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香消玉損,終究是意難平(1 / 1)
此時的蘇浩魂體何其強大,已經可以不懼陽光不懼人間的陣陣罡風。
他之所以選擇晚上出門,是這段時間驅邪帶給他的經驗,只有晚間這些鬼物的行蹤才會更明顯,他懶得抓迷藏。
蘇浩的雙腳落在地面上,行動的速度極快,短短十分鐘不到,就從城外狗王廟趕到天津城城內的貧民區附近。
等他抵達小巷子口時,才發現這地兒給他的感覺十分熟悉。
“這不是韓月容母女之前租住的那間小院嗎?”
“難道……”
小巷口的牆邊泥縫中插著幾炷尚未燃盡的香,旁邊還有幾張飄散的紙錢,四周不見一個人影,這片區域往日人流量可不算少,這才天黑沒多久,就變得死寂一片,成了一處徹徹底底的死亡區域。
就連給他燒香的那對老人也不見蹤影。
蘇浩定了定神,對著牆腳的香火吸食了一口,抬腿邁入小巷,來到韓月容母女先前租住的那間小院中。
他隱約猜到了這次面對的鬼物是誰。
距離他上次來這裡又過去三年,那時的宋夫人還在院中勤勞的幫人漿洗衣物,零散的接一些無本的買賣,成了一名沒有登記在冊,不納稅,也不受官府保護的娼妓。
三年過去,這小院變得更加破敗了。
原本在小巷和小院之間還有一堵一米多高的泥巴牆,此時泥巴牆因為缺少人維護,早就崩塌一片,只剩下對角的一些殘垣斷壁還搖搖晃晃的屹立著。
院中遍地雜物,各種碎木桶,斷成兩截的竹竿,無主的枯樹枝和破爛衣裳到處扔著。
原本整整齊齊排列一排的三間瓦房,有兩間的屋頂已經空了,月色直接從天上灑下來,依稀落在大廳中的幾件瘸了腿的爛桌面上。
蘇浩的目光落在最右邊這間房屋上。
這是原先韓月容的閨房。
屋頂還在,門和窗戶卻沒了,幾張糊在窗欞上的發黃舊紙被風吹得呼呼作響,在風中時不時的抖動。
蘇浩抬腿,邁向這間還算完整的房間。
還未等靠近,一股惡臭就夾雜在空氣中撲面而來。
蘇浩腳步打了個蹊蹺,第一時間將靈敏的嗅覺切斷。
不到20平方米大的房屋中早就變了個樣,原先擺在中間的一張木床不見了,書櫃也不見了,所有的桌椅板凳都不見了,只剩下靠窗的地方用土磚和稻草堆砌成一張簡單的床鋪,床鋪上躺著一具已經腐爛的屍體。
蘇浩視線一掃,根據屍體身上的睡衣和還算完好的面容五官分辨出這就是韓月容。
不知不覺中三年又三年過去了。
此時的韓月容若還活著,已經十四五歲,早就變成了大姑娘。
“唉。”
蘇浩嘆了一口氣,只覺得心中萬分難受。
他不知道對方究竟經歷了什麼,竟然落了個香消玉損的結局,連為她收屍的人都沒有。
這屋內陰氣翻滾,即便有鬼,大機率也留在這屋內。
“開。”
蘇浩雙眼中陸續出現一輪金色小太陽和一輪彎月,在牆腳扔棄的兩塊靈牌中,漸漸鑽出來一個穿著白色睡衣的年輕女子。
她額前是齊耳的劉海,留著一頭精神的學生頭,面容清秀,腳下踩著一雙拖鞋,只是雙目中略微有些麻木。
麻木的背後還帶著一股悲忿。
一種無處發洩,無處伸冤,無盡悲涼的情緒瞬間感染到屋子中的蘇浩。
陰氣不斷在女孩身上環繞。
她怔怔的盯著蘇浩,抬手一指門口,嘴中吐出兩個字,“出去,這裡是我的家。”
“唉。”
猜測被證實,蘇浩再次發出第二聲嘆息。
他手掌一翻,一支帶著古樸滄桑氣息的判官筆落在手中,許是察覺到空氣中出現的波動,女孩略顯慌張的朝後縮了縮。
蘇浩抬起手,捏著筆在空中隔空一點,女孩的眼中漸漸出現一絲驚愕和慌張,雙目睜得滾圓,蘇浩右眼中的一輪彎月輕輕顫抖了一下,從女孩的眸子中見到了她此生印象最深的幾段記憶。
第一段記憶……
女子學堂的校門口,宋夫人緊緊的抓住大門間的鐵欄柵,雙目中左顧右盼望眼欲穿,等了許久,仍不見韓月容出現。
宋夫人最後只得將手中包裹交給門衛,囑咐對方遞給韓月容。
宿舍中的韓月容鋪在床鋪上,哭得稀里嘩啦。
宋夫人囑咐門衛轉交進來的包裹落在床鋪上,除了一些韓月容的私人物品外,還有三塊大洋和一封信,以及一把院門的鑰匙。
宋夫人在信中說,“月容,都是孃的錯,不該讓你見到這麼不堪的一幕,你不願見我這個丟人現眼的娘,娘能理解,從此以後我就要離開天津城了,這生意也做不下去了,家裡不在安全,經常有一些閒散漢子天黑後翻院牆闖進來,娘為你存的幾塊大洋都被他們搶走了,娘又不方便報官……”
“總之,你一定要聽孃的,一定要好好讀書,順利畢業,只有這樣今後才有前途。”
“這三塊大洋是娘最後對你的支助,我託王婆幫我尋了一門親事,是不遠處街角賣臭豆腐的那個瘸子,他四十多歲,是個鰥夫,聽說家裡還有幾畝田,我隨他回鄉下種田去了,我找他要了五塊大洋,另外兩塊大洋我幫你交了一年的房租,鑰匙給你了,勿念,娘會好好地活著,等你以後有出息了,娘再回來。”
