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啊對對對（1 / 1）
車架來到了吳縣。
當地三老、官吏都在此地等候。
如今不光是外部諸侯在盯著劉繇，就連內部的不少人同樣將目光放在了劉繇身上，想要看看劉繇會釋放出怎樣的政治訊號。
三老率先向劉繇行禮，後又拿出臘肉等禮物，但劉繇推託不收。
有人勸道：“劉使君平定亂賊，統一揚州，江東百姓無不深感榮幸，還望劉使君不要推辭。”
劉繇則對三老說道：“正禮德薄，不敢受百姓如此大禮。”
“自餘來到江東不過半載，可大仗已有三場，小仗更是不計其數。這些戰事雖都是迫不得已的防衛之戰，可卻也耗費了江東不少積蓄。”
“一路走來，餘見不少村寨中都掛上了白色的裝飾，傳出陣陣啼哭之聲。現在想來依舊心痛不已。”
“萬幸逆賊已除，今年江東不必再行兵戈凶事，可以令百姓休養生息，安穩度日。”
甚至劉繇當場宣佈，今年揚州的戶賦和算賦減半，以表示官府對於休養的決心。
一時間，在吳縣圍觀的百姓紛紛高呼劉使君仁義！
東漢的田租乃歷代最低，不過三十稅一，便是號稱文景之治的盛世也比這數字要高的多。
但這並不代表東漢的肉食者就有多麼高尚，多麼體恤百姓。
田租低，但是戶賦和算賦卻高的離譜。
往往一戶百姓一年就要交納二百錢的戶賦，一百二十錢的算賦。
更別說，還有專門針對成年男子，每年要交三百錢的更賦，以及口賦、獻費等苛捐雜稅。
所以除了田租低，外加東漢的兵制從徵兵制變成了募兵制，讓百姓的徭役在紙面上輕鬆一些之外。東漢對於百姓的盤削其實遠超西漢。
劉繇沒有裝模作樣的降低田租，而是真心實意的往戶賦和算賦上砍了一刀，足以稱的上是良心了。
就連那頭髮花白的三老都上來握著劉繇的手，眼淚婆娑的一直不願鬆開。
“使君有此誠意，那我江東子弟的血就不算白流！”
這個訊息飛快的傳遞出去。
揚州內的百姓自然無不感恩戴德。
而揚州外的諸侯們得知此事後也鬆了一口氣。
劉繇既然決定減免百姓賦稅，那至少在兩年之內都沒有對外大舉用兵的打算。
如此，天下諸侯短時間內似乎也不用太擔心劉繇這個風頭正盛的強龍跑到自己的地盤上耀武揚威。
孫邵知道後，倒是立刻託人捎來口信，責怪劉繇此舉太過輕率。
如今江東的糧食都快捉襟見肘了，怎麼還能減免今年的稅收呢？
劉繇對此也耐心解釋——
“長緒可聽過這世上有望梅止渴一說？”
“若是一個行將渴死之人，在聽到前方有一片梅林時，他們喉嚨中就會湧出酸水，給予支撐他們活下去的水源。”
“現在江東固然缺糧，但若是讓百姓知道今年的稅收降低，他們肯定會愈發忍耐，直到秋收後拿到減免後的這些酬勞。”
“而等到那個時候，揚州已經豐收，百姓自然也就不會鬧事，可以繼續安穩度日。”
對劉繇的這些個歪道理，孫邵本來不太認同。
但細細想來，似乎也不是沒有道理。
於是孫邵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承認了劉繇減免賦稅的政令。
不過孫邵也說起：“這不過是掩人耳目的小道，百姓若是真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那恐怕就不會念叨著使君今日的承諾了。”
簡單來說，就是劉繇畫的這個畢竟是個餅。
哪怕這個餅在未來不遠的時候就能吃到嘴裡，但如果百姓連今天的吃食都解決不了，那又何談未來以及更久呢？
對此，劉繇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事實上此次他來吳縣，目的主要也是為了解決此事。
