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憶江南(16)(1 / 1)
母親的身體日漸衰敗,到了整日咳血的程度。她懷疑自己得了不治之症,怕自己死後,孩子無人照料,拼了命的想要為他多攢一些錢。
那年除夕,天降大雪,左等右等,不見孩子回來的她提著家裡唯一的一盞破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地去了私塾。問了守門的小廝,才知兒子早已放學。擔心兒子出事,拖著殘破的身體滿大街尋找,就在她體力不支時遇到了打更的更夫。
更夫告訴她,她的兒子跟丈夫在酒樓吃席,與他們一起的還有一對身著貴氣的母女。
隔著酒樓的窗戶,聽見他們其樂融融的笑聲。原來,她的丈夫是詐死的,目的是讓她這個妻子為他背上賭債。他沒想到他們母子能夠活下來,更沒想到他們能將那些賭債還清。
離家的這些年,他早已有了新的妻女,並在岳父母的幫襯下有了一點點事業,他要帶兒子回去享福。她辛苦養大的兒子,經不住榮華富貴的誘惑,早已揹著她認了新的母親。雖然難過,卻也想開了,兒子隨父,本是無可厚非,況且她都要死了,沒有理由拖著兒子,不讓他與他的親生父親相認。
本想離開,卻聽到丈夫問兒子下毒之事。殺人害命,乃是死罪,為免兒子被牽扯其中,她躲在牆角多聽了一會兒。結果,她的丈夫和兒子是給她下毒。隨著一口鮮血噴出,她倒在地上,死不瞑目。丈夫跟兒子發現後,為掩蓋真相,毀了她的容貌,脫了她的衣裳,將她扔在犄角旮旯處。
同為母親,難免感同身受,於心中悲泣。她看著睡得像豬一樣的男人,罵了一句:“養你還不如養頭豬!”
話落,男子竟真的變成了一頭豬。
她嚇了一跳,倉惶而出,卻被香氣引到了另外一個房間。在這個房間裡住著一對兒婆媳。婆婆睡在床上,兒媳婦趴在床邊。手臂上,還有被人用熱茶燙出來的傷痕。
黑氣飄在婆婆頭上,依舊是豬蹄的模樣。有了剛剛的那番經歷,她是不想觸碰的,奈何她的手根本不聽她的。
她看到了這對兒婆媳的過往。
婆婆姓陳,兒媳婦是繼室,與原配是一對兒親姊妹。只不過姐姐是嫡女,她是庶女,且自小不得家裡人待見,性格有些懦弱。娶她進門,一是好拿捏,二是為了她姐姐給他們陳家留下的那雙兒女。姨母總比八竿子打不著的姨娘照顧的細心。
自她進門,婆婆刁難,丈夫不喜,她就是照顧那雙兒女的婢女丫頭,她在陳家的身份地位還不如丈夫的通房侍妾。
公公見她有幾分姿色,便起了歪心思,以招她伺疾為由意圖輕薄她。她拼死掙扎,逃過一劫。卻被婆婆指白為黑,說她居心不良,意圖勾搭公公。
至此,她在陳家的處境更為艱難。
柴氏也曾受過婆婆磋磨,她知道,一旦這個兒媳婦失去利用價值,陳家就會毫不猶豫地將她拋棄。
她盯著那個婆婆,罵了句,“你也不如豬!”
於是,那個百般磋磨,欺負兒媳婦的婆婆也變成了豬。
在相鄰的房間裡,見到了惡婆婆的兒子和小妾,他們抱在一起睡得正香。兒子不是什麼好東西,小妾也不是,於是他們兩個一塊兒變成了豬。
她在客棧走了一圈兒,看了十幾個各種各樣的故事。有欺負兒媳婦的惡婆婆,有刻薄的鬧得家宅不寧的公公,有負心漢,有惡毒外室和小妾,還有不拿兒女當人看的父母。無一例外的,他們全都變成了豬。
循著香氣,踩著一地瑣碎月光,把這些豬趕到吊頸山上,圈養在當初發現小豬的那個深坑裡。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下的山,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的豬蹄店,只記得醒來後,看到地上多了很多新鮮的豬肉和豬蹄。除了豬蹄,那些豬肉也被細緻的劃分成前腿肉,後腿肉,豬排骨以及瘦肉。
除了豬蹄,她把剩下的那些肉送到附近的肉鋪或者食肆裡,又多賺了一筆錢。她心裡清楚那些豬肉是從哪裡來的,可她覺得那些人活該,他們就應該被分食吃掉。她嘗過那些豬肉,與真正的豬肉沒有區別。
慕笙:“那些豬是豬妖殺的?”
柴氏搖頭:“也許是,也許不是!我跟它是共存的,能夠清晰地感知到對方的存在,卻不能干涉或者阻止對方。我只知道,它不會傷害我。”
慕笙:“它的確沒有惡意,它代勞,是不願你髒了自己的手。”
柴氏低頭:“它很好,它是除了爹孃以外,唯一真心待我,卻不求任何回報的。”
短暫的沉默後,柴氏告訴他們,外面的豬都是從客棧帶來的,至於為什麼是那間客棧,客棧裡藏著什麼秘密她也不清楚。
她每次去客棧都是在夢裡,被那股香氣吸引著,身不由己。圍牆和石屋是這兩年搭建的,用的石頭都是從山上取的,至於是誰建的,應該是另外一個擁有山豬元神的她。
她無法將這些豬變回人,也不知道在她的豬蹄店關門後,這些豬還會不會被大卸八塊,她只是個傀儡。
“跟在公子身邊的那位大哥應該是個捕快,公子應該是官府裡的人。”常氏看著慕笙:“姑娘亦非尋常之人。自二位出現在鎮子上,我便知道我的結局來了。我會帶著那具屍骨去府衙自首,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接受。”
慕笙:“你的兒子你不管了?”
柴氏:“他長大了,可以獨立生活了。”柴氏笑:“我給他攢了不少銀子。離開這裡,去一個陌生的地方,繼續讀書也好,開店買豬蹄也行,只要安安分分,踏踏實實,他能過好這一生。母子情分,本就有深有淺,陪他走到這裡,我已是盡力了。”
沈渡琢磨了一下,試探著問:“你原姓常?祖籍可是青州府?”
柴氏點頭:“公子連這個都知道?”
“不知道,純屬冒碰。”沈渡道:“我有個姓吳的表弟,家中祠堂擺著一個姓常的女子的牌位。那女子姓常,命佩蘭,祖籍應是青州。聽聞夫人姓常,隨口一問。”
柴氏一笑:“公子算是問著了!您口中的常氏佩蘭應該是我的姑母。”
沈渡:“姑母?她可是嫁到了吳家?”
柴氏點頭:“常家出事時,我年紀還小,只知道爹孃帶我投奔的,原就是這位姑母的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