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憶江南(11)(1 / 1)
找遍了整座宅子,都沒找到那些豬的痕跡。看來,柴氏……或者說幕後主人並沒有將那些豬豢養在這裡。
豬蹄店沒有,柴家沒有,這裡也沒有,他們會將豬藏在哪兒?躍上房頂,舉目四望,目光落在一個微微隆起的小山丘上。
“沈溪白,那邊是哪兒?”
沈渡掏出地圖,蹲在地上:“勞煩笙笙報個方位。”
“西北方,約莫一里外,小山丘。”
沈渡仔細瞧了瞧,指著地圖上的名字道:“笙笙說的那個地方應該叫吊頸山。”
“這麼奇怪的名字?”慕笙踩著房簷往下看:“誰給起的,感覺鬼氣森森的。”
“笙笙的問題,我大概能回答一二。”沈渡張開手,慕笙也不矯情,提著裙角輕輕一跳,穩穩掉進他懷裡。
沈渡抱著她出了宅子,直到上了馬車,才說起“吊頸山”的來歷。
前朝兵敗,一支殘餘部隊被圍困到山丘上,不願投降,解下腰帶集體上吊。山丘本就不大,上百名士兵,密密麻麻,幾乎掛滿了整座山丘。無人收屍,就讓屍體在樹上掛著,經由風吹日曬,變成一具具乾屍。直到腰帶風化,斷裂,與屍體一塊兒掉下來。
據說,那座山上滿是枯骨和亡魂。一到夜裡,就會發出各種聲音,使人一聽就怕。曾有人不小心誤入,上山時好好的,下山時變成了傻子,逢人就說鬼將軍。
鬧鬼的吊頸山,真有點兒迫不及待了。
吊頸山下是一片無路可走的野樹林子,馬車進不去,停在一處寬闊地,讓車伕看著。沈渡用袖子護著慕笙的頭,彎腰進了林子。剛進去,聽到慕笙問:“沈溪白,咱們這是不是話本子裡說的鑽小樹林兒。”
沈渡一個趔趄,差點把慕笙帶倒。穩住身形時,只覺臉頰與耳朵微微發燙。這種感覺,自出了張家老宅的夢魘就很少有過。
他對笙笙是刻意撩撥,笙笙對他還真是不經意啊。
沈渡:“笙笙想與我鑽小樹林?”
慕笙撥開眼前礙人的枝條,隨意道:“這不正鑽著嘛!”
沈渡貼著她的耳朵說:“話本里的小樹林,跟咱們眼前的小樹林不是同一片小樹林。”
慕笙抬頭,眼睛裡淨是沒有汙染的單純:“當然不是同一片,話本里是假的,咱們這個是真的。話本里沒有蒼蠅、蚊子,屎粑粑和臭蟲,咱們有。”
沈渡一頭黑線,正想解釋,原本走得好好的人蹲下來。
“豬屎,新鮮的,這麼多?”慕笙拽拽沈渡的袖子:“草被擠壓過,看來我們的猜測是對的,那些豬被養在了吊頸山上。”
看似不大的小樹林足足走了三刻鐘才走出來。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條小路,小路蜿蜒向前,通向山頂。山頂有一處很潦草的院落,圍牆是用石頭搭的,高低不平,很是隨意。兩間石屋,一大一小。小的那間有門有窗,掛著簾子。大的那間有門無窗,透著怪異。
躍過圍牆,看到一地散養的豬,其中幾隻頗為眼熟。
“嶽州茶商,鄞州皮貨商,還有來自京城的楊掌櫃。”
“笙笙眼真尖,這麼多豬都能認出來。”
“嶽州茶商,昨日與咱們前後腳入住客棧。咱們在前,他們在後。
”慕笙道:“販茶的,身上卻無半點兒茶香,而是濃郁的脂粉香。那股香味兒,不僅他旁邊的侍妾有,他身上也有。侍妾塗了丹蔻,他手上也有,小尾指,右手,拿扇子那隻。”
沈渡吃味兒道:“笙笙看得好仔細。”
慕笙:“你當我想啊?一個大男人,翹著蘭花指,指上還塗著那麼豔的丹蔻,想不看到都難。”
沈渡:“原來如此!看來這嶽州茶商是噁心到我家笙笙了。”
餘光一斜,落到那隻在豬群裡亂竄著的大白豬身上。它的豬蹄上,果有一抹丹蔻。
“那個鄞州皮貨商又是何人?笙笙又是如何認出他的?”
“那個大鬍子,就咱們上樓安置行裝的時候,說你沈溪白身無二兩肉,是個白面書生的。”慕笙踮起腳尖,捏他的臉:“說話時動作極為誇張。脖子上帶著一個狼牙,左手上戴著一串銅錢。”
慕笙輕輕咳了咳:“狼牙是假的,其實是狗牙,從死狗嘴裡掰的。”
沈渡攬住她的腰:“笙笙怎知那是狗牙?”
當然是看出來的!她小的時候沒少捉狼遛狗,狼牙牙尖長而彎曲,狗牙牙尖短小,圓頓,且直。狼牙有Y字型血槽,血槽很深且明顯,狗牙則相反。狼牙吃肉,質感更加細膩,溫潤。狗牙看上去牙行呆笨、無力,質感發糠、發糟。
循著目光看去,躺在地上的那隻豬,脖子上帶著狗牙,豬蹄上拴著銅錢,不是鄞州皮貨商又是誰?
來自京城的楊掌櫃就更好辨認了,她是女子,出身煙花柳巷,靠著攀附籠絡男子置辦下偌大家業。在她的肩胛上有一朵紅花,據說那朵紅花下是一塊難看的疤痕。疤痕是幼時留下的,亦是她出身煙花柳巷的標記。
她從不避諱自己的出身,任由旁人評說,站在女子的立場,她挺厲害的,利用自己僅有的東西,為自己博了一個光明燦爛的前程。
沈渡:“
男子變豬是因為負心,這楊掌櫃變豬也是因為負心?”
“不是!”柴氏揹著一筐豬草進來,“她所做之事更為過分。”
放下籮筐,將裡頭的豬草隨意地撒到地上,穿過瘋狂亂竄的豬群,停在那間小的石屋前:“二位遠道而來,不如進來喝杯茶。”
柴氏表現的很淡然,對於他們的出現似乎並不意外。小屋陳設簡單,除了一張床,就只有一個茶臺。茶臺上擺著一株茉莉花,不是花開時節,只有綠綠的葉子。
倒了三杯茶,一杯自飲,兩杯分別送到慕笙和沈渡跟前:“沒毒,兩位放心喝。”
茉莉花茶,茶味幽香,確實沒毒。
“除了楊掌櫃的事情,二位還想知道什麼?”柴氏又倒了杯茶,小口飲著:“我非幕後之人,但卻真的害過人命。”
柴氏抬眸:“我害死了我的夫君,依我朝律例,應處以死刑。我從未想過逃避律法,只是身不由己,有些事情還未做完。”
握著茶杯的手突然一緊,柴氏搖頭,拼命抗拒,卻終究抵不過那道力量,變成了豬妖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