是好奇嘛!”玖鳶委屈巴巴地說,“而且我發誓,只是隨便看看!”
“隨便看看?呵呵,不知天高地厚!”男孩的聲音變成一個男子的聲音,就是那種青春期變聲後的聲音,一種低沉的磁性。
玖鳶頓時語塞,從小到大,在窺天這件事情上,她沒少吃苦頭。
那個男孩的聲音再次響起:“你要窺天,本王也攔不住。只是,天道若要追殺你,本王也護不了你!”
玖鳶說:“不就是看一眼未來郎君麼!”
她再次閉上眼睛,將靈力注入日月晷中。
隨著靈力的湧入,晷盤上的光芒越來越盛,一道道奇異的景象在她的腦海中浮現,她既然看到了她的前世。
她看到了戰火紛飛的戰場,還看到了餓殍遍野的村莊,還看到了一個男人……
“這是什麼?”玖鳶的好奇心加重。
就在她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的時候,一陣刺骨的寒意突然從四面八方襲來。
祭壇上的星光開始閃爍不定,二十八宿星軌圖上浮現出一道道詭異的紋路。
“那個男人?難道?”玖鳶驚呼一聲。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又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打了回來。
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響起:“窺天者,必遭追殺!”
然而,已經晚了。
晷盤上本應重合的日月雙影此刻詭異地錯開,月光透過裂縫在地上投射出雙重星圖。
其中一幅是早已失傳的巫咸古星象,這讓玖鳶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這種星象千年難得一遇。
就在這時,祭壇四角的青銅人俑忽然轉動頭顱,這些人俑空洞的眼眶中滲出黑色的血液。
玖鳶瞳孔驟然收縮,她能感覺到一股不祥的氣息正在瀰漫。
“陰兵借道,亡者復生……”她低聲念出這句話時,指尖已經觸到了腰間的七寶瓔珞。
這隻玉鐲是她師父臨終前交給她的,此刻卻在她手中發出微弱的光芒。
玖鳶猛地扯斷腕間的七寶瓔珞,珊瑚珠墜地時炸開一團猩紅的煙霧。
煙霧中,一個虛幻的身影漸漸浮現,男子的虛影正透過時空裂縫與她對視。
他戴著玄鐵面具,獨眼中閃爍著冰冷的光芒,手中握著一柄鑲嵌著孔雀石的彎刀,刀刃上還沾著新鮮的血跡。
“你終於出現了。”虛空中傳來男子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千年前就該死在寒潭裡的祭司之女,居然還能逃到這個時代。”
玖鳶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她從未想過,自己竟然會在這裡看到這樣一個男人。
心想:“他不會就是我的夫君吧?”
玖鳶手臂上的蛇鱗開始隱隱作痛。
“你是誰?”玖鳶強壓下心中的不安,聲音依然冷靜如冰。
男子輕笑一聲道:“你不必知道我是誰,只需要記住一件事——窺天機者,必遭天道追殺!”
玖鳶的瞳孔微微收縮。
瞬間,從幻境中出現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等霧散去,玖鳶才看清是一個男子。
她能感覺到男子的目光中帶著濃濃的殺意,但他卻沒有動手。
他反而將彎刀輕輕拋向空中,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這麼好奇心重,不怕看到一個髒東西嗎?”男子帶著一絲嘲諷,轉過頭凝視著玖鳶道:“昭月廿三年,你早就該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