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我們都在(1 / 1)
雷霆撕裂黑沉的幕布,雨水倒灌入整座戰場。
無論從哪一點看,此時都不是發動戰爭的最好時機,可無論是袁術還是吳景、陳登等人都已經等不下去了。
袁軍主帥橋蕤最先操動的是騎兵。
縱使騎兵因為下雨失去了正面衝擊戰場的能力,但是它靠自身機動性完成的迂迴戰術依然是所有步卒們的噩夢。
正如朱治所料,騎兵最先衝擊的方向就是自己負責駐守的方向。
因為只有這裡的地面還算乾燥,所以騎兵的作用並未完全失效。
馬蹄聲轟鳴,那道鐵幕由遠到近,從慢到快,徐徐壓到了朱治面前。
“佈置戰車!”
早有準備的朱治指揮士卒將運載輜重的板車都推到了前方,作為抵禦騎兵的第一道防線。
“弩手準備!”
第二道防線,則是一百餘架大黃弩組成的殺戮大陣。
這些大黃弩都是陳登從徐州帶來的,是曹豹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家底。
但此刻雙方精誠合作,又何必要分你我?所以這些大黃弩陳登自己只留了小半大黃弩防守本陣和高地,其餘的都叫朱治拿來,在此地防備袁軍騎兵。
而第三層防線……
朱治踩著淤泥,率領自己本部人馬全部豎起大盾,靜靜等候著雙方決定勝負的那一刻。
騎兵逐漸衝近,固然有騎術高超的騎士避過了一些障礙,但還是有不少人撞上了障礙物,跌落到馬下,引起了隊伍中陣陣騷亂。
加上地溼路滑,戰馬在高速衝鋒下進行變向,往往就落得一個人仰馬翻的下場。
所以這第一層防線所取得的效果,要遠遠超出漢軍的預料。
但是這還不夠。
方才的騷亂,充其量只是阻礙了一番袁軍騎兵的進軍速度,並未真正對其造成有效的殺傷。
“弩手準備!”
朱治在後方發令,用目力測算著騎兵與大黃弩陣地的距離。
五百步。
三百步。
兩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放箭!”
大黃弩強勁有力的弩弦繃斷了雨水,將上面沉重的弩矢一腳踢出,咆哮著朝袁軍騎兵而去。
鮮血追上了風的痕跡。
狂暴的弩矢破開盔甲、肌肉、臟腑、肌肉、盔甲,再到盔甲、肌肉……
兩股磅礴的速度將位於中間的騎士夾成了碎末,往往一支弩矢要橫穿五、六個人的身體才會停下,躺在路邊變成還散發著溫熱的墓碑。
一輪射擊,便讓袁軍騎兵出現了上百人的傷亡,更是將其的衝鋒姿態減弱了不少,速度有了明顯的下降。
但這些騎兵還在往前!
不過正面迎接他們的漢軍也未曾退卻一步!
漢軍士卒將大盾末端插在地面,身體微微前傾,構成一個穩定的三角姿態,全力準備著即將到來的衝鋒!
透過大盾的縫隙,朱治看到了一個騎兵距離自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到最後,朱治已經能感受到被對方趕過來的雨水如同利箭一般刺穿過了自己的肌膚!
“啊!”
朱治怒吼一聲,而對面的騎兵也看到了朱治的臉,亦是一聲沉悶如同野獸般的嘶吼——
“死!!”
雷霆轟鳴,卻依然蓋不住兩支大軍撞擊時的巨響!
這巨響讓位於窪地正中央的吳景、陳登都側目望去。
“擋住了嗎?”
“沒有,我軍陣線被撕開了。”
吳景看了一眼,就立刻知曉了那邊的戰局。
袁軍騎兵舉起的旗幟已經如一把鋒利的匕首般刺入了朱治部的陣線當中,在其中瘋狂攪動。
騎兵,之所以能成為陸地上的王者,就是因為其強大無比的衝擊力。
幾輛戰車、幾十架漢弩,幾百面盾牌,幾千條人命,都不足以抵禦其震天撼地的鋒芒。
“但是朱治還在那。”
朱治的將旗確實還沒有倒下。
甚至於,遠遠望去,朱治本部的兵馬還在努力維持陣勢,以期待著陣型不至於太過鬆散,被袁軍騎兵分割全殲。
“擋不了多長時間的。”
吳景看向本陣的最前方。
“側翼能到那個程度,拖住袁軍的騎兵已經很不錯了,剩下的要靠我們自己!”
