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天子是漢賊？（1 / 1）
魯肅的宅院位於居巢縣城南。
確實是如周瑜所說，三教九流的人都擠在門前，魯肅的門童侍者也不去驅趕這些人。
不過劉繇的車架畢竟不凡，還是被當成貴客給迎了進去。
周瑜亦是熟門熟路，直接就走到了內室，高呼魯肅之名。
“原來是公瑾。”
迎面走來的魯肅虎步龍行，盡顯豪邁之氣。
同時，魯肅也注意到了在周瑜身後的劉繇，一雙圓眼頓時眯了起來：“公瑾今日原來還帶來了貴客！”
周瑜正要和魯肅介紹劉繇的身份，不成想劉繇卻先一步朝著魯肅行禮——
“在下不過一尋常布衣，不敢妄自稱貴。”
……
看著劉繇身上華貴的衣物和其身上散發出的氣質，魯肅表示自己信了！
周瑜見劉繇這般，也沒敢拆穿劉繇，便任由劉繇發揮。
“久聞魯子敬樂善好施之名，今日前來果然是名不虛傳。”
劉繇指著魯肅門口的那些人：“只是我觀裡面好些人都面相兇惡，身有煞氣，明顯是落草的賊寇，子敬怎麼會連這樣的人都要接濟呢？”
這個貴人，是來試探自己的！
尤其是這貴人還是和周瑜一起來的，魯肅對劉繇的身份心中大致有了底。
不過這非凡沒有讓魯肅怯場，反而是興奮起來，與劉繇興致勃勃的辯論——
“我看貴人氣度不凡，難道其實也是以貌取人的主嗎？”
“至於他們是草寇群盜……貴人不妨想想，是誰將他們害成那副樣子的？”
“貴人不去指責將他們害成這般模樣的人，卻來指責救濟他們生命的我，難道這是貴人欺軟怕硬了不成？”
聽到魯肅的質問，劉繇咧嘴笑了起來。
“魯子敬，好個魯子敬，看來你也是個伶牙俐齒之人，不錯。”
作為未來頂級的戰略家，頂級的外交家，魯肅正面硬懟劉繇的行為不但沒有讓劉繇生氣，反而對魯肅更加期待起來。
“我並非以貌取人，只是有些人身上都還能看到乾涸的血跡，便是洗乾淨了也有痕跡。難道子敬沒有看到嗎？”
“我所言的重點，也並非他們的相貌，而是他們的作為。”
“你若是救了他們，他們卻在吃飽後繼續作亂，這該怨誰呢？”
魯肅直接反駁：“貴人為何以為他們吃飽了就會作亂？”
“難道貴人就不會盼著點好，期待他們在這裡吃一頓飽飯後，就回家去好好務農嗎？”
劉繇發出嘲笑聲：“當今這個天下，真的還有他們務農的機會嗎？”
話說到這裡，魯肅心中一凝，知道是進入到了正題！
“自然還有機會！”
魯肅指著城外：“貴人大可去看看，城外還有多少土地是荒蕪的。在這些土地上耕作，難道還養活不起外面那些人嗎？”
劉繇搖頭：“土地雖多，但上有官府盤削，下有盜賊成群，時不時還要因為戰事被徵集走糧食。人如何能在這般局勢中本分務農？”
魯肅深吸一口氣：“所以，就要求變！”
“我在家中救濟百姓，便是散盡錢財，才能救濟幾人？百人？千人？萬人？實不相瞞，別說萬人，便是千人在我家中日日食用，我也承擔不起。”
“故此，唯有變了這世道，讓天下平定！如此，這些百姓才能安分守己、平穩度日。”
劉繇又問：“如何讓天下安定？”
“內修德政，外平漢賊！”
“德政是什麼？漢賊又是誰？”
“德政，便是輕徭薄賦，不可頻繁擾民！”
“漢賊，便是一切不聽朝廷號令，只顧自己死活的州牧、太守！”
劉繇繼續問——
“你說施行德政便是輕徭薄賦，那我問你，若是我不收取百姓的賦稅，哪裡來的錢財討伐諸侯呢？”
言語間，劉繇已經露了破綻。
不過魯肅心中已經猜到劉繇身份，也沒有太過在意。
反倒是劉繇的話，讓魯肅原本流暢的思路為之一頓。
要是賦稅收的少了打不過漢賊怎麼辦？
那就多收點賦稅唄！
不對……
眼下天下的局勢，不就是因為諸侯連年征戰造成的嗎？
可若不徵收賦稅，那難不成讓士卒喝了符水就上戰場，用血肉之軀阻擋敵人的刀刃嗎？
心中思索良久，魯肅才說道：“兩者之間需要平衡……”
這時候魯肅才明白，修德政，平漢賊，便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不過劉繇還是逼問：“如果一定要選一個呢？”
一定要選一個！
就像魚與熊掌一樣！
就像生命與道義一樣！
孟子，認為了賢者都會選擇捨生而取義，那魯肅會選擇什麼？
一定要選一個的話……
