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憶江南(27)(1 / 1)
青州府郊外,兩輛馬車,一前一後,緩緩而行。吳永靠在軟墊上,支著頭看賬本,越看越覺得頭暈腦脹。喚了兩聲夫人,吳夫人那邊沒有應答。起身看去,見夫人已經睡著。推了幾下,夫人沒有反應,只好讓馬車停下,將她放平。
吳廉的馬車跟在後面,見前頭的馬車停了,讓車伕趕快一些,與爹孃的馬車並行。得知母親睡了,便邀請父親去自己的車上坐。
“母親可是身體不適?兒子總覺得母親這幾日特別貪睡。”吳廉趴在窗戶上看風景:“還有父親,也怪怪的,有點兒像書上說的近鄉情怯。父親可是年輕時來過青州府?莫不是在這裡還有一段緣分。母親知不知道?”
吳永嘆了口氣,看著窗外:“確有一段緣分,且你的母親也知道。”
吳廉睜大眼睛:“我母親也知道?就她那個脾氣,你確定她沒跟你鬧?後來怎麼樣了?她可是被我母親逼走了?這旁人都可以納妾,包括我,唯有父親不行。母親嚮往的可是一生一世一雙人,斷容不下旁人與她分享父親。”
吳永面色平靜,只淡淡說出一句:“她是我的髮妻!”
吳廉結結巴巴:“發……髮妻?那……那我母親……天吶,我母親該不是……”
吳永看向他,解釋道:“你母親是我娶的繼室,你是我正兒八經的嫡子。我既沒有辜負髮妻,也沒有對不住你的母親。”
吳廉撫著心口,鬆了口氣:“那父親的髮妻,就我大娘是個什麼樣的人?為何這麼多年,從未聽父親提及過她。可是她有什麼不妥之處?”
吳永輕輕搖頭:“你可聽過青州府常家?”
“就是那個因為私鹽案,一夜之間,滿門俱滅的常家?”吳廉睜大眼睛:“我那個大娘是常家女?聽著就像是虐戀。”
吳永打了他一巴掌,嚴肅道:“不可戲言!”
吳廉嘻嘻笑著,一副沒臉沒皮的樣子,膩著吳永讓他講講他跟髮妻的故事。夫人尚未睡醒,時間也還早,距離青州府也還有段距離,加之吳永心裡各種愁緒,欲找人說一說,就裝作勉強的樣子,應下來。
這一說就說了將近一個時辰,吳廉聽得賊入神,聽完後禁不住問道:“大娘可是長得極美?要不父親能在船上對大娘一見鍾情?”
“在我眼中自是極美的。”吳永道:“然促使我心悅她的並非她的容貌,而是她的才情與善良。早在落水之前,我便在城裡見過她,只是她對我這個私鹽販子沒什麼印象。”
第一次見佩蘭是在街上,有個小姑娘摔傷了。她娘憐惜銀子,不僅不帶她去醫館治傷,還當街打罵,說她不該受傷,不該給家裡添麻煩。滿大街都是看熱鬧的,唯有佩蘭出面訓斥了那母親幾句,說她不該把銀子看得比孩子重。若真那麼在意銀子,何必生孩子?”
婦人被她懟的面紅耳赤,情急之下說了許多傷人的話。佩蘭聽著,未有半分情緒波動,待她說完,方輕飄飄道:“她若因此病死了,你又當如何?是覺得少了一個累贅,還是惋惜將來少收了一份彩禮錢。你管她叫小四,罵她時,還不忘提一下兒子。你是想用這幾個姑娘的彩禮錢給你的小兒子娶親吧?”
婦人心思被戳破,羞得面紅耳赤。
訓完了當孃的,又安撫起受傷的孩子,不僅親自抱她去了醫館,還當著眾人的面,與醫館掌櫃商定,孩子的醫藥費由她常家出。
聽到醫藥費三個字,婦人擠到跟前,卻見佩蘭冷冷淡淡地掃了她一眼,對掌櫃道:“每日酉時,讓夥計拿著當日的藥單去常府找我的丫鬟結賬。若覺得麻煩,也可等診療結束,拿著藥單一塊兒結算。”
彼時的常家佔據了大半個城的產業,掌櫃不敢欺瞞,也不怕常家因為這點兒醫藥費賴賬,當即應承下來。
第二次見她還是在街上,他被查抄私鹽的人緝拿。經過佩蘭身邊時,被她拉到牆角。他當時捂得嚴嚴實實,只剩一雙眼睛露著。她離得極近,身上是淡淡的蘭花香。她一邊小聲叮囑,讓他不要出聲,一邊偷偷檢視,看緝拿他的人有沒有走遠。等那些人走遠了,他看著佩蘭,忐忑地問出一句:“姑娘不怕我是壞人?”
“你只是個可憐人。”佩蘭看著他懷裡護得緊緊的鹽包:“但凡有別的活路,也不至於做這種掉腦袋的買賣。我看你的手,像是讀書寫字算賬的手。可以的話,回去做個小生意。有命才有錢,命都沒了,還要錢做什麼。“
說完,給他指了個能逃走的方向,便去與自己的丫鬟匯合了。人情冷暖見得多了,越發覺得佩蘭可貴。這樣好的姑娘,怎能不心動?
第三次,是在那條船上。若是沒有那場風浪,他會在做完那筆買賣後,帶著銀錢返回安平,如佩蘭所說的那樣,成為一個平凡的,腳踏實地的小商人。他知道他配不上佩蘭,她是天上月,而他只是地上泥。許是老天垂憐,竟讓他們二人有了那番機遇,且從機遇衍生出了緣分。
當時青州府有許多傳言,說佩蘭因為他的相貌對他一見鍾情。實則不然,不是佩蘭對他一見鍾情,而是他對佩蘭一見鍾情。佩蘭之所以在船上看著他發呆,是因為她認出了那雙眼睛。帶他回船艙,也是誤以為他還有尋死的心,怕他想不開,又跳回河裡。
鹽沒了,他身無分文。佩蘭就帶他回常家,央求著自己的父親在鋪子裡給他安排個位置。說實話,臉上掛不住,有些難看,但因為佩蘭,他知道常家人對自己沒有惡意,更沒有瞧不起他的意思。
為了證明自己確實可用,他展現了一些經商天賦和數算功底,成了某個商號的代理掌櫃。招贅確有此事,但不像外間傳的那樣。
常老爺患病,然膝下無子,常家的生意岌岌可危。佩蘭嫁,鋪子會被澹臺家蠶食殆盡。佩蘭不嫁,則會被常家的其他人瓜分。招贅,成了唯一可行的辦法。
他是自薦成的贅婿,與常家做了一些約定。若一年之後,佩蘭與他沒有感情,他會主動與其和離,並且在和離後,盡力扶持和照看常家。若是有了感情,便與佩蘭白頭到老,許諾一生一世一雙人。孩子姓常,繼承常家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