韓月容第一次覺得,心中的靠山再次少了一半。
當年她父親去世時,她年紀還小,並不能理解這代表著什麼,這一次讓她有了一股天塌下來的無助感。
其實,當她看到這封信時,心中已經徹底原諒了對方。
只是等她趕出去時,校門外早已沒有了宋夫人影子。
第二段記憶……
韓月容收到宋夫人信件後的一年,即便她省吃儉用,手中的錢也花完了。
房東那邊也在催房租。
按說她已經選擇了住讀,有宿舍可以住,房子應該退掉,可一想到她娘萬一以後過不下去,還可以回城來尋她,那棟房子不僅有她的記憶,也是她娘能尋到她的唯一地址。
韓月容想繼續續租。
租房的錢,學費,生活費,都沒有著落。
她的臉頰漸漸消瘦,臉上愁容滿面,最後沒得法,來到校長辦公室求情。
請學校準許她延期交學費,同時介紹一份能勤工儉學的工作給她。
結果被校長拒絕。
就在她離開時,一位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的年輕英俊男子來到校長辦公室,對方剛和韓月容打了一個照面,雙眼就亮了起來。
此時的韓月容正是亭亭玉立的階段,一張臉清秀精緻,雙目中毫無雜質的乾淨,加上渾身上下散發出的安靜書卷氣,忍不住就讓人多看了兩眼。
男青年大方的介紹自己是校長侄子,剛從國外留學回來。
韓月容和對方飽含深情的眸子一撞,心中跳的厲害,第一次體會到一股另類別樣的衝動。
她所在的學校是女子學堂,裡面的同學都是女性,少部分男先生大多三四十歲,平日又總是板著一張臉顯得十分嚴肅,幾乎很少能遇到同齡異性。
等她回到宿舍沒多久,男青年就尋了過來。
不僅幫她補交了學費和住宿費,還將她調到一間單人宿舍,介紹了一份在學校食堂幫忙的工作,最後走之前還大方的支助了她幾塊大洋的零花錢。
男青年叮囑她好好學習,會時常來看望她。
此時的韓月容剛從母親離開的無助中走出來,並未察覺到這中間隱藏的陷阱,她天真的認為男青年是在單純的幫她。
其後一段時間,是韓月容少有的快樂時間,男青年經常過來陪她聊天,還給她帶來水果和巧克力,久而久之,韓月容的心扉漸漸向對方敞開,在男青年的主動追求之下,兩人開始了同居。
這段美好的時間只是持續了不到三個月,一個年輕漂亮打扮精緻的女人就找到了韓月容宿舍,哭泣的求她將老公還給她。
原來男子早已結婚,並不是對方口中所謂的‘單身未婚’,自由戀愛的幌子一下子被戳穿。
韓月容只覺得一陣天崩地塌,整個世界都失去了光彩。
男人的欺騙和做小三的羞愧讓她無地自容,當晚就從學堂搬回到外面的那棟房子,還好前段時間她用對方給的零花錢續租了一年。
正式輟學之後,韓月容開始為生計奔波。
她捨不得花錢去牙行找人幫忙介紹工作,就這麼尋著商業街一家家的上門問,最後在一家檔次不錯的茶館尋到了一份服務生的工作。
這家茶館主打高階包房服務,所請的服務生全是清一色的年輕女子,身穿那種開叉很高的旗袍,韓月容因為念過幾年書,加上容顏出眾,被經理准許去裡面的包間為貴賓提供服務。
在她上班後的一週,當她推開包間房門為客人上茶時,意外的發現包房裡面的兩人,一人是和她年紀差不多大的女子,也是女子學堂的學生,另一人卻是先前騙她失身的校長侄子。
對方又拿出先前兜售的那一套自由戀愛理念,將對面的女子哄得一愣一愣的。
“你真不要臉,明明有了老婆,還在外面亂搞,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韓月容當下二話不說,怒從心中起,將一杯熱茶向對方身上潑去。
事後,韓月容被經理叫到辦公室訓斥,“你知不知道能進包房的客人非富即貴,你一個小小的服務生就算認識對方,你也不能得罪啊,別忘了你的身份。”
“還好這位客人念著舊情,不和你計較。”
“從今日起,你去大堂上班,若是再敢得罪客人,這份工作你就別幹了。”
大堂的環境可比樓上包間嘈雜多了,這裡的客人大多是一些閒散爺們,點上一壺茶,最多叫一份花生米就能喝半天,吹牛打屁互相聊著一些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八卦,葷段子滿天飛。
韓月容的出現,讓這些人眼前一亮。
有一客人蹭著她彎腰續茶的功夫,伸手在她臀部摸了一下,韓月容頓時像炸了毛的貓一樣朝他怒目而視。
沒想到這一舉動竟然逗得同桌的客人哈哈大笑起來。
這些人都是社會老油條滾刀肉,什麼時候見過如此貞潔純情的女人?
