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落雁劍法(一)(1 / 1)
雨點稀稀瀝瀝地落在屋外的道路上,留下一個個無色的圓點,沾上這凡間的埃塵,然後從人們的視線中匆匆褪色。不多留一絲痕跡,不多留一點聲音。
鈞莫的家就在這片雨鄉中。從兒時記事以來,頭頂上的那片天空似乎從未有過放晴。溫暖的陽光是曾經的奢侈,這是一塊被雨所眷戀著的土地,在日月面前沒有一點抗拒的接受著它的洗禮。
漸漸的,就在這不斷的連綿細雨中,在內心失措的抵制下,他終究還是要成長為一名少年:擁有如雨一般溫潤文雅的性格、雨鄉人特有的柔和的外貌、細嫩的皮膚以及一雙永遠帶著憐憫與溫柔的眸子。
時間久了,沖淡了鈞莫對陽光的渴望,他發現自己慢慢愛上了這無休止的雨季。看著窗外飄飄灑灑的雨滴,成了他平日裡的一種消遣,而在雨中練劍,更是每日少不了的活動。
他喜歡鼻尖停留著泥土被雨水沖刷後留下的清香,他喜歡衣服沾上雨水後傳給肌膚的陣陣涼意,他喜歡妹妹用雙手接著雨水時開心的笑容。
而現在,這一切都將成為過去。他將要與這片雨鄉道別,踏上未知的征程,期盼無期的再會。
他站在雨裡,與它作……可能是最後的親暱。
但在他心中,雨鄉之外才是真正的世界。他不會因為一份依戀,將自己的人生埋葬在不為人知的地方。
他已經十九歲了,體內的血液開始燃燒起沉睡的鬥志,他要用實力去揮霍青春,如詮釋屬於鈞莫的年少輕狂。
所以,此刻這位雨鄉少年的眼中,多了些以前從未有過的東西。
“二少爺。”
背已經有些陀了的老管家撐著一把油紙傘,一臉慈祥的來到鈞莫身後,將手中的傘柄朝他靠去,隔絕了他,與雨。
“夫人找你,希望你快點過去。”
“知道了。”
鈞莫應了一聲,隨著老管家緩慢,卻很穩健的步伐,穿過“槿府”的前花園,在前廳站穩了身子。
收好傘,老管家朝著坐在上座上的一位老人和一名穿戴樸素的婦人微微鞠了一躬後,默默地退了下去。
屋子裡突然很安靜,靜得耳邊屋簷的滴水聲格外清晰。鈞莫站得筆直,並沒有如往常一樣向長輩行禮,而是等待著自己的母親與外公最後的囑託。
槿雪看著桌子上擺放著的一隻紅木製作的長盒,心裡不自覺的一陣嘆息。槿尋自是知道自己女兒的心思:從她的丈夫,曾經大陸上最有名的鑄劍師——歌,和她的大兒子不幸慘死在別人劍下以後,槿雪一個人費勁千辛將鈞莫以及他的妹妹柯銘撫養長大。她將自己的青春給了歌,換來的卻是十九年日夜在眼淚中思念,在思念中掙扎的日子。槿尋心疼的將她眼角幾條清晰的皺眉看在眼裡。歲月無情,這個女人在歲月面前已經為愛犧牲了自己的一切,他能原諒她所有的自私,那是上天對她的補償。
槿尋想,鈞莫也會原諒的。
鈞莫是她這一生最完美的作品,又或是說鈞莫是一件最完美的工具——槿雪用來為自己的丈夫和兒子報仇的工具。十九年了,現在,該是這件工具去尋覓獵物的時候。
槿尋小心翼翼的開啟那隻紅木盒,盒子裡靜靜的躺著一把劍。這是歌生前最後的作品,這也是他留給妻子為自己報仇的唯一機會。
劍譜第二,為剋制不醉所造的“尋歡”。
尋歡被槿尋握在手中,他猶豫了一陣,最後還是下定了決心,喚了一聲“鈞莫”的名字。
尋歡拿到鈞莫面前時,他第一次對一件兵器產生了親切的感覺。那感覺,就好像重新得到了本就是屬於自己的東西一般。似乎冥冥中早已註定,他就是尋歡的主人。
鈞莫的目光定格在了尋歡上,他動作機械地接過這把劍,將已沉睡了十多年的它從劍鞘中拔了出來,出神的看著。尋歡的劍身向外散發出一種輕柔的銀光,順著鈞莫的手,漸漸籠罩了他的整個身子。槿尋驚訝的與槿雪對視了一眼,他甚至親眼目睹過畫冽出鞘,也未出現如此神奇的景象。
“當真是天下第二啊!這把劍從鑄造至今也不過才區區十幾年,竟也有畫冽沉澱了幾百年的劍氣。”
槿尋喃喃道,自顧自的作出了一番解釋。
他似乎忘記了,劍氣,永遠都是用來殺人或保護劍的主人不被人殺的。
“外公,它是把什麼劍?”
當銀光退散後,鈞莫收起了尋歡,問道。
“這把劍,是你的父親鑄造的。當年他在鑄造完這把劍後,列了一份劍譜,畫冽排在第一,不醉排在第三。”槿雪站起身,走到了鈞莫面前。
“不醉?就是殺死父親的那把劍?它既然排在第三,那誰第二?”