讓孫策帶著一幫小輩去祭奠孫堅，劉繇自己則是來到了如今隱隱有吳郡四姓之首的顧家。
顧、陸、朱、孫。
原本的張家因為在笮融之亂中被反噬，如今是孫賁所屬的孫家替補上位，成了新的江東世家。
而陸議、朱桓雖然已經嶄露頭角，但畢竟年紀還小，不能給家族提供足夠的庇護。
唯有顧家，因為顧雍的緣故，已然成為江東新貴，就連門庭都比以前要氣派上不少。
可即便如此，顧家老家主，也就是顧雍的父親還是親自出門前來迎接劉繇，不敢有絲毫託大。
“劉使君今日來到顧府，當真是讓寒舍蓬蓽生輝！”
但劉繇看著顧家奢華的門面，卻輕輕一笑：“顧老說笑了，這要是寒舍，那我在曲阿的住處只怕就是茅草屋了。”
顧老一聽，頓時汗如雨下。
其實當得知劉繇前來顧府之時，顧老就有種不好的預感。
以劉繇如今的聲望，誰能承受的起他親自上門拜訪？
若是要處理公事，劉繇只管在縣衙中輕輕招呼，誰又有拒絕的膽子？
如今劉繇不在自己的主場面見顧老，而是選擇親自上門，毫無疑問是要選擇以勢壓人。
而目的……顧老也已經猜到了。
無非就是打秋風罷了~
不然的話，劉繇方才說的那番話該如何解釋呢？
顧老是一個頭兩個大，但又不敢拒絕，只能是在心中乞求劉繇的吃相不要太過難看，希望劉繇能夠看在顧雍還在為他做事的份上少要一些財物。
但顧老明顯是沒和劉繇想到一處去。
他以為劉繇是求財，卻沒想到劉繇除了門口那一句外，再沒有提及半點和財物有關的事。
相反。
劉繇率先問起了顧家族人的文化水平。
“不敢說博古閱今，但《春秋左氏傳》、《春秋穀梁傳》、《古文尚書》、《毛詩》四經卻還是熟記於心的。”
如今還沒有四書五經的說法。
但在漢章帝時，曾將《春秋左氏傳》、《春秋穀梁傳》、《古文尚書》、《毛詩》，這四本古文經學立為官學，所以這四本經書其實也就相當於當今士子的“義務教育”。
“顧家這樣的俊傑有多少人？”
“共有四、五百人。”
顧老提及此事還是頗為自得的。
一家之中有四、五百個識字的讀書人，已經完全稱得上是書香門第了。
可劉繇卻皺眉，下意識吐槽道：“這麼少？”
顧老：……
也就他沒膽子和劉繇吐槽。
不是誰都能接觸到劉繇的那個圈子。
生下來就是皇親國戚，弱冠時就被舉了孝廉，之後要麼在官府中廝混，接觸的都是大漢精英，要麼是在田野隱居，往來的都是名士鴻儒。
現實的情況是，每一千個百姓中，估計才有一個脫產的讀書人。
而這一千個讀書人中，往往只有那麼一兩個，才能爬到與劉繇這種高官共事的層次。
所以顧家這四五百個讀書人當真是不少了，劉繇的埋怨屬實是沒有半分道理。
但劉繇也就糾結了那麼一會。
“也罷，既然如此，還望顧老給個數字。”
“我那急需一批識字的讀書人，要徵召他們過去做事。”
“思來想去，這讀書人普通百姓家和寒門士族也養不起，便直接來這顧府叨擾了，顧老不會怪罪吧？”
此刻顧老哪有半點怪罪的神色？
他當即連連擺手：“不會！不會！”
徵召顧家之人？
顧老高興還來不及呢！
這一批顧家人若是插入到劉繇領導的官府班底裡，那以後顧家還不得起飛咯！
但劉繇下一刻就將顧老從雲端打落——
“徵召他們，並不是為了讓他們做官，還望顧老明白這點。”
不是為了做官？
顧老有些不知所謂。
讀書人不去做官做什麼？
或者說，除了做官，還有什麼職業能夠配得上讀書人？
農戶？工匠？泥腿子？
讀書人，和官僚，從哪種程度完全可以畫上等號。
如果不是為了做官，那讀書幹什麼？窩在家裡面溜貓逗狗玩女人他難道不香嗎？
劉繇則笑道：“顧老可曾聽聞諸葛亮與陸議之名？”
“少年英傑，自然聽過。”
