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重逢(1 / 1)
玖鳶忽然看清,乾坤鼎的紋路里竟嵌著無數張臉,最顯眼的是掌印太監的臉,正從鼎耳裡往外滲血,血珠滴在鼎底,竟凝成半塊青銅碎片。
而鼎口懸著的《江山萬里圖》上,阿繡的繡花針忽然刺破了江河,血水順著圖卷淌下來,在地上聚成個小小的漩渦,漩渦裡浮出蕭燼的臉,正對著她無聲吶喊。
“這不是平天下,是屠戮!”玖鳶將竹簡狠狠砸向地面,卻見竹片落地的瞬間,“平天下”三字忽然炸開,化作漫天金粉,竟在半空拼出張巨大的網,網眼裡是無數雙絕望的眼睛——有鮫人太后的,有彩月的,還有無數個蕭燼、應龍、茁茁的分身,都在網裡掙扎,發出蠶繭破裂般的嘶鳴。
竹簡在地上滾了兩圈,最後停在應龍腳邊。
少年彎腰去撿,指尖剛碰到竹片,耳後的金鱗忽然大片剝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皮膚,竟與青銅棺槨上的火神圖騰隱隱相合。
“姐姐,這書裡的道理,是真的。”
玖鳶這才看清少年的臉,原來是童子。
“姐姐你看,同心蘭花沒有白種!”
童子說道:“姐姐你看,只要你們都聽話,就不會裂成碎片,茁茁也不會……”
話未說完,玖鳶忽然抓住童子的手腕。
他的脈搏跳得又急又亂,像有兩條龍在血管裡相鬥——一條兇性,一條溫馴。
再看茁茁,那孩子手裡的玉圭不知何時已嵌進掌心,血順著圭角往下淌,在地上拓出的太極印裡,正慢慢浮出混沌之始那張模糊的臉。
“這書,叫《鴻蒙定軌書》?”玖鳶冷笑著,掌心的雙笙火焰忽然暴漲,將竹簡裹在其中,“依我看,該叫《囚魂策》才對。”
幽芒觸到竹簡的剎那,那些燙金文字忽然發出淒厲的尖嘯,竟從竹片裡掙脫出來,化作無數細小的赤晶,像要鑽進玖鳶的皮肉。
而遠處的乾坤鼎忽然發出轟鳴,鼎口的紫煙裡,阿繡的繡花針終於繡完了最後一筆,整幅《江山萬里圖》突然燃起離火,將無數虛影裹在其中,燒出青銅棺槨的形狀。
“他們……”玖鳶聲音發顫。
“他們都很好呀。”一個聲音從傳來,“你看,蕭燼來了。”
殿門大開,逆光中走進一個身影,玄甲銀槍,面容俊朗,正是蕭燼。可他走到階下,卻沒有抬頭,只是單膝跪地,聲音平板得像塊石頭:“臣,蕭燼,參見女王。”
這不是她認識的蕭燼。
她認識的蕭燼,看她時眼裡總有團火,哪怕是跪地領命,脊樑骨也是直的,絕不會像此刻這般,活脫脫一尊沒有魂魄的木偶。
“你不是蕭燼。”玖鳶猛地站起身,王袍的下襬掃過龍椅扶手,震落了一顆嵌在扶手上的明珠。
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少年清朗,而是混沌之始那甕甕的迴響。
“你是誰?”玖鳶後退半步,掌心的混沌幽芒不受控制地湧出,撞在大殿的樑柱上。
那金龍浮雕應聲碎裂,露出裡面盤著的黑氣,黑氣中隱約可見掌印太監的拂塵、瘦天兵的算盤、胖天兵的酒葫蘆,還有無數張重疊的臉,都在無聲地吶喊。
“我們是你想要的呀。”阿繡模樣的侍女走上前,臉上的笑容終於裂開,露出裡面黑洞洞的窟窿,“你不想要窺天?不想茁茁永遠是孩子嗎?不想蕭燼永遠聽話嗎?這鼎裡的世界,能把所有缺憾都補成圓滿。”
“圓滿?”玖鳶看著跪地的蕭燼,看著眼露兇光的應龍,看著被小手纏住腳踝、嚇得哭不出聲的茁茁,忽然笑了,“我師傅說過,月圓則缺,水滿則溢。這世上哪有什麼圓滿,不過是把缺憾藏得深些罷了。”
她猛地抬手,將掌心的混沌幽芒拍向那尊乾坤鼎——原來它一直都在,就懸在大殿穹頂,化作了藻井的模樣,那些所謂的日月星辰,不過是鼎身上紋路的投影。
“轟隆!”鼎身劇烈震顫,那些被吸入的虛影紛紛從鼎口湧出,不再是溫順的皮影。蕭燼的虛影們舉槍互刺,翊衡的虛影們自相殘殺,鮫人太后的魚尾纏住彩月的脖頸,先帝的龍袍裹著阿繡的屍身……
整個大殿變成了修羅場,卻偏生在血腥氣裡飄來桃花香,像極了當年她與蕭燼初遇的那片桃林。
“啊!”應龍忽然嘶吼,鳳羽龍首破體而出,金紅色的火焰燒穿了錦衣,卻在觸到玖鳶周身的混沌幽芒時猛地熄滅,“別毀了這裡!毀了它,我們就再也見不到了!”