陳登點頭。
不知是雨勢變小的緣故還是袁軍離的更近了,陳登此刻已經能看到對面袁軍的全貌——
其徐如林,其疾如風!
這絕對是一支經歷了中原種種戰事而磨練的強軍!
陳登一時之間有些震撼!
他側身對著參與過中原大戰的吳景詢問:“是隻有袁術的軍隊如此,還是北方諸侯的軍隊都是如此?”
“只有袁術的軍隊如此。”
不過吳景很快又補了一句——
“因為無論是曹孟德還是袁本初,他們的軍隊比之袁術要更強!”
袁術軍隊的戰力,與曹操、袁紹的軍隊相比都不算強橫。
但和劉備、陳登手中沒經歷過太多戰事的徐州兵比,那袁術軍隊的戰力完全稱得上碾壓!
如此震撼的答案讓陳登哪怕是在陰雨天,額頭上都冒出來一絲冷汗。
“能贏嗎?”
“誰知道呢。”
吳景回應著陳登,眼神卻一直落在袁軍移動的腳步上。
“來了。”
不斷地進逼,讓彼此軍陣組成的兩個龐然大物慢慢貼合到了一起。
在這之後,便是要看誰有本事,能將對方的肚子捅個底朝天,囫圇的從其中鑽出來了。
“賁!”
吳景厲聲高呼,撥出了一個之前從未呼喊出的軍令。
但是跟隨吳景一起來到此地的漢軍士卒,居然全部都明曉了這個軍令的意思!
“賁!”
聲浪從軍陣中掀起,彈開了雨水,彈開了泥濘。
“賁!”
肅穆的氛圍讓對面的袁軍速度一頓。
因為他們感覺自己面對的彷彿不是在亂世司空見慣計程車卒,而是一隻只被困死於絕地,正蜷縮著身子準備反擊的野獸。
“賁!!”
三聲呼嘯,如戰爭的起點,也如終結的樂章。
吳景和身邊計程車卒邁開雙腿,從疾走逐漸變成了奔跑!
攻上去!
狹路相逢,勇者勝!
陳登此刻也已經來到了高地上。
與他一起登上高地的,還有數百名吳景軍中的弓箭手。
“諸君!”
陳登舉起手臂。
“萬勝!!”
簡單的兩個字,便是陳登都知道沒有半分意義。
但他還是想讓這些士卒們知道,也想讓那些袁軍們知道,他陳登想贏!
“萬勝!”
高地上計程車卒回應起陳登,並且讓手中的箭矢追上了下方吳景的步卒,在天空中為他們編制起了一道鐵網。
這些箭矢狠狠插入袁軍陣地,讓袁軍本來密不透風的軍陣瞬間多出了不少縫隙!
“有希望!”
陳登見壓制了袁軍的前進,讓沒上過幾次戰場的他頓時喜笑顏開。
但是隨著袁軍的巍然不動,並且迅速的將那些空缺給補齊後,陳登的喜悅馬上消散的一點都不剩。
敵軍數量太多了。
就算造成一時的減員,也絕對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將對面的一支軍陣給消耗乾淨。
反觀漢軍這邊,士卒數量少一個那就是少一個。
此刻吳景的步卒已經衝到了袁軍面前。
雙方軍陣碰觸到的那條直線就好像是血肉磨盤一樣,將兩個龐大的軍陣在一點一點的磨平。
陳登親眼看到吳景麾下計程車卒有多麼驍勇,便是在面對袁軍時也能夠做到一比二甚至一比三的傷亡比。
但數量上的優勢並不能被士卒用驍勇就給抹平。
隨著兩軍中間那條直線的拉鋸,漢軍在短短一刻鐘的時間,就被磨損掉了兩成的數目!