顧老也知道這兩個少年都是劉繇身前的紅人，自然是毫不吝惜自己的讚美之詞——
“他二人年紀輕輕，一個發明了諸葛連弩這等利器，一個則是改良了紙張，當真是年少有為，前途不可限量！”
顧老只談他二人的聰慧，卻不曾談及他二人所賺取的錢財，顯然是覺得在劉繇這等高官面前談論錢財實在太俗。
可顧老既然不談，那劉繇就主動談了。
“顧老可知諸葛亮在我這裡用諸葛連弩換走了百斤價值連城的茶葉？”
“自然聽過。”
“那顧老可知，陸議每年都能收到陸氏紙的一成分紅？”
劉繇比出一個數字：“僅僅一個月，陸議就能從陸氏紙中收取超過數萬貫錢的利潤，這你可知？”
月入過萬！
顧老不由咋舌！
這般的收入，幾乎頂得上一戶小地主一年的收入了！
便是對財大氣粗的陸氏，每月數萬貫的收入都足以稱的上一句鉅款！
劉繇諄諄誘導：“顧老自己可想想，若是不考慮其他產業，但靠著種地，要種多少畝田地才能換取等量的財富。”
“這等錢財，我相信便是顧家也不會不心動吧？”
顧老嚥了一口口水：“如此鉅額的財富，怕是要半郡之地的稅收才能達到。”
“不過這財物再多也是別人的，使君為何要與老朽說起此事？”
劉繇卻反問道：“為何陸老以為錢財是別人的？”
“他諸葛亮、陸議能發明出連弩、紙張，賺得盆滿缽滿，為何你顧家子弟就不行？”
顧老嘆氣道：“他二人畢竟是天資聰穎。”
“難道顧家子弟就不聰慧嗎？”
“此二人有此福分，乃是天命……”
劉繇被氣得有些胃疼。
先來一波慣用的打壓，使勁貶低自個的孩子。
然後遇事不決，直接一個天命在身，彷彿這樣就成了解決一切事務的靈丹妙藥……
見顧老腐朽的這麼嚴重，劉繇也攤牌了——
“諸葛亮、陸議能做到的事情，顧家的子弟同樣能夠做到！”
“無非是諸葛亮、陸議跟在我身邊，學了些新學，思維與常人不同，能以不同於常人的角度去看問題罷了。他二人雖然確實聰慧，卻也沒到能以一己之力碾壓顧家所有子弟的程度！”
這次顧老聽明白了。
“劉使君……是想讓他們去學習新學？”
早說嘛！
感覺自己聽明白的顧老再次變的樂呵呵的。
“使君既然是為他們著想，自然沒有阻攔的道理。”
劉繇也不想和顧老深入探討這個問題，見顧老同意，索性便跳過了這個問題。
然後，劉繇直接露出了自己的屠龍刀——
“顧老如此明事理自然是好事。但官府的情況你也知道，實在是無力供養這麼多士子同時研習新學，唉……”
顧老嘴角微微抽動。
剛開始顧老還以為劉繇和其他刺史高官不一樣，單純是來要人的。
但現在看來，劉繇這是想連吃帶拿啊！
顧老語調都有些哭腔：“使君既然是為了我顧氏自家孩子，怎能讓使君或者官府出這錢？”
“要不這樣，每個士子由我顧氏出資供他們學習，每人……十石糧食如何？”
劉繇的眼神立刻銳利起來。
一人十石？
也就是說你顧家只能拿出四五千石糧食？
你這怕不是打發叫花子呢？
察覺到劉繇的殺氣，顧老趕忙改口：“二十石……不！五十石……一百石！一百石！真的不能再多了！劉使君，我顧家上下還有不少女眷、老者、孩童，他們也要吃飯呢……”
一人一百石，如此的話估計也有個四、五萬石糧食。
這個數目劉繇雖然依舊稱不上滿意，但卻也勉強過了自己的底線。
看著顧老拉的老長的臉，劉繇有些無奈。
“顧老，這幾萬石糧食，有可能是你顧氏幾百年內最划算的一筆買賣了。”
“如果你族內那些讀書人真的能成長起來，怕是幾百萬石、幾千萬石糧食也都能給你賺回來！”
而顧老此刻只顧得肉疼，哪裡肯聽劉繇的言語。
所以到最後，顧老也只是敷衍道：“啊對對對，劉使君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