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鼎篆玄機(1 / 1)
青銅棺槨落定的悶響尚未散盡,混沌深處忽然亮起一點幽藍。
那光芒起初如螢火,轉瞬便化作丈高的巨鼎,三足兩耳,周身刻滿日月星辰,正是玖鳶在古籍殘頁上見過的乾坤鼎。
鼎口騰起紫煙,竟凝成半透明的漩渦。
玖鳶眼睜睜看著那些被太極圖吞噬的虛影、血池裡炸開的黑氣、甚至蕭燼袖角沾過的霜花、師傅燒剩的衣角,都如歸巢的鳥雀般被捲入鼎中。
她瞧見無數個蕭燼:有披甲執劍的將軍,有臥於病榻的書生,有在祭壇前與她對峙的黑衣人,個個眉眼分明,卻在觸到鼎壁的剎那化作金粉。
又瞧見無數個翊衡,或在藏經閣抄寫經文,或在離火中閉目盤膝,最清晰的是那個吊在樑上的身影,勒痕處的血珠滴進鼎裡,竟發出玉石相擊的脆響。
“茁茁!”玖鳶忽然驚呼。
她看見無數個粉雕玉琢的孩童,有的在玩青銅碎片,有的在啃鳳羽,最後都手拉手跳進漩渦。
應龍的虛影也在其中,時而化作鳳羽龍首,時而化作金紅色的光流,盤旋三匝後,竟對著玖鳶的方向叩首,才緩緩沉入鼎中。
鮫人太后的珍珠淚、彩月的銀釵、先帝的龍袍碎片、阿繡繡了一半的鴛鴦……
世間萬物,無論貴賤,皆被這乾坤鼎照單全收。
鼎身的星辰紋路漸漸亮起,像有人用硃砂重新描摹過,那些金粉在鼎底聚成小小的漩渦,轉著轉著,竟浮出一張人臉——正是混沌之始那張模糊不清的面容。
“這鼎裡,藏著你未走完的路。”那聲音從鼎腹傳來,帶著鼎身共鳴的嗡鳴,“進去看看,或許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玖鳶伸手去觸鼎壁,指尖剛碰到冰涼的青銅,腳下的混沌忽然裂開,她整個人失重般墜向鼎口。
風聲在耳畔呼嘯,那些被吸入鼎中的人影忽然在她眼前炸開,化作漫天流螢,竟在她周身織成霞帔。
再睜眼時,已立於白玉階上。
階下百官俯首,三呼“女王萬歲”,聲浪撞在金磚鋪就的大殿穹頂,震得樑柱上的金龍浮雕彷彿要活過來。
她低頭,見自己身著十二章紋的玄色王袍,左手邊站著應龍,金紅色的鳳羽龍首化作錦衣少年,豎瞳裡是化不開的溫順。
右手邊是茁茁,粉團似的孩童穿著虎頭靴,手裡攥著半塊青銅碎片,見她看來,便咯咯笑著遞過來。
“這是……”玖鳶喉頭髮緊,指尖觸到王袍腰間的玉帶,那玉上雕著太極圖,陰陽魚的眼睛竟是兩顆赤晶,與青銅棺槨里人影眉心的晶石一般無二。
“女王陛下,該臨朝了。”階下傳來蒼老的聲音,玖鳶低頭,見是個身著紫袍的老臣,頷下鬍鬚雪白,臉上溝壑縱橫,卻偏生有一雙孩童般清澈的眼睛。
這張臉,她既熟悉又陌生,那分明是紫薇大帝的模樣。
“紫……”她剛要開口,老臣已躬身退下,捧著一卷竹簡的侍女走上前來。
那侍女梳著雙環髻,眉眼彎彎,正是阿繡的模樣,只是嘴角總掛著一成不變的笑意,像幅畫上去的表情。
茁茁握住她的左手,掌心溫熱:“孃親,別發呆,父皇還在殿外候著。”
玖鳶心頭一震:“父皇?”
“是呀,”茁茁仰起小臉,舉著碎片晃了晃,“父皇說,等你看完這卷《鴻蒙定軌書》,就帶你去看他新鑄的鼎。”
《鴻蒙定軌書》?
