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吃肉(1 / 1)
“還有阿黑。”那日松越看越是頭疼。
“誰家的黑獒犬養成阿黑這幅,”油光水滑的胖狗簡直沒眼看,“這幅蠢樣子。”
阿黑也被罵了,慫慫地垂下尾巴低著頭,蹲在寶音身邊一起聽訓。
看著沒什麼狗樣子的阿黑,查娜終於徹底沒話說了。
她也知道寶音這些行為著實有些奇怪,但是偏心這個事情實在是沒有道理可講。查娜扯了扯傲琪的胳膊,希望她管管她的男人,幫忙轉移一下火力。
傲琪能說什麼?她覺得她男人說的沒錯,可是小王女這幅樣子也著實是可憐。
傲琪開口,“好啦,寶音一夜沒睡,又騎馬跑去找草藥,今日還要出去放牧,先讓她回去休息一下吧。”
於是寶音得到了解救。
看著寶音和肥呼呼大黑狗撒了歡一樣又朝吉祥的產房跑去,那日松忍不住嘆了口氣。
——
這邊寶音和阿黑湊到吉祥的產房裡,動作麻利細緻的給吉祥鋪上了乾淨的乾草。寶音靠在阿黑身上,心中一片滿足。
“吉祥,小七生的比小六他們都要壯實!”
是呀,這是吉祥生過最大的孩子了。
吉祥一邊舔著小羊羔肥嘟嘟的小肚子,一邊回答著寶音。
寶音不光給“乳母”吉祥起了名字,吉祥生的小羊寶音也都給起了名字。
或許是這裡的條件比較落後,又或許是母羊吉祥的身體情況不好。這些年吉祥生了好幾胎,但總是會有小羊夭折,如今存活下來好好長大的只有六隻。
按照出生的順序,寶音為吉祥這些小羊起名為羊大、羊二、羊三......一直到羊六,剛出生的這個,自然就就是羊小七。
說起來吉祥名字的來源,還是因為從小吉祥就一直憂鬱地絮叨自己夭折的孩子,這總是讓寶音聯想到可憐的祥林嫂。出於對母羊媽媽的同情和祝福,以及祥林嫂的“祥”字,寶音遂給母羊起名吉祥。
經過一夜的折騰,寶音也著實是累了。
看著吉祥和小七都平安無事,放鬆下來的寶音靠在阿黑身上也漸漸睡著,等到再次醒來,都已經到了午飯時間。
七八歲的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寶音早上沒有吃飯,一覺醒來只覺餓的快要吃人。
看著舉著羊腿一邊啃一邊快速扒飯的寶音,呼和阿婆露出欣慰的笑意。
七年過去,呼和阿婆的臉上又添了許多皺紋,但一雙鷹眼卻不見絲毫渾濁,仍然是銳利依舊。
“這就對了,多多的吃肉,寶音才能長高個子。”
查娜見狀忍不住將早上的事情講給阿婆聽,末了還忍不住替寶音喊冤。“誰說寶音不吃肉的,這不就吃的很香嗎?”
寶音的手頓了頓,卻什麼也沒說,繼續埋頭猛吃。
倒是海日娜說了句公道話。“若不是那日松,寶音能不能長到這麼大都說不定。小時候還以為這孩子的性子會有些冷酷,卻沒想到竟然越長大越心軟,這點確實是叫人發愁。”
隨著寶音漸漸長大,長牙的寶音開始斷奶,在所有人都覺得寶音是個省心的孩子時,從出生起就好養活的寶音突然給眾人出了個大難題——
寶音不吃肉,也見不得人宰殺牲畜。
平日吃飯不管是細細的麵疙瘩還是粗糙的菜餅子,只要遞到寶音嘴邊,她費著勁用奶就著吃也沒有二話。但若是給她,不管是牛肉、羊肉抑或是馬肉,反正只要是肉類寶音就概不張嘴。
你要是硬塞進她嘴裡或是逼她去吃,她就開始哇哇大哭,就算是用什麼手段強行讓她嚥下去,過不了多會她就會嘔出來。
後來還是呼和阿婆想了個辦法,將肉熬成細細的肉糜,混在糨糊糊的菜粥裡給寶音喝,在寶音不知情的時候能夠吃下去一些。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寶音四歲左右。身體缺乏肉類中相關的營養,寶音發育的瘦瘦小小,可真是愁壞了一眾家人。
但事實上,真不是寶音被養的嬌氣了。一切都要怪到這個懂獸語的金手指上。
想想看吧,早上寶音從牛群面前走過,牛群中一位熱情的牛伯伯還熱熱鬧鬧跟寶音打著招呼。然後等到晚上,牛伯伯就上桌了。