這客人當下調戲道:“你這娘們為何這樣看著我?是不是瞧上我了?過來,來爺腿上坐一下,將爺伺候舒服了有賞錢。”
說完就伸出手拽住韓月容胳膊,將她使勁往懷中拽。
韓月容羞憤不過,直接給了他一耳光。
同桌的一群人瞬間炸了窩,還好被經理瞧見,過來圓了場。
臨下班時,韓月容又被經理叫到辦公室,不過這次語氣緩和了不少,“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就是放不下你女子學堂學生的身份,沒有大小姐的命,卻多了大小姐的架子,被人家摸一把怎麼了?親一下怎麼了?”
“將客人哄開心了有賞錢,難道還會讓你少一根汗毛不成?”
“尊嚴能當飯吃?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年月。”
“一會去賬房將這周的工資結掉,明天就不用來上班了,我怕我們家的客人都會被你得罪完。”
韓月容也不爭辯,只是覺得萬分委屈。
這個世界怎麼了?
為什麼先生在課堂教給她的禮義廉恥公序良俗卻讓她處處碰壁,顯得格格不入。
她算是看出來了,這茶館三教九流都有,每個人看她時都像吃人的野獸,她若不走,遲早會被人吞噬掉。
第三段記憶……
韓月容從茶館辭職後,回家已經有半個月了。
這段時間她到處求職,處處碰壁,殘酷的社會現狀像一張血盆大嘴將她籠罩進去。
韓月容病了,感染了風寒。
她躺在床上,從破舊的窗戶縫隙望向院中的天空,只看得見天邊懸掛著一輪清冷的彎月,月光灑在院落中,讓她全身上下感覺到一股冰涼。
到了現在,她才徹底體會到生活的不易,母親當初的不容易。
她身體軟綿綿的,沒有一絲力氣,即便蓋著被子也感覺很冷,若是她娘還在,此刻應該為她煮了一鍋薑湯,倘若手上還有半個大洋,恐怕已經去藥方為她抓藥煎藥了。
“娘。”
韓月容閉上眼,一行清淚流了下來。
此刻她心中所有的願望都變成了一個信念,那就是等她娘回來。
第2天,韓月容身體略微恢復了一些,掙扎著起床去廚房尋吃的,卻發現家中只剩下不到半斤的麵粉,這半斤麵粉很快就被她吃完了。
韓月容第一次體會到餓肚子的滋味。
就這樣在家中躺了兩天,餓了就燒開水喝,要是還餓就躺在床上不動,儘量減少消耗,陪伴她的唯有天上的一輪彎月,至少這月光是不會嫌貧愛富的,照進富人家的月光和她家的一樣多。
一直堅持到第三天,韓月容熬不住了,她如今已經想通了,所謂的尊嚴和信念在餓肚子面前一文不值,她在想要不要返回先前的茶館去找經理說一說好話。
學堂的先生教給她的禮義廉恥公序良俗等知識並沒有錯,前提是要先填飽肚子。
就在這會,院中傳來一聲吆喝聲,“宋夫人在不在?老顧客來了。”
韓月容掙扎著推開房門,發現院中站著一個黝黑黝黑的漢子,依稀有些面熟。
這男子正是兩年前和她在院門口交叉而過的某位碼頭上的‘叔叔’,即便韓月容這些年變化很大,對方依舊一眼就認出了她。
男子頓時不好意思的諂笑道:“是月容啊,我是來找你孃的,一年前我去了一趟外地,這才回來,就火急火急趕過來照顧她生意,你娘在不在?”
韓月容瞅了一眼對方手中提著的麵粉袋,心中掙扎了片刻,咬著嘴唇道:“我娘不在,你可以找我,不過除了你手上這些東西外,還要再加一塊大洋。”
男子驚愕了片刻,很快就明白過來,他臉上閃過一絲狂喜,跟在後面竄進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