“見不到,或許才是最好的相見。”玖鳶望著他,忽然想起青銅棺槨裡的殘魂,想起那些分裂的碎片,“師傅說,離別是為了更好的重逢。可若重逢只是為了困在這虛假的圓滿裡,不如永不相見。”
她縱身躍起,朝著穹頂的乾坤鼎飛去。
途經蕭燼的虛影時,那尊木偶般的身影忽然抬眼,眼裡閃過一絲熟悉的火光,竟抬手替她擋開了一道襲來的黑氣。
這一絲火光,讓玖鳶想起祭壇上火神為她擋下離火的模樣,想起雪夜裡他劍上的霜,想起他最後看她時決絕的眼神。
“火神……”她喉頭哽咽,卻沒有回頭。
“孃親!”茁茁掙脫了腳下的小手,舉著那半塊青銅碎片朝她跑來,“帶上這個!碎片要合在一起才有用!”
碎片在空中劃過弧線,玖鳶伸手接住,與掌心的混沌幽芒相融的剎那,整個世界忽然安靜了。
所有的虛影、廝殺、哭喊都凝固在原地,像幅被凍住的畫。
她看見胖瘦天兵的虛影在角落裡對飲,看見掌印太監的虛影在擦拭空白的聖旨,看見師傅的虛影在火盆前燒著什麼,火星子落在衣袍上,燒出的破洞裡露出赤晶的光芒。
“原來如此……”玖鳶握緊碎片,朝著乾坤鼎的鼎口飛去。
那裡不再是漩渦,而是片混沌,與青銅棺槨裡的景象如出一轍,有光,有暗,有火在燒,有水在流,卻什麼都沒成形。
“你確定要走?”混沌之始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留在這裡,你永遠是女王,永遠有應龍和茁茁在身邊。”
玖鳶回頭,見大殿裡的景象又變回了百官朝賀的模樣。
應龍和茁茁站在原地,朝她笑著招手,蕭燼的虛影也抬了頭,眼裡是她熟悉的火焰。
這景象太過誘人,像個溫暖的陷阱,等著她跳進去,從此忘了真實的疼痛,忘了殘缺的過往。
可她終究搖了搖頭。她想起應龍豎瞳裡的不捨,想起茁茁抓著她手指的溫度,想起蕭燼劍上的血,想起師傅的話……
那些疼痛與溫暖,殘缺與圓滿,都是真實的碎片,是她之所以為玖鳶的證明。
“我不是女王,”她笑了,眼淚落在乾坤鼎的鼎壁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我只是玖鳶。”
她縱身躍入混沌,青銅碎片在掌心化作流光,與她體內的涅槃真火、混沌幽芒纏在一起,像條紅繩,一頭繫著過往,一頭連著未知。
身後的乾坤鼎發出不甘的轟鳴,整個虛假的世界開始崩塌,白玉階化作塵土,金磚鋪就的地面裂開,露出下面的青銅棺槨。
棺槨裡,身著玄色祭袍的人影靜靜躺著,眉心的赤晶已經合上,那些分裂的碎片,終究還是回到了該去的地方。
混沌之中,玖鳶感覺自己的身體在消散,又在重組。
她彷彿聽見應龍的龍吟,茁茁的笑聲,蕭燼的劍鳴,師傅的嘆息……
這些聲音不再是碎片,而是匯成了一曲完整的歌謠,在混沌裡迴盪。
不知過了多久,她感覺指尖碰到了什麼溫熱的東西。
睜眼時,見自己躺在一片桃花林裡,身上蓋著件玄色披風,帶著熟悉的煙火氣。
不遠處,蕭燼正坐在石頭上擦拭長劍,陽光透過花瓣落在他側臉,睫毛上沾著點粉白,像極了當年初遇的模樣。
“醒了?”他回頭,眼裡的火焰依舊,卻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剛才好像做了個很長的夢。”
玖鳶坐起身,摸了摸腰間,沒有王袍玉帶,只有半塊青銅碎片靜靜躺在掌心。
她抬頭,看見桃花林的盡頭,有個金紅色的身影一閃而過,像極了應龍;
不遠處的草地上,有個粉團似的孩童正追著蝴蝶跑,手裡攥著半塊青銅碎片,正是茁茁的模樣。
“不是夢。”玖鳶笑了,將掌心的碎片舉起來,與陽光對映。
碎片裡,彷彿能看見乾坤鼎的影子,看見那座虛假的大殿,看見那些歸於混沌的虛影。
蕭燼走過來,坐在她身邊,將劍鞘遞過來:“師傅說,碎片終會重逢,就像桃花每年都會開。”
風拂過桃花林,落英繽紛,像場溫柔的雨。
玖鳶將碎片揣進懷裡,起身朝著茁茁跑去,蕭燼的笑聲在身後響起,與應龍隱約的龍吟、茁茁的歡叫混在一起,在天地間久久迴盪。
而在無人知曉的混沌深處,那口青銅棺槨依舊靜靜躺著,棺蓋上的火神圖騰忽然又亮了一下,這次不再是火星,而是化作了朵小小的桃花,在幽暗裡輕輕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