前世寶音也是吃肉長大的,從孤兒院出身的她更加明白食物和生存的重要性。但是面對一個能夠與她正常溝通的生命,要寶音看著他死甚至還要把他的“屍體”吃下肚,實在是衝擊力太大了。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作為一個正在長身體的幼兒,攝入足夠的營養非常必要。但無奈,心理上和生理上一番聯動,別說吃到嘴裡了,就是光看到擺上桌的葷菜,寶音的胃就忍不住抽搐反酸,嘔吐的本能根本就抑制不住。
這個毛病最後還是由那日松給治好的。
那日松是呼和阿婆帶寶音認下的師父,從小教習寶音騎馬、射箭、打獵等功夫。但是他教給寶音的第一課,卻是吃肉。
眼看著寶音營養跟不上發育日漸瘦弱,作為師父的那日松到家中找呼和阿婆和海日娜說了一整天,最後不知說了什麼,總之到了第二天,小雞仔一樣的寶音就被那日松拎著領子扔進了羊圈關了起來。
寶音記得那時候是秋天,正趕上青原的宰殺季,跟羊群擠在柵欄裡的寶音就眼睜睜地看著那日松帶著族人從牲畜區挑選牛羊,在院子裡宰殺。
牲畜死前的鳴叫聲和寶音淒厲尖叫聲同時在空中迴盪,可那日松就像沒聽見一樣,拿著刀就那麼一頭接著一頭的宰。
宰殺季本身是個喜慶熱鬧的活動,但那一次,除了寶音在羊圈裡拍著柵欄發瘋似的慘叫,幾乎沒有人願意張口說話。
烤火架就架在院子裡,這邊牛羊宰殺那邊洗乾淨就立刻上架開始烤。
到了吃飯的時間那日松將寶音從羊圈裡拎出來,沒有水沒有飯擺上一桌新鮮的烤肉就讓她吃。
聞著一桌葷腥寶音哇的一聲就吐了出來,吐完那日松就要給她餵飯。寶音將桌子打翻了,牛羊肉掉了滿地。那日松也不生氣,給她拎回羊圈關好,叫來阿黑就讓他當著寶音的面把地上的肉吃了。
“阿黑,別吃!不許吃!啊啊啊啊啊!”
可惜阿黑跟寶音是一個待遇,也被那日松不給吃喝關了起來,餓極了的阿黑當然聽不進寶音不讓吃飯的命令,當著寶音的面狼吞虎嚥就將地上的肉吃了個乾淨。
這樣的日子過了三天。
三天裡隨時會有羊被從寶音身邊拽出去,寶音呼喊痛哭卻都無法阻攔,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們死去,最後成為一道菜端到自己面前。
除了晚上那日松會給寶音喂水,寶音要是想吃東西就只有每日飯時的葷菜。
第一天寶音嘔吐,慘叫,咒罵;
第二天寶音還有力氣哭;
第三天寶音餓得頭暈眼花,幾乎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到了第四天早上,寶音覺得自己或許真的要餓死了。在死亡的趨勢下,早飯時剛被抱到飯桌前,來不及用餐具,寶音上手就抓起一隻烤羊腿,急急忙忙就往嘴裡塞。
一邊吃一邊吐,吐完接著吃。喝著不知什麼時候遞到手邊的草藥粥,寶音吃完了第一頓完整的肉食。
吃完的時候寶音滿臉是淚,直到今天,已經過了三年,寶音仍然還記得自己那時對於那日松這個師父是如何的仇恨。
寶音感覺頭上被一隻大手撫摸,她從回憶中掙脫,對上呼和阿婆慈愛的面容。
“寶音,心中不要怨怪你師父,他對你的嚴厲能夠救你的命啊。”
寶音細細咀嚼嘴裡的肉,嚥下。“阿婆,我知道,若沒有師父,我早就餓死了。”
那時寶音仇恨那日松,仇恨阿黑,仇恨三天裡不曾出現的阿媽等人,也仇恨所有參與宰殺季的人。
但是她始終記得那日松低頭俯視他的眼睛,他告訴寶音:“弱肉強食,這便是青原上的生存之道。若你連吃飽飯這樣基本的生存本能都沒有,與其讓親人看著你痛苦,不如痛快的餓死。”
“小王女,你要記住——善心,要排在生存之後。”
從那以後,寶音就改掉了不吃肉的毛病,只是仍然無法對著動物下手。索性她年紀還小,暫時還沒有人強求,但思及今日那日松的訓斥,寶音覺得,這一課也早晚要面對。
寶音放下碗筷,結束這個她不喜歡的話題。
“阿婆,阿媽,姨母,我吃好了。我去外面消消食,下午還要出去放牧。”
“好好好,你慢點跑。”
看著寶音頭也不回的跑出去,海日娜搖搖頭。
“這孩子啊,有些倔強,也只有她師父能管住。”