反觀袁軍那邊,便是死計程車卒略微多些,也不過是少了一成左右的軍陣。
這個差距不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減小,只會慢慢擴大,直到漢軍這邊潰散、泯滅。
陳登又看向了側翼。
朱治的將旗依舊還豎立著。
但是那將旗已經被逼退了數十步,距離本陣的距離已經到了極限。
若是再往後退,不用對面的騎兵壓過來,朱治自己的兵馬都會將混亂帶到本陣,攪散原本的軍陣。
此刻連綿了數日的大雨漸漸停歇,陳登甚至是能夠感受到陽光重新鑽入眼中的刺痛。
而本應該感受到溫暖的身體此刻也無比的寒冷。
內心的熱血終究不敵現實的冷刀。
在絕對的戰略劣勢、人數劣勢、地形劣勢下,僅僅憑藉著一點點的戰術優勢,根本無法挽回整場戰爭的走勢。
陳登親眼看到,下方的吳景已經做到了能做的極致。
那身鮮豔的紅袍早已泥濘不堪,手上的環首刀不知是鈍了還是折了,反正怎麼都砍不死對面計程車卒,反而是讓對方給貼了過來。
吳景乾脆直接脫掉了自己的頭盔,將其當做武器狠狠朝對方的面目砸去。
一下,兩下,三下……
直到對方血肉模糊起來,吳景才跌坐在地上,披頭散髮的朝著高地望去。
雖然隔著軍陣,但無論是吳景還是陳登,都能感受到彼此目光中盡力而為後的無可奈何。
“輸了。”
吳景喘著粗氣,望向遠處。
“興許當真應該聽阿姐的,繼續隱姓埋名當個富家翁。”
如此的話,說不定真的能按照孫賁的預想,讓這些士卒在將來天下和睦的那天卸甲歸田……
吳景胡思亂想了很多。
“也不知劉使君在做什麼?”
抬頭看著破開雲層的太陽,吳景喃喃道:“現在應該快到飯點了吧?”
“劉使君和阿姐,應當是在一起,美美的用膳吧?”
“也不知是炙羊肉還是煮肉羹……說不定還有美酒和蜜水。”
吳景喉結抖動了幾下,顯得有些嘴饞。
“咻!”
戰場愣神,乃是大忌。
就在吳景嘴上都湧上一股肉味時,一支流矢飛來,砸在了吳景的胸膛。
這一下雖然沒有射穿吳景的盔甲,但巨大的力道卻讓吳景倒在了泥水裡。
吳景掙扎著想要起身,但是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這片泥水吸乾,讓吳景抽不出半點力氣。
“算了。”
吳景選擇閉上眼睛,不去看那惹人生寒的陽光。
虧自己之前還和朱治說讓他別死,但按照眼下的情況來看,只怕自己是要走到朱治前面了。
恰逢此時,臉頰旁邊的泥水開始盪漾起一圈一圈的漣漪,就連大地也在此時發生了震顫。
“袁軍騎兵殺進來了?”
既然如此,想必朱治多半也已經戰死了吧?
……
……
不對!
吳景努力支起胳膊,將自己的上半身給撐起。
就中央戰場這爛地,哪個騎兵能夠衝的起來?
而且騎兵引起的轟鳴吳景又不是沒見過,那種急促的聲浪和現在傳來的穩重完全不同!
是步卒!
相比位於低窪處的吳景,陳登無疑要看的更加清晰。
他微微張開了嘴巴,呆滯的看著太陽昇起的方向。
【孫】、【程】、【黃】、【韓】……
以及那個最中央,比吳景軍中將旗足足大了一倍的赤紅大纛!
“援軍來了,是劉使君?”
遮天蔽日的旗幟從地平線處湧來,密密麻麻,彷彿沒有盡頭。
陳登站起身來,卻感到眼角處有些冰涼。
伸手擦掉那點淚珠,陳登心中萬般滋味不知該如何發洩,只覺得自己胸膛處漲的著實厲害!
陳登羨慕的看著下方同樣呆愣的吳景。
“吳將軍,有這樣的主君,到底是怎樣的幸事啊!”
劉繇不可能不知道他出現在這裡,將會面臨多大的風險。
但劉繇還是來了。
陳登看向遠處的天空,此刻的他,多希望自己所捧起的那面青雲大纛也出現在這裡。
不過那顯然是不可能的。
……
至少在三息之前,陳登是這麼認為的。
直到他看到一面破爛似的旗幟從北面緩緩升起,看到旗幟下一群狼狽如同潰兵般計程車卒卻直直朝著戰場挺進時,陳登才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極其離譜的錯誤——
“大哥,反正無論如何你都不會認輸的是嗎?”
張飛無奈的看著明明已經逃出生路,但又去而復返的劉備。
劉備嘿嘿一笑:“這陣子辛苦翼德了,不過還請翼德再忍一忍!”
之後劉備又詢問另一邊的關羽:“雲長,手臂上的傷可好些了?”
關羽揮動一圈手臂,傲然道:“無妨,取袁術首級還是能做到的。”
劉備舒展著脖頸處的筋骨,從腰間抽出寶劍,一馬當先的衝了出去。
“如此,我與雲長和翼德,就在此地和袁術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