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憶江南(26)(1 / 1)
“你在這裡頭充當著何等角色?”慕笙問,將聲音壓得低低的。
老人眼珠顫了一下,回道:“此事事關小姐,老爺信不過任何人,讓我親自去做。那日駕馬車的人是我,撞到常小姐的人也是我。”
程管家依著程為民的吩咐,動手前易了妝容。出事後,又依著先前的商量主動認錯,被程為民以過失之罪關進牢裡。被判刑,被處斬的都是牢裡的死刑犯,他則在被關進牢裡當天就放了出來,以程府管家的身份幫著常家處理常小姐的後事。
“說是幫忙,實則是趁著常小姐下葬,在她的棺槨及墓室中做手腳,好叫她與孩子死後不得輪迴。”老人縮成一團:“老爺原是不信鬼神之說的,小姐信,生怕常小姐死後還纏著吳永,也就是我們家姑爺,用了一些陰私手段。”
“那你是做了還是沒做?”慕笙的聲音更低,聽得老人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程管家做了,但是做得不完全。他是趁著夜半守靈人睏倦時動的手,剛推開棺木,就嚇得直冒冷汗。常小姐身著壽衣躺在棺木裡,嘴唇微張,眼睛是被人用線縫上的。他聽過死不瞑目,未曾親眼見過,如今一見,才知何等詭異。更詭異的是,那個被馬車撞出來的孩子,也被常小姐抱在懷裡。
剛把手伸進去,準備將東西放下,那個死去多時的掌櫃竟然發出一聲啼哭。他當即嚇得跌到地上,緩了好半天才緩過神兒來。老爺交代的事情不能不辦,強壓心中恐懼,閉著眼睛將老爺給他的東西塞進棺材裡。
離開時,禁不住回頭看了眼,常小姐直愣愣坐在棺材裡,身邊還趴著那個不足月的小孩兒。常小姐眼睛被縫,血淚一行一行往下淌。嘴巴張著,黑洞洞的,沒有任何聲音。她身邊那個不足月的小孩兒,趴在棺材上,歪著腦袋哇哇哭。
程管家被嚇壞了,叫著:”鬼!有鬼!鬧鬼了!”倉惶而逃。
那天晚上,程府特別安靜,安靜的像是沒有一個活人。他縮在床上,死死地盯著門。不知為何,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跟著他回來了。想什麼來什麼,就在他的神經快要繃斷時,門被推開了。
他記得清楚,方才進門時,將門閂插得好好的。想要從外面把門閂開啟,除非高手才能辦到。吞嚥唾沫,屏住呼吸,慢慢地往床邊挪去。門縫裡鑽進來一個東西。眯著眼睛細看,好像是一隻小狗。
程府沒有狗!
小姐幼年時曾被野狗追趕,老爺下令府中不許養狗,連狗吠聲都不能有。這小狗是從哪裡來的?
伸出一條腿下床,立馬縮了上來。哪裡是小狗,分明是常小姐的那個孩子。他手腳並用,先是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接著以極快的速度朝他爬來。他嚇得將床幃扯住,那孩子卻像個小猴子似的掛在上面。
不知是不是未足月的緣故,它與正常的嬰兒不同。腦袋和眼睛特別大,身上紅彤彤的。他抓著床幃看程管家,眼睛裡滿是殺意,嘴角掛著嗜血的笑。
一個嬰兒,擁有這樣的眼神和表情,本身就是一件特別恐怖的事情。當這個嬰兒撲向自己時,就更加可怕了。
床幃破裂那一刻,程管家渾身僵直。下一刻,嬰兒抱住他的脖子,緊貼在他身上。他無法描述那種感覺,就像是胸前貼了一個黏糊糊的東西,血腥味兒直衝鼻腔。
“這麼些年了,我一直在為我做的惡贖罪。”老人脫下厚厚的棉衣,露出慘不忍睹的身體。
只一眼,沈渡就捂住了慕笙的眼睛,在她耳旁道:“別看!”
他們無法形容那具身體,它被撕扯地破破爛爛,按說早該死了。可這具身體的主人還活著,還在與他們說話。
“我知道,他留著我,是讓我說出當年的真相。”老人裹上衣服:“天作孽,猶可活,人作孽,不可活。我雖非主謀,卻是幫兇。老爺死了,我的妻女也死了,唯有我,拖著這副鬼一樣的殘軀,日復一日地活著。當石榴樹上的鈴鐺響起時,我便知道,他要我等的人來了。”
“你的妻女——”慕笙扒著沈渡的手:“也是他殺的?”
“是報應!”老人扶著椅子坐下:“都是報應!”
“有因就有果,此事源於你家小姐,也該由你家小姐結束。”沈渡道:“你可願當著你家小姐的面,將當年發生的一切,事無鉅細地告訴你家姑爺?”
“我——”老人張著嘴,猶豫半響,懦懦開口:“老爺對我有恩,他死前最放不下的就是小姐,我不想毀了小姐。”
“你做得足夠多了。”慕笙道:“若非顧著你家老爺的恩情,顧著你家小姐,你又怎會變得這般人不人,鬼不鬼。事情總歸要解決,擇日不如撞日,那便今日吧。”
老人激動道:“今日?去安平縣?”
“去客棧!”慕笙道:“算算時間,吳廉那傢伙也該到了。”
沈渡握住她的手,問道:“你給吳廉寫了信?什麼時候?你我日日待在一起,怎麼寫信這事兒我不知道?”
他的口吻,活像捉了妻子與人偷情的丈夫。慕笙掙脫,揉著腕子,委屈道:“就從豬蹄店回客棧的那個晚上。”
沈渡想了想,“那晚未見笙笙動筆。”
“幾句話而已,趁著你沐浴的功夫就寫完了。”白他一眼,說道:“又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非得告訴你?”
沈渡的心情又好了。幾句話,沒什麼重要的事情,豈不是說明吳廉在笙笙的心中沒什麼地位。寫信給他,純粹是為了調查當年之事。他就知道,他的笙笙眼裡心裡就只有他。
慕笙一句話,沈渡在腦海中寫了一篇文章,待他揚著嘴角,尋她印證時,小院裡已不見了慕笙的影子。捕快攙扶著老人站在門口,揶揄道:“小姐走了,讓我尋個地方帶程管家洗澡。公子,您說我該尋個什麼地方?”
“去接吳廉了?”沈渡快走幾步,走到門口被捕快攔住。
“讓開!”沈渡沒好氣道:“就這處院子!我去買個浴桶,再買些藥和衣服,你去找鍋燒水!”
捕快嘖嘖兩聲,看著沈渡的背影吐槽道:“我家大人,日後定是個懼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