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憶江南(24)(1 / 1)
吳永是常家贅婿這事兒只是猜測,想要印證,得需找個人證,仔細瞭解一下當年的事情。常家覆滅距今不過二十餘年,再怎麼滄海桑田,也有與吳永打過交道,熟知他音容相貌的人。
“事情怪就怪在這裡。”捕快撓了撓脖子:“這常家是皇商,其店鋪曾遍佈整個青州府,那人作為常家的贅婿,必然隨著常老爺出入各個店鋪,熟悉他的掌櫃和夥計定然不少,然常家覆滅後,這些掌櫃和夥計都不見了。”
沈渡:“不見了是什麼意思?”
慕笙:“全給殺了?”
捕快搖頭:“是全給抹殺了!”
殺了跟抹殺了,一字之差,結果卻是天差地別。殺人,說著容易,做著也容易,但殺人之後想要抹去痕跡不容易。
一個人,不可能從石頭縫裡蹦出來。他有父母,有妻兒,有七大姑八大姨。他死了,他的家人必不會善罷甘休。常家有多少鋪子,就有多少掌櫃,夥計則是掌櫃的翻倍。這麼殺下去,無異於屠了半座城。
抹殺就簡單多了,辭去或者抹去掌櫃的身份,再或者更名異姓。然想要辦到這些也不容易,除了有足夠的財力,還需在官府那邊有人脈。人脈還得足夠強,普通的小吏難以辦到。以此推論,促成此事的必是澹臺家與當時的青州知府。
慕笙抓著沈渡的胳膊:“你是安平縣令,赴任前定然查詢過此地官吏,他是誰?”
沈渡:“程為民!””
慕笙:“程為民?程?沒記錯的話,吳廉的母親,吳夫人就姓程,且她出身官家。難不成,她是程為民的女兒。”
沈渡:“我們好像接近真相了。”
慕笙:“程為民何在?把他揪出來問問。”
沈渡:“死了,死的透透的,骨頭都化成渣了。”
捕快嚥了咽口水,舉起一隻手來:“其實,程家還有一個人,是那位程大人的管家,眼下就住在青州府的甲子巷。”
走進巷口,只覺家家戶戶高牆密閉,唯有盡頭那家門縫虛掩,且門前臺階上佈滿荒草。近了,看到門上朱漆脫色,斑斑駁駁。兩盞燈籠只剩下骨架,門上的匾額也歪了,佈滿蛛網。
慕笙轉過身,問捕快:“你確定這宅子裡還有人住?”
捕快不確定,撓了撓頭:“我這是買的訊息,應該沒錯才是,若是錯了,今個兒晚上就把那暗莊給燒了。”
沈渡捏著額間:“花了多少銀子?”
捕快侷促地伸出一根指頭:“一兩,大人看啥時候還我一下。我這個也不容易,回家娘子還得盤問。”
沈渡給了他一個眼神,捕快立馬轉向慕笙,嘿嘿一笑:“小姐,公子讓我問你。”
慕笙趕緊捂住荷包:“關我什麼事兒,我又不欠你銀子!”目光轉向沈渡:“他還欠我薪俸呢,上次幫他驗屍都沒給錢。”
沈渡貼過來:“沒給嗎?我怎麼記得我把自己送給了笙笙。”
“臉真大!”慕笙鼓起腮幫子,捂著荷包上了程府門前的臺階。氣不順,跺腳轉身,補了句:“銀子能花,你能幹啥?”
沈渡跟上來,不疾不徐道:“我能賺銀子給笙笙花!”
慕笙伸手:“銀子呢?”
沈渡又貼上來:“回去給你!不是回安平縣,是回客棧。待笙笙接了銀子,就得替我執掌中饋。”
“想得美!”白了他一眼,握住生鏽的門環,輕輕叩響。約莫叩了十幾下,一個蒼老的聲音自門後傳來。慕笙拉著沈渡後退,破落的房門開啟,一個蓬頭垢面,滿臉是傷,彎腰駝背的老人出現在面前。
不太冷的天氣,他卻裹著一層厚厚的棉衣。棉衣上滿是汙漬,散發著濃郁的,猶如死老鼠一般臭臭的味道。得知他們是來找程管家的,他抬起一雙渾濁的眼睛,認真地看了看他們。他的兩隻眼睛不一樣,一隻是黑色的,另外一隻是琥珀色的。慕笙晃了晃手,聽老人道:“姑娘不必試我,我這兩隻眼睛早就壞了,看不見的。”
一邊說著,一邊引他們到院內休息。院中一片狼藉,絲毫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老人看不見,走得卻是異常順暢。
“我十幾歲就跟著老爺,原是老爺跟前的書童,一路陪著老爺從童生到鄉試,會試,殿試,再到老爺做了官。這座府邸是我幫老爺選的,裡裡外外都是我打理的,眼睛好時,每日要往返幾十趟,就算瞎了眼,也不妨礙。”
說罷,提醒道:“三位貴客,注意著腳下的路,老朽住在那邊小院。”
穿過迴廊,來到偏院。偏院依舊荒廢,然比著前頭已經好了許多,起碼能落腳。院子裡有株石榴樹,未曾修剪,長得亂七八糟。石榴樹下襬放著一張石桌,桌上擱著一壺水。石桌旁是一張舊藤椅,藤椅上有多處用布修補過的痕跡。看得出,這張藤椅很招它主人的喜歡。老人摸索著進屋,拿出幾個清洗乾淨的杯子,張羅他們坐下。
“三位貴客隨意,老朽這破地方沒什麼講究。”
捕快四處看了看,好奇道:“您一個人住在這裡?身邊兒也沒個照顧的?”
“原是有個娘子的,差一點兒還有個孩子。命不好,難產,母子俱亡,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個。”
老人摸索著端起自己的茶杯,慕笙留意到茶杯上有個豁口,材質也與他們的不同。
“這杯子是蘇大人留下的吧?”
“姑娘眼光真好。”老人撫了撫杯子上豁口:“這杯子本是老爺的心愛之物,因小姐之故摔了個口子。老爺捨不得扔掉,收在書房裡。後來,老爺病故了,這杯子原是要給他當做陪葬品的,因為有了這個口子被指不妥,這才由我收著。”
“既是程大人的管家,為何不在程大人過世後去找你家小姐,反而孤身一人留在這破落宅子裡。”捕快撓著頭,露出一副不解的樣子:“看來你們那位程家大小姐不怎麼樣?對待府裡的老人,無情無義。”
“不準這麼說我家小姐。”老人重重地拍了下桌子:“留在這裡,守著這處宅子是我自己的意思。我家小姐待我極好,時常讓人給我捎些吃的喝的,若非小姐記掛著我,我早就死了。”
捕快嘖嘖兩聲,越發覺得這老頭兒是死鴨子嘴硬,只顧逞強。他這個樣子,哪裡像是被人記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