玖鳶接過竹簡,指尖剛碰到竹片,那些燙金的文字忽然活過來。
竹簡入手微涼,燙金文字忽然簌簌而動,竟順著竹篾紋路遊走,活似春蠶啃食桑葉,沙沙聲裡透著股陳腐的墨香。
玖鳶眯眼細看,那些字並非尋常篆體,筆畫間纏繞著金紅二色光絲——赤如應龍爪尖的焰,青似混沌幽芒的暈,纏來繞去,竟在竹面上織出“齊家”二字。
字剛成形,眼前便浮起霧靄。
霧裡是間暖閣,燭火如豆,蕭燼正執筆描紅,案上攤著幅未完成的《百子圖》。
應龍化作的錦衣少年正趴在案邊,用硃筆在圖上龍紋眼角點了顆淚痣,被蕭燼輕敲手背:“胡鬧,龍者至陽,哪來的淚?”
少年撇嘴時,耳後竟泛出細密的金鱗。
“齊家之道,在凝魂。”混沌之始的聲音忽從竹簡裡鑽出來,帶著竹纖維摩擦的澀意,“你看這燭火,燈芯散則焰滅,燈芯聚則光熾。雙生子本是一體,蕭燼與你血脈相纏,若各懷異心,便如這碎玉——”
話音未落,案上玉佩忽然裂開,蕭燼的身影在霧裡淡了半分,應龍耳後的金鱗竟滲出細血,茁茁手裡的碎片也蒙上層黑霧。
玖鳶指尖一顫,混沌幽芒險些破體而出。
再看時,竹上“齊家”二字已褪成暗金,新的字跡正從竹青裡透出來——“治國”。
這二字剛顯形,周遭景象驟變。
暖閣化作九層高臺,臺下是黑壓壓的臣民,個個面無表情,額間都嵌著枚赤晶,與青銅棺槨里人影眉心的晶石一般無二。
應龍立於左側丹陛,金紅色的朝服上繡著二十八星宿,卻在轉身時露出後腰的龍鱗,每片鱗上都刻著個“令”字。
茁茁站在右側,手裡的碎片已化作玉圭,正宣讀政令:“凡境內生靈,每日需向祭壇供奉一縷精魂,違者……”他頓了頓,眼珠忽然變得與赤晶一般無二,“違者投入血池,煉作混沌養料。”
“這不是治國,是囚籠!”玖鳶厲聲斥道,卻見臺下臣民齊齊抬頭,臉上竟露出一模一樣的笑容,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床。
應龍忽然按住她的肩,豎瞳裡翻湧著金紅流光:“女王可知,當年共工撞斷不周山,便是因族群各執己見,終至天傾。如今用赤晶鎖魂,讓萬民同心,方能保四海無波。”
他指尖劃過玖鳶眉心,竟留下道極淡的晶痕,“你看那先帝,當年若不是百官各懷鬼胎,他何至於用拂塵勒斷自己的頸?”
玖鳶猛地偏頭,見高臺角落的陰影裡,果然跪著個模糊人影,脖頸處的勒痕正滴著黑血,血珠落地,竟化作無數細小的鎖鏈,纏向臣民們的腳踝。
竹上“治國”二字忽然發燙,燙得玖鳶指腹發麻。
新的字跡正順著竹紋蔓延,筆鋒愈發凌厲,竟是“平天下”三字。
景象再變時,已置身於混沌邊緣。
眼前橫亙著道萬丈裂隙,左邊是翻滾的血海,無數虛影在血裡掙扎,細看竟是鮫人太后、彩月……
卻被層無形的屏障困住,屏障上爬滿太極圖的紋路。
右邊是片琉璃世界,胖瘦天兵化作的陰陽魚正繞著乾坤鼎遊動,鼎口騰起的紫煙裡,阿繡正在繡幅《江山萬里圖》,每繡出一座山,裂隙裡便傳來聲哀嚎,每繡出一條河,血海便淺了一分。
“平天下之道,在歸元。”混沌之始的聲音裹著血腥味傳來,“你師傅的分身、蕭燼的執念、應龍的兇性、茁茁的懵懂……皆如這裂隙兩岸,若不剷平,終有一日會撐破混沌。如今用赤晶定魂,用太極鎖怨,用鼎火煉虛,方能讓天地歸位。”
他頓了頓,竹上的字跡忽然扭曲,“你看那鼎裡,蕭燼的槍尖正熔作鼎足,你師傅的殘魂已化作鼎耳,連那對胖瘦天兵,都成了鼎底的陰陽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