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陽關曲(77)(1 / 1)
風雷交錯,一道閃電撕開了陰沉的夜空,瓢潑大雨蜂擁而至。此時,齊府上下一片哀聲,齊家備受重視的嫡長子,也是齊家的繼承人齊思遠已是危惙之際。
雨點打到屋簷青瓦之上,似乎想要掩蓋著這哀愁的抽泣聲,穿過了陰雨變成了悽悽的哀號。
齊思遠躺在西院正屋的床榻上,臉頰凹陷,唇瓣蒼白,嘴角還有未擦拭乾淨的血跡。床沿坐著一個白髮白鬚的老人,正為其把脈。老人身邊站著一個約莫四五歲的孩子,眉目清秀,眉間染著重重的憂愁。老人沉思片刻,收回了搭脈的手,輕輕地嘆了口氣。
“周大夫不必為難,我的病我自個兒清楚。”齊思遠道:“我怕是撐不到天亮了!”
“我用銀針再為公子續兩個時辰的命,該交代的,還請公子儘早交代。”下針時聽見腳步聲,微皺眉頭看向正急步而來,滿面焦色的齊大人。
齊大人身後是齊夫人,齊夫人正隱隱啜泣。伴在齊夫人身旁的是齊少夫人,也就是齊思遠的妻子。她的眉間攏著一股淡淡的愁緒,抬頭看向齊思遠時,眸中沒有任何感情。
周大夫離開後,齊思遠開始交代後事。
第一件便是讓小兒子從枕頭下拿出一封信,將信遞給妻子。信裡裝的是簽過字的和離書。齊思遠說他跟妻子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外加利益撮合。妻子很好,反倒是他辜負了她,沒有盡到一個為人夫,為人父的責任。妻子還年輕,有重新開始的權利,無論是繼續留在齊家,還是拿著和離書另嫁都由她,齊家人不許以任何形式,任何理由干涉。
第二件是乞求爹孃原諒,身為兒子不能為父母養老送終已是不孝,還拖著病弱的身體讓父母擔憂這麼些年,最後還要他們以白髮人送黑髮人。孩子尚未成年,還需父母照看。妻子孤苦,且在齊家受累多年。他希望父母能夠原諒他的自私,在他離去後,尊重妻子的一切決定。
第三件是讓年幼的孩子原諒自己。這個孩子出生時他未在跟前,在他成長的過程中他也沒有過多的參與。作為父親,他極不合格,想要彌補,卻又不知該怎麼彌補。他不求孩子能原諒自己,只求他快樂平安的長大。
孩子正是似懂非懂的年紀,眼圈兒一紅,跑到母親那裡抱住母親的腿。
第四件,他希望葬在離程瑤瑤近一些的地方。他說,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他會不顧一切的娶她。娶了程瑤瑤,就不會有之後的婚約,他的夫人也能嫁給真正對她好的人,而不是跟著自己受盡委屈。
妻子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夫妻一場,沒必要在這個時候刺激他,給他添堵。忍了忍,沒忍住,走到門口時忍不住說道:“和離書我收下了,但我不會與你和離,更不會再行婚配。如夫君所說,你我既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是家族利益捆綁。我不可能因為一己之私,致整個堯城的安危於不顧。至於你想葬在程家姑娘身邊這事兒我應了,你放心,定會給你辦得妥妥當當。我知你的心思,我會叮囑孩子,百年之後既不會葬在你身邊,更不會與你合葬。我不會再影響你和程家姑娘。”
齊思遠的嘴動了動:“是我對不住你,下輩子……”
妻子深吸一口氣:“若有下輩子,希望夫君與程家姑娘幸福美滿。”
心間一陣苦澀,齊思遠攥住被角沒有說話。瑤瑤對他有情,他因為看不清楚自己的心,因為顧及齊家的利益,娶了夫人為妻,辜負了瑤瑤,害得瑤瑤慘死。夫人對他亦有情,他卻因為瑤瑤的死在婚後對她百般冷落,一而再,再而三的傷害她,致使她對這段婚姻,對他這個丈夫心灰意冷。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卻連自己的心都看不清白。唯一確定的是,上天把兩個極好的女子送到了他跟前,他沒有珍惜,活該早死。
等死的滋味兒並不好受,那是一種對於未知的恐懼。他不想父母妻兒看到他這個樣子,只留下了個從小陪伴他長大的小廝。小廝哭了很久,眼睛紅紅的。嘴笨,不知道說什麼好,就那麼老老實實地跪在床邊等著。
聽見腳步聲,小廝猛地轉身看向門口,見來的是慕笙和徐億年,忙起身踩著小碎步跑了過去。他乞求慕笙救一救他家公子。
慕笙看著屋內濃郁的死氣,輕輕搖了搖頭:“神醫可以治病,但卻救不了命。你家公子的命數到了。”
小廝回頭看了眼齊思遠,捂著臉,蹲在地上哭了。他是孤兒,被人牙子賣到齊府。剛入府時,因為身型瘦小,不善言辭總被府中下人欺負。是公子救了他,把他留在身邊。
剛開始,他笨手笨腳的什麼都做不好,生怕公子把他攆出去。公子一沒說他,二沒罵他,三沒指責他,反而請了師傅耐心教他。外人都說公子冷血,說公子喜怒無常,手段狠辣,那是因為他們不瞭解公子。他家公子是個很好的人,他只會對傷害他,算計他的人冷血。
從小廝旁邊經過,看到他身上溢位的死氣,慕笙無奈地搖了搖頭。見小廝哭得著實可憐,徐億年心有不忍,從懷裡摸出個手帕給他。
夜色更深了,屋外的雨似乎也停了。齊思遠緩緩睜開眼睛,看著慕笙道:“慕姑娘可知陰曹地府是什麼樣子的?我聽過老人講的,看過話本子寫的。無一例外,嚇人的很。我自問天不怕,地不怕,這個時候卻怕了。我是不是很沒有出息?”
“陰曹地府不過是另外一個人間罷了。”慕笙走到桌前倒了杯茶,茶水是涼的,可見這府內已經無人把齊思遠當成個活人。不管是他的父母,妻兒,或者身旁伺候的小廝,都在等著他嚥氣。
將杯子裡的茶水潑了,對著還在地上哭泣的小廝道:“別哭了,去給你家公子換一壺熱茶。臨了,飯不讓吃,熱茶也不讓喝一口,黃泉路上未免有些可憐。”
小廝抹乾眼淚,抱著茶壺出去了。齊思遠勾著唇角問:“黃泉路是什麼樣的?跟這人間的路一樣,有馬車,有行人,有熱熱鬧鬧的小販嗎?”
慕笙搖頭,說黃泉路跟人間的路還是有區別的。人間的路可以自己選,黃泉路不行,是由陰差指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