魯肅咬咬嘴唇，良久後才取巧的說道：“自然是先平漢賊，再修德政！”
不算回答的回答，不過卻也算是給出了魯肅心中的答案。
誰知劉繇下一個問題更讓魯肅崩潰——
“魯子敬，你剛才說漢賊便是不聽朝廷號令之人……”
“那我問你，袁本初等反董的諸侯算不算是漢賊呢？畢竟我記得朝廷可沒有明文發旨，讓他們領兵勤王啊。”
……
不能說！
說了就會死！
誰要是敢說反董諸侯是漢賊，那天下將再無他的容身之地！
魯肅這才意識到自己掉入了劉繇給他設定的言語陷阱中，於是用頗為幽怨的眼神看向劉繇，還有將劉繇帶來的周公瑾。
“袁本初、曹孟德之流……自然不算漢賊。因為他們雖不聽朝廷號令，但當時的朝廷已經落入了董卓之手。”
“哦？”
劉繇壞笑道：“他們不算漢賊，那董卓就是漢賊了？”
“正是！”
“可如今天子也是董卓所立的，你方才那番話，是不是認為天子也是漢賊啊？”
魯肅要哭了！
天子是漢賊？
混賬！
你嘴裡還有什麼是不敢說的？
一向口齒伶俐的魯肅居然是支支吾吾，險些成了漢尉周勃的接班人。
看到魯肅這般，劉繇才打算放過他，不給這孩子繼續施加心理陰影。
“其實你方才說的沒錯，修德政與平漢賊之間，並沒有直接衝突，完全可以共同施展。”
“就像生命與道義之間也沒有衝突一樣，大可不必如此極端。”
“雖然有些話是聖人說的，但聖人也不一定全都對。”
幫著魯肅順了兩口氣，眼看魯肅就要緩過來了，劉繇一句話又將他問的心肌梗塞——
“對了，你方才說討董諸侯不是漢賊……我記得劉表和袁術可是經常打仗，既然袁術不是漢賊，想必子敬是想說劉表是漢賊了？”
“還有，北面的公孫瓚正與袁紹爭奪冀州，子敬心中的漢賊恐怕還要加上公孫瓚吧？”
“我幫你算算，還有呂布、劉備、馬騰……嘶！子敬你膽子很大嘛！”
別說了！
求求你別說了！
再說下去要出人命了！
不過劉繇絲毫不顧魯肅的死活，皺起眉頭，裝作好奇的樣子：“可是曹孟德和袁公路之間也有過戰事，這可怎麼分啊？子敬，你說他二人到底誰是漢賊？”
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你走開啊！！！
魯肅在心中大聲咆哮，甚至開始後悔自己沒有學會直接暈過去的技能。
見魯肅幾乎是到了極限，劉繇這才笑出聲來。
“所以子敬，不是不聽朝廷號令者便是漢賊。”
“而是打仗打輸的人才是漢賊！你懂了嗎？”
輸了的，便是漢賊……
莫說魯肅，便是一旁的周瑜都瞳孔一縮，顯然是沒想到劉繇居然說出了這等大逆之言。
但是——
“輸了，就是漢賊！”
不知為何，這句話，彷彿是有一種奇幻的魔力，讓所有人都陷入進去。
雖然大家嘴上都不承認，可這貌似好像真的是事實。
輸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輸了，別人想說你是什麼你就是什麼。
輸了，連為自己申辯一句的資格都沒有！
說你他孃的是漢賊，你他娘就是漢賊！
別說你了，便是你娘，是你祖宗十八代，那統統都是漢賊！
簡單，粗暴，但合理。
魯肅不是迂腐之人。
相反，他幾乎是未來東吳班子中第一個提出要爭奪天下的人。
只是可惜，被孫十萬給婉拒了。
所以，膽大包天的魯肅頃刻間便認清了一件事情——
明主！
這個貴人，絕對是自己的明主！
不然還有誰，能夠說出這樣的悖逆之言！
眼前之人，魯肅跟定了！
“草民愚鈍！多虧劉使君提點！”
見魯肅直接點名了自己身份，劉繇也知道瞞不過對方，便單刀直入的問道：“子敬，如今廬江紛擾，可願與我渡江回去一起修德政，平漢賊？”
“使君不顧千金之軀前來相邀，我又怎敢推辭呢？”
一旁的周瑜看著眼前君臣和睦的一幕，心中微微有些吃味。
憑什麼別人都是劉繇親自相邀，然後上演一出“禮賢下士”的經典場面？
只有自己，是親自送上門，搞的好像很便宜一樣……
果然，都怪孫策！
不然的話，自己也能好好體驗被君主親自相邀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而不是一見到劉繇，就被劉繇當成兒子一樣揉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