“就是它!尋歡。”
槿雪細長的雙眉下,是一對充滿著仇恨的眼睛。她狠狠的咬重了“尋歡”二字。那是她活下去的希望與動力。
她彷彿能看到,鈞莫將尋歡刺進十九年前,奪走不醉的那個人的身體中。
眼前只剩下一片腥紅,一片被人生所有醜惡所浸透的腥紅。
“這把劍,是世界上不醉的唯一克星。”槿雪長嘆了一口氣,說道。
“劍,不過只是一把凡鐵而已,哪來相剋的道理?”鈞莫不解的皺了皺眉。槿尋回答他道:“這是你父親所說,我們也不知道其中的秘密,但我相信你父親這麼說,一定有他的理由。”
“鈞莫,拿著這把尋歡,走出雨鄉,去為你的父親報仇吧!我和你的外公,在這裡等著你回來。”槿雪拍了拍鈞莫的肩膀,他也是第一次在心裡有一種沉重的感覺,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這畫面,絲毫不像是一位母親在與自己的兒子作最後的訣別,反而像是一位被培養多年的殺人,被賦予自己唯一的任務。
鈞莫知道,這就是他的命運,是他在這片雨鄉的結局。他突然覺得有些可惜,但並不是為自己感到可惜,而是為手中的寶劍。他可惜像尋歡這樣的一把名劍,竟是為了復仇而生,為了復仇而存在。
他卻無法從剛剛的銀光中感受到仇恨,與之恰恰相反,銀光給了他從未有過的疼愛與輕撫。他想,也許自己的父親鑄造它,並不是為了讓自己的兒子拿著它去找別人尋仇吧!
鈞莫沒有說什麼,轉身退了下去。他忽然對自己的母親與外公感到深深的厭惡。他想逃開這裡,逃得越遠越好。
天下,總有一天,天下會記住“鈞莫”這個名字,將他與尋歡寫在一起。
但絕不是,以一名復仇者的身份。
“哥哥,你說我們還會回來嗎?”
柯銘牽著鈞莫的手,相倚在一輛馬車前,他們視線的焦點處,是陪伴了他們整個童年的那所古宅。風雨在古宅的四壁上留下了太多歲月的痕跡,它一點一點侵蝕著這座房子曾經的光輝,卻侵蝕不了埋藏在人們心中的仇與恨。
鈞莫緊緊地握住了妹妹的手,似乎生怕失去了她一樣。這個比他小了三歲的女孩,也許是這個世界上唯一還能給他親情的人了吧。
這個世上總有太多的事情給了我們牽絆,總有太多的牽絆讓我們難以左右,總有太多的左右註定了我們的命運。
鈞莫彷彿從天邊最後一縷絢爛的晚霞中,看到了他和柯銘的結局。
或好或壞,或喜或悲,都不過為你,為愛。
“柯銘,你為什麼要跟著我出來?”
“因為我不想留在那裡啊!媽媽根本顧不上管我,她有小弟弟要照顧呢!”柯銘撅著嘴,低頭用另一隻玩弄著自己柔順烏黑的長髮,回答不禁意間就脫口而出了。
馬上意識到了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柯銘眨巴著一雙的眼睛,可憐巴巴地望向自己的哥哥。
“小弟弟?什麼小弟弟?”
“這個,本來媽媽一直不許我告訴你的!其實我們還有個弟弟呢!媽媽把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他身上,才懶得管我們。甚至都不讓你知道。”
柯銘有時候也蠻佩服自己母親的,像這種事情竟然能瞞住這麼久。
稍稍瞥了鈞莫一眼。
或許,是因為這個木頭天天只知道練劍的緣故吧!
鈞莫突然有種釋然的感覺。不是意想中的失落、沮喪、或是嫉妒,而是一種深深的釋然。因為那位小弟弟的存在,他已經徹底明白了自己的作用,連心中最後一點留戀也被擊碎了。
當一個人心中再無留戀時,也不會產生失落、沮喪、或是嫉妒了。
鈞莫覺得,人生的一切,比戲劇,還要戲劇。
而每個人,都只有屬於自己的唯一角色。
“我們,也許不會再回來了。”溺愛地摸了模柯銘的頭,鈞莫看著地面上的雨漬,自嘲地笑了兩聲。
他終於明白,學習一萬條做人的道理,不如真正去做一回人。
因為一百個人,有一百種做人的方式。
“哥哥,你要去找那個拿著’不醉’的人報仇嗎?”柯銘拽著鈞莫的衣角,好奇地打量著他手中的尋歡。
“為什麼要去找他?”鈞莫反問。
“因為他害死了爸爸呀!”
“冤冤相報何時了?人的一生,不過區區幾十年光陰。有何苦拿它浸泡在仇恨之中?倒不如做些自己喜歡的事,過自己想要過的生活。”
“那哥哥你準備去哪裡呀?”
握緊尋歡,鈞莫在心中暗暗下了決心。
“作為一名劍客,最高的目標當然是要在劍封會上,拿到天下第一的稱號!”
“用它?”柯銘指了指尋歡。
“一定用它。這把劍,給我一種至親之人的感覺。從今天起,我不會讓它離開我的。“鈞莫的雙眼中,滿是自信。柯銘朝他樹了樹大拇指,誇讚道:“我哥哥想要做的事,肯定能做到!”
“上車吧!”
鈞莫只是笑了笑,扶著柯銘坐進馬車裡,吩咐馬伕可以出發了。
掀開簾子,從腳下不斷掠過的大地上,甚至不給他們的遠行留下一絲軌跡。
倘若這塊地還有值得我思念的東西,那就是這雨吧!
搖晃著行駛在月色之下的馬車裡,鈞莫抱著熟睡過去的柯銘,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